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雪夜剖心陈往事 残烛泪尽天将明

    棉衣送出后,小院里那令人窒息的沉寂,似乎被撬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葛英依旧沉默,依旧冷淡,但兴明递来的劈好的柴,她会用;他挑满的水缸,她会舀水;他默默修好的桌脚椅腿,她也不再刻意避开。

    偶尔,在孩子们睡着后的深夜里,兴明依旧会坐在堂屋的角落,就着葛英做活的那盏油灯余下的微光,继续打磨那些盘扣匣子,或是劈分竹篾。葛英不再背对着他,有时也会就着那点光,做些不费眼神的、整理丝线的活计。两人各踞一方,互不交谈,只有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交织,竟也生出一种奇异的、脆弱的平衡。

    日子在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凝固的平静中,滑到了年关。

    腊月二十三,小年。天色阴沉了一整日,到了傍晚,细密的雪粒子终于簌簌地落了下来,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不一会儿,就变成了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将天地染成一片素白。

    葛英早早关了铺子,背着念安,牵着子美,踏着越来越厚的积雪回到家。推开院门,只见兴明已经回来了,正在灶间忙碌。灶膛里的火映亮了他半边脸,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蒸汽混着米香和一丝难得的肉香,袅袅地飘出来。

    “回来了?”兴明听到动静,从灶间探出头,脸上带着一丝局促的暖意,“雪大,快进屋暖暖。我……我买了点肉,剁了馅,想着今天小年,包点饺子。”

    葛英“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先带着孩子进屋,拍打身上的雪,又拧了热毛巾给孩子们擦脸暖手。子美闻到肉香,兴奋地围着灶台打转,念安也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

    小小的堂屋,因为灶火的暖意和食物的香气,似乎也驱散了几分寒意。葛英安顿好孩子,也挽起袖子,洗了手,开始和面。兴明在一边默默地剁白菜,调馅。两人依旧没什么交流,但动作间,竟有了几分从前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面和好了,馅也调好了。两人围坐在桌边,开始包饺子。子美也想帮忙,被葛英哄着去一边玩。念安躺在摇篮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爹娘忙碌。

    屋里很安静,只有面皮擀开的轻响,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风雪声。油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这方小小的天地,将两人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挨得很近。

    不知包了第几个饺子,兴明擀皮的手忽然慢了下来。他低着头,盯着手里那张圆圆的面皮,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发出嘶哑的声音:

    “英子……”

    葛英正捏着一个饺子褶,闻言手顿了顿,没抬头,也没应声,只是等着。

    “那天晚上……”兴明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在磨,“我碰见王寡妇……是真的。我给了她三块大洋,也是真的。”

    葛英捏着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可我……我没有别的念头。”兴明急急地说,声音里带着痛苦,“我就是……就是看她被那泼皮打得惨,一时糊涂……我、我知道我不该,那钱是该给家里的……我后来,恨不得剁了自己的手!英子,你信我,我真的只是看她可怜,没碰她一根手指头,那味道……是她扑上来拉扯时沾上的,我回家前,在河边洗了好久……”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祈求地看着葛英:“我知道我说这个没用,那事是我不对,我糊涂,我该死……可我……我就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我又跟她……”

    葛英依旧低着头,慢慢地捏着那个饺子,直到把边缘捏得死紧,几乎要破了,才松开手,将它放到一边。她没有看兴明,只是拿起一张新的面皮,舀了一勺馅,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了。”

    “不,要提。”兴明却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反而稳了一些,只是依旧颤抖,“那天晚上喝酒……也是我不好。我不该喝那么多,更不该……拉着唐糖一起喝,还跟她……说那些混账话。”

    他终于,提到了那个禁忌的名字。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葛英终于停下了动作,抬起眼,看向他。她的眼神依旧是平静的,可那平静之下,却涌动着深不见底的痛楚和寒意。

    兴明在她的注视下,几乎要溃败,但他强迫自己迎上她的目光,继续往下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疼:

    “我喝多了,脑子是昏的,心里也乱……我把她错认成了你……我拉着她,说那些话……是我混账,我不是人……”

    他的眼泪滚落下来,砸在沾着面粉的手上:“可后来……后来进了屋,灯灭了,我知道是她,我知道不是你了……”

    葛英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她没推开我……”兴明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充满了无地自容的羞愧和绝望,“她……她也喝了酒,她也糊涂了……我们……我们都错了,大错特错……”

    “别说了。”葛英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和冰冷。

    “要说!”兴明却像是豁出去了,他猛地抓住葛英放在桌上的手,那手冰凉,他滚烫的眼泪滴在上面,“英子,我不是要为自己开脱……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错了就是错了,我该死,我下十八层地狱都不冤!可我就是想告诉你,那天晚上,我不是有意的,我从来没想过要跟她……我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你,只有这个家!”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伤透了你……你恨我,怨我,一辈子不原谅我,都是我活该!”他语无伦次,哭得像个孩子,“可你能不能……能不能别把我当个影子,当个物件?你能不能……打我,骂我,怎么对我都行,就是别……别当我不存在……”

