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虚假的权力真空

    对於太空人来说,他们虽然远离地球,但并非与世隔绝。

    NASA会通过地面通讯员每天进行早间新闻播报,甚至通过指令舱内的电传打字机上传简报摘要。

    任务第10天,地月转移轨道,指令舱内弥漫着难闻的气味。

    这种气味比住着十个年轻大学生的宿舍还要更让人难以忍受。

    但对巴兹和戈登而言,这就是他们的日常。

    巴兹·奥尔德林漂浮在左侧的休息位上,手里捏着一管已经冷掉的脱水虾肉O

    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

    在月球上内心紧绷长时间高强度工作後所带来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

    理察·戈登,这位一直留在轨道上负责接应的指令舱驾驶员,此刻正盯着发出咔哒咔哒声的微型电传打字机。

    电传打字机挂在指令舱的舱壁上。

    「嘿,博士。」戈登撕下一长条热敏纸,眉头挑得老高,「看来你在下面那几个小时,不仅把月球点着了,把华盛顿也点着了。」

    「休斯顿又发什麽来了?」奥尔德林揉了揉太阳穴,「如果是让我再次测量尿液辐射量,告诉他们滚蛋。」

    「比那个精彩多了。」

    戈登飘过来,把纸条递给奥尔德林:「这是今天的早间新闻摘要。头条不是外星人,而是教授和总统。」

    奥尔德林接过纸条,借着微弱的光线读了起来。

    纸条上的字断断续续,是那种老式印表机的字体:

    新闻简报/CAPCOM上传白宫危机:《纽约时报》刊登总统与教授在HOSC激烈争执照片。

    标题:「谁在指挥?」

    舆论风暴:教授接受NBC采访,称撤离指令是为了避免无谓牺牲。

    总统回应:尼克森总统在NBC表示,争执源於爱国主义的激情,并批准教授在任务结束後休长假。

    公众反应:民调显示84%民众支持教授的决定。

    奥尔德林的手指在无谓牺牲那个词上停住了。

    奥尔德林喃喃自语,「教授没说的是,他为了这句话,差点赌上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不仅是职业生涯。」戈登在旁边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敬畏,「巴兹,你想想那个场景。尼克森那家夥,我见过他发火,像头疯牛,教授为了让你能平安回地球,冒着和总统决裂的风险。」

    「他是为了救你,直接跟总统拼刺刀了。」

    奥尔德林沉默了。

    他转头看向舷窗外。

    「我当时感觉到了,戈登。」奥尔德林低声说道,「当你靠近外星造物的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千双眼睛盯着你的骨髓。盖革计数器在尖叫,但我当时像着了魔一样不想走。」

    「如果不是教授的命令————」奥尔德林闭上了眼睛,「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屍体了。

    「」

    「可能我还要为了救你,采取应急措施,把你的屍体找回来。」戈登开了个冷笑话试图缓解气氛。

    「教授要休假了?」奥尔德林重新看了一眼纸条。

    「这是政治黑话。」戈登耸耸肩,「意思是我也要把烂摊子留给你们,看你们没了我怎麽玩。这招太狠了。这大概是在威胁华盛顿吧,总之还是天上单纯,地上无论什麽时候都斗得厉害。」

    奥尔德林小心翼翼地把新闻纸摺叠好,收进自己的飞行日志里。

    在他的内心,这比五年前在白宫,林登·詹森给他颁发的独立勳章还要更加珍贵。

    「等我们回去,戈登。」奥尔德林的眼神变得坚定,「不管那个隔离有多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教授打个电话。」

    戈登挑了挑眉:「哦博士,我们降落的时候难道教授不会出现吗?」

    奥尔德林摇头道:「当然不,你不了解教授,教授不是政客,他不需要镁光灯和曝光度,他不喜欢人多的场合,在这个时刻,回收这样的场合,他会把舞台留给总统先生。」

    在返回途中,奥尔德林和地面控制中心的对话,每次他都在期待着自己熟悉的声音响起,但那个声音却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一直都是飞行总监克兰兹或者其他指令员和他们沟通。

