美国中部时间,3月8日,傍晚。
达拉斯,德州仪器总部。
德州仪器董事长夏柏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精美的信封。
信封是乳白色的,质地厚重,右下角压印着一个陌生的徽记。
那是一个抽象的芯片图案,线条简洁凌厉,下方是四个字:甲骨文半导体。
没有寄件人地址,没有回执标签,只有夏柏的名字,用优雅的手写体写在信封正中。
这封邀请函是刚刚助理送过来的,说是与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女王证婚的年轻富豪有关。
夏柏皱了皱眉。
林浩然,他自然知道,上个月可是到处都是他的新闻。
不过,他见过无数邀请函,什么慈善晚宴、行业峰会、新品发布、政府酒会等等,每年从他办公桌上经过的请柬,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份。
但大部分他都拒绝参加。
以他的咖位,没有一定的份量,根本不值得他亲自露面。
甲骨文半导体?
没听说过。
他用裁纸刀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
同样是乳白色的纸张,质地细腻,摸上去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然后他第一时间看到了最底下那两行签名。
第一行,是他无比熟悉的笔迹。
张中谋。
二十三年的老同事,两个星期前刚刚从他办公室离开的人。
第二行,是一个他只在报纸和杂志上见过的名字。
林浩然。
那个刚刚用一场世纪婚礼征服全球舆论的香江新王。
那个被《财富》称为“隐形帝国建造者”的年轻巨富。
那个连英国女王都要亲自为他证婚的东方商业领袖。
这两个名字并排写在一起。
夏柏愣了三秒。
然后他开始读信。
“尊敬的夏柏先生:
三十三年前,我在哈佛大学第一次接触到半导体。
那时我18岁,刚从香江去到美国,口袋里只有两百美元,却相信自己可以征服整个世界。
二十四年前,我加入德州仪器。
那天下着雨,我站在达拉斯总部的玻璃幕墙前,心里想的是:我要在这里干一辈子。
我没有干完一辈子。
五十一岁这一年,我离开了。
离开不是因为我不爱半导体了。
恰恰相反,是因为我太爱它了,爱到无法眼睁睁看着它被当作夕阳产业慢慢边缘化。
所以我来香江了。
很多人可能会问我,为什么是香江?
答案很简单: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现成的产业链,没有成熟的工程师队伍,没有可以躺在上面的历史遗产。
什么都没有。
所以什么都可以从零开始。
三个月后,甲骨文半导体的第一条晶圆产线将在香江观塘工业园区通线。
六个月后,我们的封装测试厂将在香江正式投产。
一年后,我希望能够为贵公司提供第一批工程样片。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是为了让这个行业多一个选择。
一个中立的、专业的、可靠的选择。
如果您有兴趣,欢迎在3月21日来香江看一看。
如果您暂时没有时间,也没有关系。
我会在这里等。
张中谋
1982年3月7日
于香江观塘”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字,是另一个笔迹签名:
林浩然
夏柏握着信笺的手僵在半空。
他盯着那行字:“被当作夕阳产业慢慢边缘化”。
他想起一个月前,张中谋在他办公室里递上辞呈时的表情。
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他想起自己在张中谋离职后说的那句话:“张中谋博士是个优秀的工程师,但优秀工程师往往看不清未来。
未来属于市场,不是实验室。”
他想起那场高管会议上,所有人都在附和、都在点头、都在笑。
没有人告诉他,张中谋走的时候,带走的不只是自己的辞呈。
还带走了一份计划,更是带走了一个信念。
这段时间,很多记者想要采访他,很多同行也打电话给他询问。
目的,便是想知道张中谋的影踪。
可他也不知道啊,张中谋从德州仪器离职之后,便消声灭迹了。
如今,对方终于现身了,居然是跑到了万里之外的香江,一座以金融、航运、贸易为主的城市,一座在科技界被称为科技荒漠的城市。
出乎意料,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夏柏接起来,是人力资源部总监的声音,带着一种明显压抑不住的慌张:
“夏柏先生,有一件事需要向您汇报,今天早上,我们又收到了七份辞职申请,全部来自半导体事业群的核心研发团队。”
夏柏沉默了两秒。
“七个人?”
