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客栈内,经过一番忙碌,时间已经到了半中午。
姚老将军对陈平安表示事情已经全部办理妥当。
随后,众人便启程离开。
不过离开之前,陈平安想起有关钟馗的人物志,让他写了几副对联,又把李希胜先前给他的那枚小雪锥拿出来,让钟馗好好写上几笔。
那小雪锥一出现,钟馗当即眼前一亮,直说这支笔不错,喜欢得不行,直接厚着脸皮讨要了起来。
可陈平安没给他。
紧接着,众人便开始赶路。
姚老将军按照陈平安昨天说的人数,一共备了九匹大泉王朝军中的甲等战马。
这些战马高大神骏,便是京城的权贵子弟,也难得拥有一匹。
不过陈平安一行人骑马的却只有七个人。
分别是陈平安、卢白象、魏羡、朱敛、范老厨子、春水、秋实。
裴钱和隋右边,则坐在军中一辆空着的马车里。
裴钱倒好理解,除了驴得水骑着舒服,大马她是真不会骑。
至于隋右边?
陈平安有些好奇,按理来说不该如此。
他看向隋右边,目光里带着询问。
隋右边察觉后,脸颊微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陈平安顿时便明白了几分。
武夫与练气士大有不同。
练气士可以通过斩赤龙,断去月事。
而武夫讲究气血成罡,至于月事什么时候停,陈平安还有着一些不解。
反正隋右边这个武夫六境没停,不过也快达到边缘,至少在七境的时候憋一憋是没有问题的。
除此之外,陈平安骑着马也是打着伞的。
不过打伞也是有着一些规律。
当云层遮住太阳的时候,陈平安便会将伞稍微移开一点,当太阳直射头顶的时候,陈平安便会再次打着伞。
在这人群后方。
金顶观的那个老道,看着陈平安的样子,眼神微微一眯。
“徒儿,那挂养剑葫的小子有些不对。”
邵渊然听到这话,也有些好奇:“师父,有什么不对?”
“那小子,明显惧怕阳光。以为师多年闯荡江湖的阅历,他要么是冤魂鬼物,但这显然不可能,那就只能说明,他的阴神或是阳神,某一方面出了问题。”
“出了问题?”
老道微微点头,他天赋不算顶尖,可活了这么多年,眼光还是有的。
这一刻,他的目光又炽热了几分。
“这小子带的这伞也有门道,竟能屏蔽我的感知,绝对是件难得的宝贝。就算那伞不在他头顶,只要在他周围,我依旧看不清他的端倪。只从他这行为来看,就错不了。”
邵渊然也是频频点头。
同时,他眼中也染上一抹怒火。先前被陈平安揍的时候,他光顾着挨揍,也没仔细打量陈平安的状况。
那时陈平安还没打伞,他也没往深处去想,毕竟道士望气才能看出深浅,他不会闲着没事耗费这份力气。
那老道先前也没有往陈平安身体有异方面去想,刚开始见他的时候,目光也是直接盯在了养剑葫上。
“师父,接下来该怎么做?”
老道嘴角上扬:“这还不简单?先等一等,等他和那伞拉开一定距离,我看明白了,接下来自然也就好说话了。”
邵渊然闻言颔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又再次看向陈平安的背影。
忽然,他悄悄掐了一个法诀,在眉心处一点,又在眼前三寸之地轻轻一抹,默念了一遍观气口诀。
然而下一刻,砰的一声,他脸色猛地一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不可窥视。
完全就是不可窥视。
而同一时刻,陈平安头也没回,直接对着后方伸出了一根中指。
那老道见此情况,眼神一冷。
“霸气外露,找死!”