    是啊,返回是再常态不过的工作了,教授又怎麽可能把精力分在这上面呢。

    奥尔德林看着舷窗里逐渐放大的蓝色星球心想。

    任务的第12天,指令舱在太平洋降落,精准降落在太平洋中部。

    随着三个巨大的红白相间降落伞在海面上萎靡倒下,指令舱砸进了波涛中。

    通常,这是太空人最放松的时刻。

    舱门打开,新鲜的海洋空气涌入,潜水员竖起大拇指,这就是回家的感觉。

    但这次不一样。

    透过被海水打湿的舷窗,奥尔德林看到的不是笑着挥手的潜水员,而是一群全副武装的救援队。

    身穿生物隔离服的救援队。

    而且这一次,他们的防护等级显然比阿波罗11号时高得多。

    他们穿的不是那种简单的灰色连体衣,而是带有独立供氧系统的亮橙色防化服。

    「看起来我们成了瘟疫之源。」戈登看着窗外紧张的救援人员,苦笑道。

    舱门并没有被完全打开。一名潜水员只打开了一条缝,迅速塞进来了两套同样厚重的隔离服,以及两个防毒面具。

    「奥尔德林上校,戈登上校!」潜水员的声音通过面具传进来,沉闷而紧张,「这是教授的直接命令。请立刻穿上这套装备。在进入移动隔离设施之前,严禁摘下面具!严禁接触任何海水!」

    「重复,这是最高生化与辐射警戒!」

    两人对视一眼。

    回家的喜悦瞬间被一种冰冷的现实大打折扣。

    他们是英雄凯旋,但他们也是携带了未知病毒和辐射的危险品。

    大黄蜂号航空母舰甲板,移动隔离设施里,没有拥抱,但是有鲜花和乐队演奏。

    只是在隔离设施里,透着厚厚的玻璃看着外面的鲜花和乐队演奏,这感觉怎麽想怎麽感觉怪怪的。

    他们被转移进的是一个改装过的银色清风房车。

    阿波罗11号、12号和14号任务的太空人从月球返回後,都是被这玩意隔离,直到确认他们携带月球病原体的可能性极小。

    从太空人在航空母舰上接受隔离,到抵达月球接收实验室,他们一直被安置在移动隔离设施中。

    但早在1968年开始,他们就不再用隔离了。

    这次又把这样的待遇捡回来。

    奥尔德林还好,戈登感觉不太习惯。

    阳光刺眼,隔着玻璃,感觉还好,只能感觉到热烈,没有到刺眼的程度。

    海军军乐队穿着洁白的礼服,铜管乐器在阳光下闪烁。

    长号手鼓起了腮帮子,大号手满头大汗,他们正在卖力地演奏着《星条旗永不落》,激昂的旋律伴随着海风,试图点燃整个太平洋的空气。

    甲板上堆满了鲜花。

    从夏威夷空运来的兰花花环和扶桑花,主打一个红。

    数百名水兵整齐列队,挥舞着帽子,嘴里高喊着英雄的口号。

    地球上欢迎奥尔德林和戈登回来的阵仗绝对是有史以来最大的。

    然而,这一切都被厚厚的特种防爆玻璃无情地切断了。

    在银色胶囊里,听不到军乐,也闻不到花香和海水。

    耳边只有空气循环系统单调乏味的声音,那是维持负压环境的泵机在运转。

    巴兹·奥尔德林和理察·戈登穿着像是清洁工一样的灰白色连体隔离服,像两只被刚刚捕获的珍稀金鱼,并排坐在有机玻璃窗後。

    奥尔德林手里拿着一罐这种场合下特供的、不仅没有气甚至还有点温热的可乐。

    他调侃道:「哈哈,这让我想到了当年和尼尔和柯林斯回到地球,也是一样的待遇。」

    理察·戈登盯着正在疯狂敲鼓的鼓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倒是感觉有些...怪诞。」