    他握着她的手,那双手粗糙,滚烫,颤抖得厉害,带着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

    葛英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桌上那些包好的、白白胖胖的饺子,看着油灯跳跃的火苗,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无声的大雪。

    心里那堵冰墙,似乎被这滚烫的眼泪和嘶哑的忏悔,灼出了一个极小的孔洞。有冰冷刺骨的风灌进来,却也……渗进了一丝微弱的热气。

    恨吗?恨。怨吗?怨。痛吗?痛彻心扉。

    可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将尊严碾碎成泥的男人,听着他语无伦次却拼尽全力剖开的、血淋淋的内心,她发现自己竟然……连恨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深沉的、无可奈何的悲凉。

    他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曾经的恩爱,后来的背叛,短暂的缓和,又一次的覆灭……像一场荒诞而残酷的轮回。而她和他,都被困在其中,遍体鳞伤,谁也无法真正解脱。

    “英子……”兴明见她久久不语,眼神空洞,心里的恐慌达到了顶点,他松开她的手,竟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我给你磕头,我认打认罚……只求你别再这样了……你这样,我比死了还难受……你要是真不想看见我,我走,我走得远远的,再也不来碍你的眼……可孩子们……孩子们不能没有爹,哪怕是个没用的爹……”

    “够了。”葛英终于出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被雪光映得微微发亮的夜空。

    雪,还在下。将一切污浊和伤痕,都暂时掩埋在一片纯净的白色之下。可雪总会化,下面的疮疤,依旧在那里。

    “起来。”她说,依旧没有回头,“让孩子们看见,像什么样子。”

    兴明愣愣地抬起头,看着她单薄而挺直的背影。

    “过去的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葛英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抹不掉,也回不去。”

    兴明的心,沉到了谷底。

    “可日子,还得过下去。”葛英转过身,脸上是冰雪消融后的、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彻底死去了,又或许,是重新以一种更坚韧的方式,活了过来。

    “为了子美,为了念安。”她看着兴明,目光不再有激烈的恨,也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深沉的、看不到底的疲惫和决绝,“这个家,不能散。至少,面上不能散。”

    “你,还是孩子们的爹。我,还是他们的娘。”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往后,咱们就……这么过吧。该你尽的责,你尽。该我做的,我做。别的……”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掩去那瞬间掠过的一丝极其细微的痛楚。

    “就别想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走回桌边,继续包那些没包完的饺子。动作平稳,手指却微微颤抖。

    兴明还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她。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没有原谅,没有未来,只有为了孩子而维系的、冰冷而空洞的“过日子”。

    这比他预想中最坏的结果——被她赶出门,或是痛打怒骂——还要让他绝望。这是一种宣判,宣判了他和她之间,那点情感的联结,已经彻底死亡。余生,只剩下责任和义务,绑在一起,互相折磨,又互相依存。

    可是,这已经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了。至少,他还能留在这个有她和孩子们的屋檐下,还能以“父亲”的名义,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

    他应该知足的。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痛,这么空,空得好像整个魂魄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桌边,默默地坐下,拿起擀面杖,继续擀皮。只是动作僵硬,眼神空洞。

    饺子包完了。水也烧开了。

    葛英将饺子下到滚水里,白色的蒸汽汹涌地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面容。

    兴明站在灶边,看着那些饺子在沸水中沉沉浮浮,最终一个个变得饱满晶莹,浮上水面。就像他们破碎的人生,无论内里如何千疮百孔,外表,总要维持着一种完整的、温热的样子。

    饺子出锅,盛在粗瓷大碗里,热气腾腾。

    “子美,念安,来吃饺子了。”葛英扬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属于“母亲”的温和。

    “吃饺子喽!”子美欢快地跑过来。

    小小的饭桌旁,一家人再次围坐。热气和香气弥漫开来,暂时驱散了冬夜的严寒,也掩盖了底下那冰冷而坚硬的真相。

    葛英给孩子们夹饺子,吹凉,耐心地喂。兴明也低着头,默默地吃。偶尔,子美说句什么童言稚语,会引来葛英轻柔的回应,兴明也会努力挤出一点僵硬的笑意。

    看起来,和无数个寻常人家的夜晚,并无不同。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那些温暖的、带着希望的“清欢”,早已在那个雨夜,随着唐糖的离去,彻底破碎。剩下的,只是冰雪覆盖下,勉力维持的、了无生气的“寻常”。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下得更大了。将整个世界,都吞没在一片寂静的、苍茫的白色里。

    夜,还很长。而往后无数个这样风雪交加或平淡无奇的日子,他们都将这样,带着无法愈合的伤口和沉重的枷锁,沉默地、并肩地,走下去。

    因为生活,总要继续。而孩子,是他们之间,最后那根无法割断的、冰冷而坚韧的纽带。(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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