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在黄昏时分抵达了县城。
兴明最后一个下车。双脚踩在故乡的土地上,空气里混杂着尘土、柴油、和远处飘来的炊烟气味,熟悉又陌生。车站很破旧,墙上刷着褪了色的标语。三轮车夫、小摊贩聚在出口,用本地方言吆喝着。兴明紧了紧肩上的帆布袋,低着头,穿过人群,朝汽车站对面的长途客运站走去。
去镇上的末班车已经发了。他在客运站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越来越少的行人。从这里到镇上还有三十多里,徒步回去,得走到半夜。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咬咬牙,走向路边停着的几辆“摩的”。
“师傅,去张家湾,多少钱?”
骑摩托的中年男人打量了他一眼,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不讲价。天黑了,路不好走。”
三十块,几乎是老陈预支给他的工钱的三分之一。兴明心一横:“走。”
摩托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冷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兴明把帆布袋抱在胸前,缩着脖子。路两边是黑黝黝的田野,偶尔有几点昏黄的灯光,是散落的村舍。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更显得夜色深沉寂静。
外公的面容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最后一次见外公,是去年秋天。他带着葛英和子美回去,那时外公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坐在老屋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看见他们,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用糖纸包着的水果糖,塞给子美。又把兴明拉到一边,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二十块钱,硬塞给他,压低声音说:“拿着,在外头不容易,别委屈了自己和孩子。”那时他正焦头烂额。
后来,外公送到舅舅家里。他打过几次电话,舅舅总说“挺好的,别操心”。他忙着在城里找活,挣扎求生,去看望的次数屈指可数。最后一次通电话,是上个月,外公在电话里咳嗽着说:“明啊,好好干,把日子过起来。等开春暖和了,我让你舅送我回去住几天,看看重外孙……”
开春还没到,人却没了。
眼泪被冷风吹干,在脸上留下紧绷的痕迹。兴明紧紧抱着帆布袋,仿佛那里装着什么依靠。
摩托车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下。兴明付了钱,道了谢,背着帆布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夜色已浓,村子里很安静,只有零星的灯火。远远地,他看见了舅舅家的方向,隐约有火光,还有人影晃动,传来道士做法事的吟唱声和隐约的哭声。
他的心猛地一沉,加快脚步。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舅舅家门外搭起了简易的灵棚,挂着白布,点着长明灯。灵棚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院子里和门外聚集了不少乡邻,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悲戚和感慨。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纸钱焚烧的气味,还有一种沉重的、属于死亡的寂静。
兴明在人群外围停下脚步,喘了口气。他看见了跪在灵前烧纸的母亲张敏,背影佝偻,肩膀一耸一耸,显然在哭。父亲明军站在她身后,默默陪着她。妹妹兴凤也跪在一边,眼睛肿得像桃子。舅舅、舅妈,还有一些不常走动的亲戚,都在。
他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明娃子回来了!”有眼尖的邻居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张敏猛地抬起头,看见儿子,眼泪更是汹涌而出。她想站起来,腿却一软,差点摔倒。明军赶紧扶住她。
“妈。”兴明走过去,声音干涩。
“明啊……你回来了……你外公……他……”张敏抓住儿子的胳膊,泣不成声。
“我知道了,妈。”兴明扶住母亲,看向灵堂正中。那里停着一口黑漆棺材,棺盖还没盖上。外公躺在里面,穿着寿衣,脸上盖着黄纸。棺材前摆着香案,点着长明灯,供奉着简单的祭品。
兴明松开母亲,一步一步走到棺材前。他看着外公被黄纸盖住的脸,想象着黄纸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膝盖一软,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外公……”他喊了一声,声音嘶哑。
旁边主持丧事的道士递给他三炷香。兴明接过,就着长明灯点燃,双手举过头顶,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进香炉。香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给你外公磕个头,说说话。”舅舅在旁边哑着嗓子说。
兴明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久久没有起身。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砸在地上。他想说点什么,说外公我对不起你,说我没用,说我没能早点来看你,说我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压抑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呜咽。
“起来吧,孩子,你外公知道你孝顺。”有长辈过来拉他。
兴明被扶起来,脸上泪水纵横。他走到母亲身边,挨着她跪下,拿起一叠纸钱,慢慢丢进火盆里。火舌舔舐着黄纸,迅速卷曲、变黑,化为灰烬,带着一点火星,向上飘散。
“你外公走得很安详,夜里睡的,早上发现时,已经没气了。”舅舅在旁边低声说,“没受什么罪。就是……就是走之前,还念叨着想回老屋,想看看你们……”
张敏听到这话,哭得更凶了。兴明握紧了手里的纸钱,指甲掐进掌心。
守夜开始了。亲戚乡邻轮流上香、烧纸、守灵。女眷们聚在里屋,低声啜泣,说着外公生前的琐事。男人们在外面,安排着明天出殡的事宜,谁抬棺,谁打幡,谁挖坑,谁待客。道士敲着法器,念着超度的经文,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兴明一直跪在灵前,机械地往火盆里添纸钱。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他听着母亲和姨母们断断续续的哭声,听着父亲和舅舅们商量事的低语,听着道士抑扬顿挫的吟唱,感觉这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那个会给他编蚱蜢、会在他闯祸时护着他的外公,怎么就躺在那冰冷的棺材里,再也起不来了?