    戈登把脸凑近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团白雾,模糊了外面的花朵:「看那个吹小号的家夥,脸红得像个番茄,看起来快断气了,但我打赌,他现在的肺活量肯定比我好。」

    戈登敲了敲那层厚厚的屏障,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你说,在他们眼里,我们现在是什麽?凯旋的奥德修斯?还是两只必须要关在笼子里的小白鼠?」

    「也许都是。」奥尔德林笑着说道:「我现在感觉格外的好,还好我回到了地面上。」

    「而不是我的骨灰,甚至是衣服回到地球上举办如此豪华的葬礼,我们回来了,回来的感觉真好。」

    戈登突然冒出这麽一句:「博士,如果,如果有下次,下次我们要把那该死的玩意带回地球,你还会去吗?」

    奥尔德林愣了一下,盯着手上没气的可乐:

    褐色的液体在罐底随着船体的轻微晃动而旋转,没有气泡升起,像是一潭死水。

    充满了糖精味的液体,本该是他最渴望的的味道。

    但此刻,看着它,奥尔德林竟然感到索然无味/意兴阑珊。

    「戈登。」

    奥尔德林轻轻摇晃着罐子,看着深褐色的漩涡,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吗?在那个东西面前,我感觉自己像是透明的。我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我逃跑。」

    他擡起头,透过厚厚的防爆玻璃,看了一眼外面正在对着空气挥手致意的海军上将。

    「但是看看这里。」

    奥尔德林指了指窗外鲜花锦簇、喧嚣吵闹的世界:「太吵了,颜色太鲜艳,笑容太美好,这就是我们所珍视的地球。」

    「所以,回答你的问题:是的,我会去。」

    「如果必须要有人再次面对,如果必须要有人去触碰可能毁灭我们的开关。」

    奥尔德林看向戈登:「那必须是我们,必须是我。」

    「因为只有我们把危险拆除,这层玻璃墙外面的那些人一—那些只会傻笑、

    只会吹奏乐器、只会在这该死的阳光下相爱的人们一他们才能继续这样美好下去。」

    他把捏扁的易拉罐轻轻放进回收口:「为了这个吵闹的、鲜艳的、美好的世界,我想我会去的。」

    不知为何,奥尔德林想到了自己的妻子。

    殊不知他的婚姻已经发发可危,已经在悬崖边。

    虽然这条时间线的奥尔德林是远比原时间线成功的太空人,但性格特质是不会变的,甚至冲突会变得更加激烈。

    原本要在1974年结束长达20年婚姻的奥尔德林,大概撑不过这个冬天,他的妻子已经受够了。

    戈登看着眼前的老博士,许久没有说话。

    最後,他默默地举起手,向奥尔德林敬了一个礼。

    奥尔德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说戈登,别那麽严肃,再说,教授如果命令我去,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我只能说Yes。」

    窗外,乐队正好演奏到高潮,铜钹重重地撞击在一起。

    奥尔德林转过身,不再看那热闹的人群。

    他靠在冰冷的铝合金舱壁上,闭上眼睛。

    海军上将带着几位穿着西装的白宫代表走到了玻璃窗前。

    白宫代表手里拿着一份显然是尼克森起草的欢迎电报,准备对着麦克风宣读O

    无线电信号把声音传进来,提示奥尔德林和戈登要准备好。

    奥尔德林没有理会白宫官员。

    他站在玻璃窗後,身体笔直,对着镜头,对着虚空。

    同样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就像戈登对他做的那样。

    他的嘴唇动了动。

    虽然玻璃隔绝了声音,但有的是唇语专家会在事後把这个口型给解读出来。

    「谢谢你,教授。」

    这一幕,通过卫星信号传遍了全球。

    在纽约的NBC转播室里,紧急喊来的唇语专家解读後,主播扶额道:「天呐,总统在读电报,我们的英雄奥尔德林上校是在给教授敬礼,我怎麽感觉白宫的风暴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在隔离舱内,奥尔德林靠坐在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从太空带回来的新闻纸条,听着来自白宫的慷慨激昂陈词。