而同一时刻。
在另一辆马车里,是姚近之。
姚近之悄悄地掀开马车帘,看着陈平安竖中指的样子,先是错愕一瞬。
但紧接着,她又朝后方看了一眼,片刻后,便明白了几分。
她忽然间想到了“书生意气,挥斥方遒”这八个字,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妥。
陈平安怎么看,都显得稍微狂野了一些。
紧接着,姚近之便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不过在收回目光的同时,她还是又瞥了一眼陈平安的背影。
而陈平安在这时,自然是有所感应,直接望向后方不远处的那辆马车。
姚近之先是一愣,紧接着眼波流转,竟是将头上戴着的帷帽取了下来。
那一双眸子,就这么静静看着陈平安。
陈平安也是错愕半瞬,又伸手对她竖起一个大拇指,示意她确实长得好看,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紧接着,陈平安便再次收回目光。
而姚近之此时的眼中,也露出些许惊讶。
不为别的,陈平安看她的目光里,没有邵渊然眼中的杂念,更没有深处的贪婪。
陈平安看她,就是很纯粹的目光。
这陈公子,真不是一般人呐。
下一刻,姚近之又下意识地看向面前的几枚铜钱。
她眨了眨眼,忽然将铜钱握在手中,再然后看着陈平安的背影,直接将铜钱抛向面前的桌几,打算来上一卦。
然而在她抛下的刹那,这三枚蕴含着九姓人家气数的铜钱,竟是直接叠落在了一起。
姚近之也是下意识地想要拨弄这叠在一起的铜钱,却发现自己竟然拿不动。
它们仿佛被打铁的匠人熔成了一体,再也分不开。
姚近之直接瞪大了眼睛,同时她也感受到,自身气血一阵翻涌,脸颊也染上了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神仙人物?
此时的队伍继续前行着,每隔三十里便会停下一番。
一是因为战马也需要休养,毕竟是上等战马,马钉、马鞍,甚至拴马的马鼻,都会有所磨损,需要调整。
二是因为,姚老将军即便已经退下,三十里一停、安营扎寨,也早已成了习惯。
而每当队伍停歇,姚老将军便会闲着无事,与陈平安闲聊。
跟着姚老将军一同过来的,还有他的嫡孙姚仙之。
一来二去,姚仙之也和陈平安渐渐熟络起来。
姚仙之今年才十四岁,却已经在军中待了三年,并且和他姐姐姚岭之一样,成了一名斥候。
论天赋,他虽比姚岭之稍逊一筹,可也只差一线。
他被姚家视作少年老成的璞玉,很受姚老将军器重。
姚仙之对陈平安极为仰慕,尤其是听姐姐说起陈平安的事迹后。
在客栈内对付那老宦官,连手都不用动,只是轻轻一拍肩膀,对方便当场毙命。
这直接让他对陈平安的仰慕达到了顶点。
毕竟那蟒袍老宦官,乃是大泉王朝公认的第一人,心思又歹毒无比。
也正因为如此,姚仙之一有机会便凑到陈平安身边,要么帮忙喂马,要么刻意献些殷勤。
只是他不太会说话,聊起天来总是有些尴尬。
比如,他会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大泉王朝,夹在两大王朝之间,南齐在北,北晋在南。”
这话听着像个冷笑话,陈平安被尬了一下,但也是配合点头。
之后陈平安便问起周边小国的情况。
姚仙之自然知无不言,还说除了大泉王朝之外,周边还有四个较小的国家。
其中一个小国畏惧大泉王朝,竟甘愿自降身份,尊称大泉皇帝为皇叔。
这话让陈平安忽然想起一事,笑道:“大泉王朝姓刘,是刘氏天下,那他们岂不是要称皇帝为刘皇叔?”
姚仙之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啊,上次上供的时候,就是这么叫的,喊得别提多亲切了。”
陈平安闻言,忽然摇头笑了笑。
姚仙之一脸疑惑:“陈公子,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以前看过一本杂记,里面提过一些关于刘皇叔的事。”
姚仙之瞬间来了兴致,连忙追问那本杂记里写了什么。
陈平安略一思索,便随口讲了起来。
不远处,姚岭之撇了撇嘴,看着自己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暗自骂了一声狗腿子。
其实她心里也想靠近陈平安,只是少女情怀作祟,再加上之前被陈平安教训过一顿,总觉得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
可听着听着,等到陈平安讲到桃园三结义,她终究还是没忍住,不动声色地挪了过去,静静听陈平安讲故事。
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
这里突然刮过来一阵清风,风中裹挟着陈平安娓娓道来的故事字句。
姚近之原本以为陈平安所言不过是寻常闲文琐事,可顺着风声入耳听了几句,心底便生出几分兴致。
她所乘坐的马车,再次悄悄往前挪了数分,与陈平安的距离更近了些许。
身为姚家儿女,姚近之素来饱读诗书、心性沉稳,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恪守规矩礼仪。
可身为姚家人,又在这边境生长,心中又怎么可能没有什么豪迈心肠?
