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真不回来?”
程开元给李学武打电话,磨磨唧唧地也不知道想说啥,到最后还忽悠他回去。
这个月学院已经开始放假,他没有课,只要没有会议自然不用两头跑。
再一个,他在辽东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正需要紧锣密鼓地抓一抓工作。
来回一趟至少四五天,都回去一趟了,一个月才多少天呢。
所以他很干脆地在电话里说道:“不回去,没啥事到九月底我都不打算回京了。”
“哎呦,还是你聪明啊!”
程开元颇为感慨地说道:“咱们班子里就一个壮劳力,结果你还跑了!”
“哈哈哈——”李学武笑着说道:“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一次又是老李搞出来的节目,为了响应上级支援三农的号召,他决定带领红钢集团班子成员,组织机关干部去对口公社支援青储行动。
七月中旬,正式打青储的好时候,在圆柱形的坑洞里堆积青草、玉米杆等肥料,发酵一整个秋天,供应牲口冬天的口粮。
在农业生产技术还不是很先进的年代,甚至是玉米多到作为燃料的时候,冬天喂养牲口最无奈,也是最好的办法就是青储。
后世为啥少见了?
首先是玉米增产,饲料产业发达,牲口过冬所需的养分完全可以满足。
其次便是人力的缺失,听听程开元的语气就知道这份工作有多辛苦了。
不说别的,就是将玉米秸秆用铡刀切成手指头长短的小段,就有多费力气。
反正这年月是没有电力或者柴油机械的,只能是人力蛮干。
不过用老李的话来说,带着大家支援三农建设是一方面,锻炼队伍又是另外一方面。
红钢集团之所以有今天,全赖于上下团结一致,万众一心……
反正核心就一个,团结胜于一切。
老李的讲话你就听吧,他讲一万遍,能有一万个开头,但永远只有一个主题。
每次必讲团结的重要性,好像集团出现那么多不团结的现象都是别人的错。
用程开元的话说,谁敢在支援青储行动上偷懒,谁就是工农结合的罪人。
“我今天换班回来值班,明天还得去。”他叫苦道:“昨天景总的手都磨出泡了,是公社生产队长的媳妇用针挑开的。”
嘶——
李学武无声地咧了咧嘴角,没干过农活的人都知道,手上脚上磨出水泡了不能挑开,好好休息,等着水泡自然干瘪就行了。
为什么这里要说没干过农活的人呢?
因为经常干农活的人手上脚上早就磨出了茧子,根本不可能出现水泡这种东西。
反倒是细皮嫩肉,经常坐办公室的这些人,他们手上的茧子只有一处,那就是中指的左侧,经常用钢笔磨出来的。
也正是这些没干过农活的人才不知道,水泡要是挑开了,那是最疼的处理办法了。
干瘪的部分无法吸收,皮肤越磨越疼,直到失去知觉,磨成茧子。
可就劳动这么几天,又怎么可能磨出茧子来,那只能是劳动几天疼几天了。
别人不知道,李学武还能不知道景总多怕疼吗?第一次他也是没深没浅,没轻没重的,大小伙子差点给景总整急眼了。
从那次以后他便知道,景总怕疼了。
现在可倒好,竟然都能守得住这份苦,看来老李的忆苦思甜教育方法是对的。
“你想吧,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儿的能干点啥,去了也是给人家生产队添乱的。”
程开元无奈地说道:“没有我们人家干的更快,有了我们还得照顾我们。”
“这就是工人与农民相结合啊,你怎么能抱怨呢?”李学武故作严肃地教育他道:“作为集团领导干部,你这不应该啊,我得批评你两句。”
“得了吧——”程开元不耐地说道:“有能耐你回来,我看你遭不遭得住。”
“呵呵——”李学武轻笑一声,淡淡地说道:“只要不回京,每周末我可是都要去地下工程现场参加义务劳动的,你不知道?”