    时间来到1971年的5月,让奥尔德林和戈登震惊的是,教授真的要休息。

    在他们回到地球後,入住休斯顿载人航天中心的月球物质接收实验室的第二天,林燃分别给奥尔德林和戈登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告诉他们自己要休息的消息後就悄然离开了亨茨维尔。

    手上的事情由这个庞大的官僚机构自行运转。

    奥尔德林内心震动不已,一心认为是自己害得,如果自己当时选择听总统的命令,恐怕教授就不会被逼得远离NASA。

    「博士,真是糟糕,你听说了没有?」戈登走进房间,表情神秘莫测。

    这是一间洁白到令人眩晕的房间。

    厚达三英寸的防爆玻璃将空间一分为二,一边是充满了加压空气、每小时循环六十次的生物隔离区,另一边则是供探视者停留的观察走廊。

    奥尔德林就静静蜷缩在房间里,安静地看书或者看电视。

    戈登则不同,他要和来探视的人聊天,时常有太空人同僚们来探视,戈登一聊就能聊上半宿。

    隔离的第四天,戈登听到了大消息。

    「什麽?」奥尔德林问。

    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经过了几天的排毒治疗,虚弱感依然像幽灵缠绕着他。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通过紫外线消毒舱送进去的《休斯顿纪事报》,报纸的头版头条赫然写着:「权力的真空」。

    作为阿美莉卡航天中心之一,休斯顿在适应没有林燃的航天界,他们把这叫做NASA第一次出现了权力的真空。

    「接下来的任务会在两个月後进行,总统要再派太空人上去。」戈登说道:「不是去宁静海,是去月球南极,去沙克尔顿。」

    「原本定於这次要执行任务的太空人直接罢训了,因为没有教授。」

    「迪克·斯雷顿(太空人办公室主管)在外面差点把玻璃砸了。」

    奥尔德林稍加思索後说道:「按照轮换表,应该是约翰·杨和查理·杜克?」

    「这就是最劲爆的部分。」戈登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约翰·杨拒绝了。」

    「拒绝?」奥尔德林愣住了。

    约翰·杨是NASA最硬的汉子之一,为了任务可以把命豁出去的人。

    「因为少了教授?」奥尔德林表面上是疑问句,实则语气肯定。

    「对,就是因为名单里少了一个人。」

    戈登指了指报纸:「上面的命令是:任务由范登堡基地的空军少将指挥,教授因为休假不参与任务规划,也不进入控制大厅。」

    「听到这个消息後,约翰·杨当场把头盔摔在了迪克·斯雷顿的桌子上。接着是查理·杜克,然後是替补乘组。」

    戈登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在军队里绝对禁忌的词:「罢训。」

    「整个主力乘组和替补乘组,集体罢工了。」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理由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戈登模仿着约翰·杨那特有的南方口音,冷冷地说道:「如果那教授不坐在指令席上,我们就不坐进那口该死的棺材里。」

    奥尔德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报纸。

    权力的真空?权力是可以出现真空,但物理规则不会允许出现真空。

    当物理规则出现真空的时候,人类就无法生存。

    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就是尼克森所谓的胜利。他以为他赶走了教授,用自己的人去填补了真空,获得了NASA控制权。

    但他忘了,在真正要去直面死亡的战士心里,权力根本一文不值。

    在人类迈向宇宙的博弈中,太空人们用最原始方式,拒绝登船,投出了他们对林燃的一票。

    正如奥尔德林在月球上做出的选择一样,他们也做出了选取。

    奥尔德林把报纸扔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看着吧,戈登。这场戏才刚刚开始。尼克森以为他是三军统帅,但在发射架上,大家只信那个能带我们回家的人。」

    「没有教授,休斯顿的指挥中心,就是一座空坟。」

    而在纽约,在联合国,这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特别大会。

    曼哈顿东河畔,标志性的绿色大理石讲台前,氛围凝重。

    这不是战争停火,也不是关於石油禁运,而是关於全人类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阿纳托利·多勃雷宁坐在苏俄代表席上,神情倨傲。