只不过姚近之明白何为进退。
只是此刻这般,悄悄听一段江湖故事,想来也不算事………
紧接着,众人休息了一阵,等到马匹重新恢复了气力,便再度启程上路。
就这样,每走三十里便停下休整片刻,转眼已是七八日过去。
这一日,天空中竟飘起了雪花。
与此同时,姚老将军一行人,也抵达了一处郡县。
地方官吏对姚老将军皆是不敢有半分怠慢,毕竟这位是挂着征字头的大将军,姚家铁骑的老家主。
此番要么是卸甲归田,要么是入京就任兵部尚书,地位之重,寻常地方官哪里敢托大。
众人纷纷夹道迎接,礼数周全。
姚老将军本就偏爱战场上的直来直去,对官场应酬颇不适应,可往后日子都要如此,也只能勉强应对。
之后便是一场接风宴。
陈平安没有去赴宴,裴钱却早听说宴席上珍馐无数,馋得口水直流,一门心思就想往里钻。
只是陈平安不带着她。
可当裴钱听说陈平安要在城里逛街,立刻改了主意,还是乖乖跟着爹稳妥。
万一在宴席上被人欺负,就算有姚老将军护着,哪有守在陈平安身边安心。
就算被陈平安揍一顿,她也心甘情愿。
陈平安便带着裴钱从驿站离开,准备在街上随意走走。
而陈平安刚走没两步,便突然听到了朱敛的喊声。
“公子,等等我,我也买一些东西。”
陈平安看着朱敛。
“你要买什么?”
朱敛嘿嘿一笑:“没有什么,就是一些神仙书,看的有些乏了,打算再买上那么几本,扩充一些眼界。”
陈平安顿时有些无语。
他自然知道这神仙书是什么,这货和郑大风可是一路货色,堪称同道中人。
“你有钱吗?”
陈平安直接开口问了一句。
朱敛直接点头:“有啊。”
“这段时间我和姚仙之那小子喂了几次拳,小赚了一点。”
一旁的裴钱眨眨眼睛:“咦?要不借我一点?”
朱敛撇撇嘴:“你少来。你身上有不少钱吧?”
裴钱撇撇嘴:“没有了,被我爹给收回去了。”
她说完之后,又眼巴巴地看着陈平安。
她确实有过一些,先前驴得水给她,但是在这路上,自从路过几个小城之后,裴钱有些一发不可收拾。
最终陈平安发现还有些没有用的,只是好看。
陈平安把她钱给收了过来。
“好,那我们走。”
陈平安开口说了一句,再然后便带着三人一块离开。
然而又刚走几步,突然间又有着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陈公子去哪里?”
而说话的竟然是姚近之。
姚近之依旧戴着帷帽。
这七八日里,陈平安也和她说过几句话。
起因是陈平安说起曹操这位枭雄,她忍不住插口,感慨了一句。
她说曹操虽奸,却也当得起一个雄字。
能说出这番话,姚近之也算有几分胆识。
以姚家如今所处的境地,这话若是传出去,引来流言蜚语,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陈平安听她这般说,只是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又与她客套了几句。
两人交谈,多是些场面话。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金顶观那人眼里,不由得咬牙切齿。
可当他与陈不天目光对上,又只能悻悻别过头去。
他在心里劝自己,忍一时风平浪静。
当然,这也只是安慰自己的话,其实他真正想的是,陈平安揍人有点疼,先退一步,我不丢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