“……”只这么一句,程开元便没电了,他是真忘了这一茬了。
其实真不是李学武高调,而是这个时代的工人都有一颗建设集体的心。
地下工程多数使用机械化,但也需要大量的人力,建筑工人不可能全部投入到这个上面,便有了义务劳动的号召。
在充分保障参加义务劳动人员安全的前提下,有条件、分批次地组织活动。
没有标准最容易出现危险,李学武规定,学生是坚决不允许进工地的。
如果是学校组织的活动,那就搞搞卫生,除草擦玻璃,多说了就是搬砖挖土。
像是地下工程,连女同志都要靠边站,一线全是光膀子的壮汉。
就算是李学武去了,也是脱掉身上的白衬衫,在脖子上系一条白毛巾便开干。
即便是在数九寒冬,地下施工现场的温度也是很高的,所以根本穿不住衣服。
也别说邪门歪道,类似于这样的特殊工程,女人还是尽量不参与。
程开元是从报纸上看到过一张李学武光着膀子在一群汉子中间挥汗如雨的照片,现在被他一提醒,顿时觉得五味杂陈。
还说自己不服气呢,总觉得李学武喜欢算计,现在想想,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为什么在红星公社,没有一个人想起远在钢城的李学武,说他故意偷懒呢。
老李或许是故意的,等他们中任何一个忍不住开口,好拿这件事呲哒他们。
幸好他今天给李学武打电话,否则嘴碎提起来,怕不是又要被老李当典型杀了。
真特么损!
嗯,在结束与李学武的通话后,程开元认真地反思了一下自己,还是坚定地认为李怀德不是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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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别提了,这一个星期过的,度日如年啊——”
集团管委会副主任,安全总监董文学、副主任,总经济师高雅琴、副主任,总工程师夏中全一行到奉城参加航运公司首飞活动。
李学武作为东道主,自然要在奉城主持活动,虽然这一家总部位于港城的航运公司并不归他管理。
别说航运公司不归他管,就连塔东国际机场都不归他管,但谁让他是集团总助和秘书长呢。
今天他来参加活动,不是以东北工业总经理的身份,所站的位置就在夏中全的身边。
他调侃了一句上周的支农活动,高雅琴苦笑着感慨了一句。
董文学好笑地瞧了她一眼,道:“你以前没吃过这种苦?”
“我说有,你信吗?”
高雅琴瞥了他一眼,道:“从参加工作以后,我是什么苦都吃过了,甚至是挨饿,但就是没干过农活。”
“那可不是什么正经农活。”
年长不少的夏中全笑了笑,说道:“真让你种一年地,你还不得累趴下啊。”
“当时我都要趴下了,就是不好意思。”高雅琴张开双手示意给了李学武看,“瞧瞧,全是茧子。”
“哈哈哈——”李学武真就仔细地瞧了一眼,也就是点起皮,要不怎么说农村人瞧不起这些城里人呢。
即便是车间的工人,手上也是有茧子的,唯独这些坐办公室的,老李还真会折腾人。
“不过这一次也是有所收获。”
董文学笑着讲道:“至少大家都知道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道理了。”
“早知道我就回去了。”李学武乐不可支地讲道:“正好带我闺女和儿子去体验体验生活。”
“真有你的——”高雅琴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程开元就够不要脸的了,给他打电话的事已经说过了。
现在他还敢说不知道!
“你说这个我是认同的。”夏中全点了点李学武,道:“现在的孩子们啊,五谷不分,禽畜不认,应该下去锻炼锻炼。”
“咳——”李学武没说什么,但还是提醒了他一声,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啊。
夏中全也是后知后觉,见几人都不再说话,是他把这个话题聊僵了,这话是他能说的?
“一共多少架飞机?”董文学生硬地转换了话题,指了指机场的方向问道:“看着不是挺新的吗?”
“十七架,一共只有十七架。”
李学武点了点头介绍道:“这是第一批,圣塔雅集团委托法国专业的公司进行的维保作业,至少现在看还可以。”
“嗯,在港城检修过了?”