“是的,先生,而且,根据我们了解的情况,过去三周,已经有三十多人办理了离职手续,而且都是半导体事业部的核心技术成员和管理成员,他们很可能是因为张中谋先生的离职而选择离职的。
“好,我知道了。”夏柏冷静地说道。
“要阻止他们的离职吗?比如需不需要约谈他们,提高他们的待遇或者其它,如果我们好好劝说,他们应该不会离职。”人力资源部总监继续说道。
“不用,未来的市场是属于消费电子的,半导体?只是一个夕阳产业罢了,让他们走。”夏柏挂断了电话。
作为德州仪器掌舵者,夏柏看到的是半导体就如同一个无底洞般,一直吞噬着德州仪器的利润。
所以前些年,德州仪器的股价一直在低位徘徊,作为科技巨头,半导体的龙头企业,市值在美国居然连前三十名都进不去。
华尔街的分析师们众口一词地指责半导体业务是“利润黑洞”“资本绞肉机”。
那些穿着定制西装、拿着常春藤名校文凭的金融精英们,在每一份研报里都用同样的腔调重复着同样的话:德州仪器应该剥离半导体业务,专注于消费电子,做“美国的索尼”。
夏柏听进去了。
他不仅听进去了,他还深信不疑。
所以,在过去五年里半导体事业群的预算被砍了又砍,研发项目停了又停,那些张中谋视为命根子的长期技术规划,被他一份份扔进碎纸机。
结果,德州仪器的股价确实涨了。
华尔街确实闭嘴了。
那些分析师们开始在报告里写:德州仪器终于找对方向了,夏柏是个有远见的领导者。
夏柏很喜欢那些报告。
这几年他一直想办法排挤张中谋这个“技术偏执狂”。
这是夏柏在董事会里给张中谋贴的标签。
他用了五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把这个人从核心决策圈推出去。
削减他的预算,叫停他的项目,否决他的人事提名,在每一次战略会议上用市场部数据反驳他的技术愿景。
他做得很有耐心,也很有技巧。
夏柏知道张中谋在董事会里有人脉,有支持者,有那些跟着他从实验室一路走上来的老家伙们。
所以他从来不直接动张中谋本人。
他动的是他脚下的地基。
砍掉一个研发项目,张中谋忍了。
否决一个技术路线,张中谋也忍了。
再砍一个,再否决一个,再砍,再否决……
五年,张中谋忍了五年。
夏柏以为他会一直忍下去。
毕竟二十三年了,他的根在这里,他的人在这里,他的一切都在这里。
他能去哪里?
硅谷?
德州仪器可是半导体中的龙头,哪怕这几年不重视半导体事业部,依然还是不折不扣的龙头,英特尔这些后来者,想要超越德州仪器可不容易!
那些地方比得过德州仪器吗?
日本?
语言不通,文化不同,去了也是外人。
欧洲?
欧洲的半导体产业比美国更加不如,都在吃老本,去了能干什么?
夏柏算得很清楚。
张中谋无处可去。
至于香江或者南洋?那是科技荒漠地带,他从来不需要考虑。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张中谋会在德州仪器待到退休,会在各种荣誉职位上消磨掉最后的职业生涯,会慢慢地、无声无息地退出历史舞台。
然后夏柏就可以彻底推行他的“消费电子优先”战略,把德州仪器变成美国的索尼。
而张中谋的辞职,确实让他意想不到,但也并没有阻拦,反而松了口气。
因为他知道,终于没有人再在董事会上用那些技术愿景来反驳他的战略了。
张中谋走了,半导体事业群的那些老顽固们就没了主心骨。
他们要么接受新的现实,乖乖转向支持消费电子,要么跟着张中谋一起消失。
只是,夏柏没想到的是,他们真的跟着消失了。
这个时候,他的内心很复杂。
既松了口气,又有一种患得患失的感觉。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封邀请函。
张中谋的笔迹,他太熟悉了。
那些字母的倾斜角度,那些单词之间的间距,二十三年里,他看过无数次。
但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从对手的角度。
窗外,达拉斯的天空湛蓝如洗。
但夏柏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他熟悉了二十年的天空下,悄然改变。
“张中谋,还有这些从德州仪器离职的工程师、管理者们,你们会后悔的!”夏柏喃喃说道。
他依然坚信,未来是消费电子的时代,而半导体不过是依附在消费电子身上的一个零部件罢了。
就像轮胎依附于汽车,灯泡依附于电灯,永远成不了主角。
未来的德州仪器应该更像一家消费品牌公司,而非技术驱动型公司!
想到这里,夏柏那患得患失的心情,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既然你邀请我,看在多年同事一场的份上,这份邀请函,我就接了,十几天后,我将会去一趟香江,我倒是要看看,你和林浩然搞出的这什么甲骨文半导体公司,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
夏柏自言自语着,重新拿起那封邀请函,目光在那两行签名上停留了几秒。
张中谋。
林浩然。
一个是他二十三年老同事,一个是他只在报纸、杂志、电视上见过的东方超级富豪,据说还是花旗银行的重要董事。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能干什么?