后半夜,人渐渐少了。母亲被父亲劝着去里屋休息一会儿,妹妹也撑不住,靠墙打盹。兴明让舅舅也去歇歇,说自己守着。舅舅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也进屋了。
灵棚里只剩下兴明,和两个本家的远房堂兄。火盆里的火小了些,兴明添了些纸钱,用木棍拨了拨,火又旺起来。长明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摇曳,墙上映出巨大而晃动的影子。
一个堂兄递给他一支烟。兴明接过,就着盆里的火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呛人的味道冲进肺里,带来短暂的麻木。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在城里,烟钱能省则省。
“明娃子,听说你在外面干活?还顺利不?”堂兄问。
“还行,在木材厂,有口饭吃。”兴明哑声说。
“那就好,那就好。你外公以前最惦记你,总说你心实,怕你在外头吃亏。”堂兄叹了口气,“这人啊,说没就没了。你舅他们接过去,这才多久……”
另一个堂兄碰了碰说话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便住了口,默默抽烟。
兴明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外公在舅舅家,到底过得怎么样?上次电话里,舅舅总说“挺好”,可母亲每次提起,都欲言又止,眉头不展。他看着那口黑漆棺材,想象着外公最后的日子,是不是也在思念老屋,思念女儿和外孙,却因为某些原因,无法开口,也无法回来?
无尽的愧疚和悔恨,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为什么没能多打几个电话?为什么没能多寄点钱?为什么总想着等自己好一点,再好一点,再去接外公来享福?可是生活从来没有“好一点”的时候,总是有新的麻烦,新的窘迫。而死亡,从不等人准备好。
天快亮时,张敏又出来了,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在兴明身边跪下,默默烧纸。
“妈,你去睡会儿,这儿有我。”兴明说。
张敏摇摇头,看着棺材,眼神空洞:“我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你外公的样子。上次送他走,他还拉着我的手……我说,爸,等过阵子我来接你。他点头,说好……他一定是当真了,在等我……可我……”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妈,这不怪你。”兴明握住母亲冰冷的手,“外公知道你的难处。”
“他知道,所以他从来不怪我。”张敏的眼泪又流下来,“可我这心里……过不去啊……”
天色渐渐泛白,鸡叫了。村子里有了响动,帮忙的乡邻陆续到来。厨房那边飘来煮饭的香味,是请来帮忙的妇女们在准备早饭。出殡的时辰定在上午,很多准备工作要做。
兴明被舅舅叫去,和几个本家兄弟一起,将棺材从灵棚移到院中宽敞处,进行“大殓”前的最后整理。他亲手为外公整理了寿衣的领口、袖口,又将一枚干净的铜钱,轻轻放进外公僵硬的手中——这是老家的习俗,让逝者路上有钱用。触碰到外公冰冷僵硬的手指时,他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
盖棺前,亲人最后瞻仰遗容。张敏扑在棺材边,哭得几乎昏厥,被明军和几个妇女强行拉开。兴明站在棺前,深深地看着外公安详却再无生气的脸,仿佛要将这张面容刻进骨子里。然后,他闭上眼睛,退后一步。
沉重的棺盖合上,木楔敲下,将生与死,彻底隔绝。
“起棺——”
随着道士一声高唱,八个精壮的本家汉子抬起棺木。张敏抱着外公的遗像,走在最前面,一路抛撒纸钱。兴明和舅舅作为孝子,紧随其后,腰系麻绳,手持孝棍。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哭声、唢呐声、鞭炮声,响彻清晨的村庄。