    数月前,正是他站在这里,挥舞着一张月球照片,言辞激烈地指责阿美莉卡,指责尼克森政府对盟友隐瞒外星造物的存在。

    这番言论曾让整个西方阵营人心惶惶,甚至引发了北约的信任危机。

    多勃雷宁倒不觉得自己赢了,他们单纯是为了给阿美莉卡添堵。

    事实就是,教授在这里平息了这场火焰,让盟友们乖乖掏钱。

    间接促使了OGAS的进一步松绑。

    乔治·H·W·Bush,现任阿美莉卡驻联合国大使。

    相比於多勃雷宁的咄咄逼人,Bush显得异常冷静。

    这次开会,他手里拿着的一个被黑色绒布遮盖的展示板,让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去。

    「秘书长先生,各位代表。」

    Bush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回荡,平稳而有力:「三个月前,苏俄代表多勃雷宁先生站在这里,用一种近乎审判的口吻,指责美利坚合众国背叛了盟友,指责我们像守财奴一样独自霸占了关於月球的秘密。」

    Bush转过头,目光如炬,直视着台下的多勃雷宁:「你说我们在搞「密室政治」,你说我们把盟友当成了提款机。」

    多勃雷宁冷笑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同声传译耳机。

    然而,Bush猛地掀开了身边的黑色绒布。

    哗啦。

    展示板上,是一张高清彩色照片。

    那不是模糊的卫星图,正是奥尔德林在月球上拍到的近距离特写。

    这正是过去新闻的焦点。

    在场的人都看过不止一次。

    但在Bush手上看到超清大图,还是感到震撼。

    这不仅仅是一张照片。

    这是临场感。

    这是只有真正站在那里、直面神明的人才能带回来的视觉冲击。

    掌声从坐在後排的小国代表开始,随後席卷全场。

    「我知道你们都看过这张照片。」

    Bush脸上闪过得意,随後他指着照片,声音提高了几分:「但我今天把它摆在这里,是为了告诉各位,这不仅仅是一张照片。这是收据。」

    全场一片肃静。

    「自由世界的盟友们,你们一共出资了200亿美元。有人在私下里抱怨,说这是一笔昂贵的保护费。」

    Bush环视全场,眼神变得极其坚定:「错。这不是保护费。这是你们购买的生存权。」

    「看看这张照片!看看这即使在真空中也依然令人战栗的黑色物体!当我们的太空人在上面对峙足以毁灭文明的神明时,是谁提供了技术?是谁提供了火箭?是谁在亨茨维尔的控制台前彻夜不眠?」

    Bush猛地拍了拍展示板,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是美利坚合众国!」

    「这200亿美元,换来的不是一张纸,而是唯一的希望。在这个星球上,只有阿美莉卡的工业体系,只有NASA的技术储备,只有我们的勇气,能够站在那个东西面前,而不至於吓得瘫软在地!」

    「我们拿了钱,但我们办事了!我们把悬在人类头顶的剑,看住了!」

    掌声。

    掌声再次响起。

    这次,英格兰、霓虹、西德这些买单的代表们也纷纷起立鼓掌。

    Bush的话虽然傲慢,但却给了他们最想要的东西安全感。

    阿美莉卡证明了哪怕是面对外星文明,自己也依然是能够罩得住场子的老大哥。

    就在掌声雷动、Bush满面红光地准备下台时,多勃雷宁站了起来。

    「秘书长先生,我要求发言。」

    多勃雷宁的声音不大,但透过麦克风,切断了现场热烈的气氛。

    他慢慢地走到讲台前,并没有看Bush,而是盯着巨大的照片看了许久。

    「精彩的演讲,Bush大使。」

    多勃雷宁转过身:「你刚才把这归功於什麽?阿美莉卡的工业体系?NASA的技术?自由世界的勇气?」

    他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别自欺欺人了。」

    「全世界都看得很清楚。如果没有最後那一刻的撤退指令,如果没有能够解读外星信号的大脑,这张照片,」多勃雷宁指了指展示板,「就会变成你们那位太空人的遗照。」

    多勃雷宁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後钉在Bush脸上:「阿美莉卡能做到这一切,能成为你们口中的唯一希望,不是因为你们那狗屁的庞大工业体系,也不是因为你们那虚伪的民主。」