夏柏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笑意。
半导体,可是一个无底洞。
他甚至有些可怜那位来自东方的超级富豪,甚至想象到对方未来将所有资金都投入半导体这个填不满的窟窿里,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商业帝国一点点崩塌的样子。
夏柏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了。
有钱人一时兴起,砸钱进高科技行业,三年五年不见回报,就开始焦躁,就开始质疑,就开始削减预算,就开始找替罪羊。
最后呢?
最后要么灰溜溜地离场,要么把公司卖给真正懂行的人,要么直接破产清算。
半导体这个行业,不是有钱就能玩的。
需要技术积累,需要人才储备,需要产业链配套,需要客户信任,需要时间,需要耐心张中谋这样的人。
可张中谋一个人,能干什么?
他带着几十个人,去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从零开始。
他能撑多久?
一年?两年?三年?
等林浩然的钱烧光了,等那些工程师的激情耗尽了,等市场的耐心消磨完了,他们会回来的,会后悔的。
夏柏这么想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他按下内线电话:“给香江回函,就说3月21日,我会亲自出席甲骨文半导体的发布会。”
电话那头传来助理惊讶的声音:“先生,您亲自去?”
“怎么,有问题?”
“没,没有,先生,我这就去办。”
夏柏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想亲眼看看,张中谋离开德州仪器后,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他想亲眼看看,那个被媒体捧上天的林浩然,到底有多少斤两。
他想亲眼看看,那个从零开始的甲骨文半导体,到底是个笑话,还是其它。
不可能是别的,只能是个笑话!
夏柏这么想着,把邀请函收进公文包,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与此同时。
距离达拉斯三千公里外,硅谷,圣克拉拉。
英特尔总部。
总裁安迪·格鲁夫的办公桌上,放着同样的一封邀请函。
他已经看了三遍。
“中立的、专业的、可靠的选择。”他喃喃地重复着信中的那句话。
坐在对面的是他的特别助理,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出来的简报。
“先生,根据我们的情报,过去三周,从德州仪器离职的核心技术人员,至少有数十人,而且这个数字还在增加。
张中谋在德州仪器二十三年,亲手带出来的工程师遍布整个半导体事业群,那些人对他的信任,我怀疑这些人都跟随张中谋一同前往香江了。”
“我知道。”格鲁夫打断了他。
他知道那种信任是什么。
在这个行业里,技术可以复制,资金可以募集,产能可以扩张。
但信任,那种在二十三年里、在十二个技术世代里、在无数次共同攻克难关的过程中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信任,是任何东西都买不到的。
张中谋带走的不是几十个人。
他带走的是几十颗种子。
那些种子,会在香江生根发芽,会长成一片格鲁夫无法预测的森林。
他注意到邀请函中的那两段话:
三个月后,甲骨文半导体的第一条晶圆产线将在香江观塘工业园区通线。
六个月后,我们的封装测试厂将在香江正式投产。
如果按照这两段话来看,这个所谓的价格半导体公司,未来的发展方向是半导体代工?
希望是这样。
对于张中谋这位行业大咖,英特尔既尊重,又忌惮。
所以,夏柏上台之后,削弱德州仪器在半导体领域的投入,可是让英特尔松了一口气。
过去五年,格鲁夫最担心的事情之一,就是德州仪器突然醒悟过来,重新加大对半导体的投入。
这几年,他也一直尝试邀请张中谋过来,如果张中谋愿意过来,他甚至愿意退位让贤,将总裁的位置让给张中谋。
这是格鲁夫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想法,但他确实认真考虑过不止一次。
如果张中谋愿意来英特尔,他甘愿退居二线,做首席技术官,做战略顾问,做什么都行。
因为格鲁夫知道,张中谋是那种能够引领一个时代的人。
不是靠权力,不是靠资源,而是靠那种对技术近乎偏执的热爱,和那种能让最顶尖的工程师心甘情愿追随的人格魅力。
他派人接触过张中谋,不止一次。
开出的条件,一次比一次优厚。
最后一次,他甚至让中间人带话:只要张博士愿意来,未来英特尔总裁的位置,我可以让。
张中谋怎么回的?
他笑了笑,说:“替我谢谢格鲁夫先生,但我在德州仪器还有没做完的事。”
可他没想到,对方转眼就跑去香江,跑去一个科技荒漠地带,成立一家新公司。
这对他而言,实在是太突然了。
连英特尔总裁的位置,都吸引不了对方,居然跑去香江跟一个不到三十岁的东方富豪合作。
格鲁夫看着那封邀请函上并排的两个签名,久久无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