队伍缓缓向村后的山坡行去。那是张家的祖坟地,外公将长眠在他早已过世的妻子身边。山路崎岖,抬棺的汉子们喊着号子,一步一步,走得沉稳而沉重。纸钱纷飞,像一场逆行的雪,落在泥土上,落在枯草上,落在送葬人悲戚的脸上。
坟坑早已挖好,黑黝黝的,像大地张开的口。棺木缓缓放下,落入坑中。张敏哭喊着扑向坑边,被众人死死拉住。兴明跪在坑前,抓起一把冰冷的泥土,撒在棺盖上。泥土落在黑漆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锹,一锹,泥土渐渐覆盖了棺木,掩盖了黑漆,最终堆起一个新鲜的土包。墓碑立起,上面刻着外公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归于黄土。
仪式结束,送葬的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至亲在坟前烧最后的纸扎——纸屋、纸马、纸人,还有厚厚几摞纸钱。火焰熊熊,将所有寄托着生者念想的东西化为青烟,但愿它们能跟随外公,去往另一个世界,让他不再孤寂,不再贫寒。
张敏瘫坐在坟前,已经没有力气再哭,只是呆呆地看着那簇火焰,看着新立的墓碑。明军蹲在她身边,默默陪伴。兴凤靠在哥哥身边,小声啜泣。
兴明跪得笔直,看着火焰逐渐变小,最终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被风吹得四处飘散。他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外公,我走了。”他在心里默默说,“我会好好活着,照顾好妈,照顾好这个家。您……放心。”
他转过身,扶起母亲。一家人相互搀扶着,沿着来路,慢慢走下山坡。身后,是新坟孤寂,纸灰飘零。前方,是依旧要继续的生活,和再也无法圆满的人生。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山坡上,照在坟头新土上,也照在这一家老小疲惫而悲伤的背影上。死亡是一场终结,也是一次被迫的长大。从今往后,兴明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而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也永远缺了一块,再也填不上了。
回到舅舅家,吃了简单的“回丧饭”,谢过帮忙的乡邻。张敏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是空的,像被抽走了魂。她和弟弟、弟媳低声说了些话,大约是感谢和交代后续的事。兴明看到舅妈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但很快又换上了悲戚的表情。
下午,他们该回去了。家里不能长时间没人,兴明也请不了太久的假。
告别时,张敏又红了眼圈,拉着弟弟的手:“爸……就拜托你们多照看了。逢年过节,烧纸添土……”
“姐,你放心。”舅舅也抹了把眼睛,“爸也是我爸。”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那辆破旧的面包车。车厢里弥漫着香烛和悲伤的味道。张敏靠着车窗,闭着眼睛,不知是睡是醒。兴凤也睡着了,头靠在母亲肩上。明军和兴明坐在前面,谁也没说话。
车子驶出村子,驶过田野,驶上通往县城的公路。兴明回头,看着渐渐远去的村庄,和村后山坡上那个新鲜的小土包,在心里默默告别。
外公,再见。
车子颠簸着,将他带离这片埋葬了亲人的土地,带回那个充满挣扎、却也有一丝微弱牵绊的城市。他知道,生活从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开而停下脚步。他必须回去,回到木材厂,回到那间潮湿的旅馆房间,回到那个有子美、有念安、有葛英在的、复杂而真实的现实里。
悲伤会慢慢沉淀,成为心底一道永久的疤痕。而活着的人,只能带着这道疤,继续往前走,哪怕前路依旧坎坷,哪怕肩上担子沉重。
因为,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他必须面对的人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