    「仅仅是因为,你们运气好,拥有教授而已。」

    「如果把教授放在莫斯科,」多勃雷宁冷笑道,「这张照片上就是我们的。」

    「所以,别把一个天才的个人光辉,贴在你们那腐朽的帝国脸上充当金粉,那只会让人觉得可笑。」

    说完,多勃雷宁看都不看脸色瞬间铁青的Bush,转身走下了讲台。

    现场一片死寂。

    刚刚还在鼓掌的盟友们面面相觑。

    多勃雷宁的话太毒了,同时也过於精准。

    谁拥有林燃,谁就是希望。

    而现在,希望似乎正在被尼克森逼得去休假?

    微妙的气氛,开始在联合国大会堂里蔓延。

    教授不在联合国,但这里教授仍然是无法避开的焦点。

    同时深夜华盛顿,白宫西翼地下室,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办公室,房间里只有一台特制的终端机发出幽绿色的萤光。

    屏幕上,蕴含最高机密的聊天光标正在有节奏地跳动。

    基辛格,他的ID是,他解开了领口的扣子,手指悬在键盘上,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棘手。

    他对面的那个ID是Peony。

    虽然从未确认身份,但基辛格很清楚,屏幕那头坐着的是谁,能够决定尼克森前往燕京的人。

    Metternich:关于波罗行动,总统先生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将於7月从巴基斯坦转道。这份历史性的握手将改变世界。

    Peony:燕京已经备好了茅台。我们也在期待。

    Metternich:另外,关於随行人员名单。由於健康原因和近期的工作压力,林燃教授将不会随行。他已经前往纽约休假,进行长期的学术修整。总统先生将带上国务卿罗杰斯和其他科学顾问。

    基辛格敲下回车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觉得这只是个过场。

    毕竟,这是尼克森的访问,主角是总统。

    林燃虽然是华人,且声望极高,但在基辛格看来,他缺席并不会影响大局。

    然而,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了很久。

    令人不安的沉默。

    足足过了五分钟,绿色的字符才再次一行行跳出来。

    Peony:梅特涅先生,我想你误解了我们的诚意。

    Peony:在东方,如果有贵客临门,必须要有合适的桥梁。林燃教授不仅是科学界的灯塔,也是我们双方都能信任的血脉纽带。他在月球上的决断,证明了他是一位拥有大智慧与大慈悲的人。

    Peony:我们对他非常关注,也非常敬重。

    基辛格皱起眉头。他预感到了一丝不妙,迅速敲击键盘:

    Metternich:总统先生对此表示理解。但教授的假期是经过医生建议的。而且,这是两个国家之间的政治对话,科学议题可以稍後再聊。

    对方的回覆打断了他,快得像是早已准备好的最後通牒:

    Peony:政治即人。

    Peony:如果林燃教授不能出席,那麽我们认为,目前的时机尚未成熟。

    Peony:没有这座桥梁,跨越大洋的握手将显得摇摇欲坠。我们建议推迟波罗行动,直到教授身体康复,能够回到他应该在的位置上为止。

    Peony:请转告总统先生:客随主便,但主也看客。没有林燃,宴席不开。

    基辛格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幽绿色的字:宴席不开。

    他感到一阵眩晕。

    基辛格知道前往华国,促成战略转向和合作,这不是为总统服务,这是为阿美莉卡服务。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哪怕是这样的事情,没有教授都不行。

    权力的真空,从休斯顿到纽约再到华盛顿,真的存在所谓的权力的真空吗?

    基辛格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发出了一声无奈的长叹:「教授,你哪怕不在棋盘上,也依然锁死了所有的棋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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