夏中全是了解他的,就算请了圣塔雅集团帮忙维修,也不会完全信任对方,还是要进行三方检测的。
“嗯,第一次是在港城。”
李学武从塔台的大玻璃窗向外看去,两架安-12运输机一前一后地绕过塔楼向停机坪驶去。
“还有第二次?”高雅琴看向他问道:“港城的检测不专业?”
“第二次去日本,我已经联系了三禾株式会社代为处理。”
李学武语气平淡地讲道:“第三次则是去东德,反正都要试飞,顺道的事。”
“……”在场的几人都有些无语,如果不信任圣塔雅集团,又何必委托人家维修呢。
这绕了一圈的检查,费用都要赶上单次维修的了,图个啥呢?
图啥?
这些飞机最大的订单任务是什么?
李学武可不希望红钢集团的兵器在天上飞,下面有雷达追,落地成炮灰。
谁敢保证飞回来的飞机上不会有什么怪怪的东西,还是谨慎一点好,虽然航运公司还没有赚钱就花钱,但这钱花的很值得。
高雅琴是有些别的想法,倒不是埋怨李学武乱花钱,而是觉得没必要,真想放点东西,以后有的是机会。
这十七架运输机根本不可能挂靠国内的航空公司,早就按李学武的计划和要求,几方在港城组建了时代联合航空公司。
看名字就知道了,这家航空公司与东方时代银行脱不开关系。
东方时代银行掌控着东方系和时代系,新成立的这家航空公司就是东方时代银行控股企业。
东方时代银行持有和代持红钢集团的企业远远超过了圣塔雅集团等资方,根本不用担心企业的经营权会旁落。
虽然圣塔雅集团付出了很多努力,但李学武并没有给香塔尔太多出钱的机会。
要不是需要他们出力,李学武是连这点股份都不愿意分享给他们的。
要知道享有红钢集团与东方时代银行两个大集团企业的资源,能够畅飞多地的航空公司的发展前景有多么的广阔。
你完全可以说这年月在国内经营一家航空公司会亏到怀疑人生。
但是,这家公司在港城呢?
航运运费是按对外合作的标准走,这里面的差价才是亏损的主要原因啊。
目前国内的航运体系还处于幼苗阶段,时代联合航空的出现,算是填补了一些空白。
在这个机场长时间处于空闲状态的时代,一家愿意正常支付租用机场费用的公司出现了,你说有哪个机场会不让他们停。
再说了,红钢集团的销售网络遍布全国,公关能力强的可怕。
即便是这年月空运业务少的可怜,但能承担空运订单的公司也少的可怜啊。
红钢集团航运管理总公司航空运输分公司已经成立并开展办公和业务工作。
虽然集团这边的公司是个空架子,但东方时代银行代持的股份是挂在这家公司账面上的。
也就是说,航空运输分公司是时代联合航空的股东企业,持有国内的航空业务运营权。
今天来参加首飞仪式的除了航空运输分公司的负责人,还有红星劳动和安全服务总公司综合服务中心交通运输管理处的干部。
不了解红钢集团管理结构,或者对业务工作管理不是很熟悉的人看见这两个单位一定会觉得很复杂,属于脱裤子放屁。
但在正常的企业管理中是很有必要的,航空运输分公司是业务企业,劳服总公司旗下的交通运输管理处是管理单位。
任何一家企业都会有这种形式的管理架构,一个做,一个管。
再直白一点讲,航运分公司管的是飞机,交通运输管理处决定谁来飞。
一个是管飞机,一个是管人,两回事。
“首飞就运装兵器,真有你的。”
高雅琴在看完了两家飞机的入库仪式后,转头看向李学武调侃道:“你算没算过,吉利不?”
“这还用算?”李学武淡淡地一笑,道:“谁敢说不吉利?”
董文学和夏中全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忍不住地笑了。
他们已经看到货运清单了,两架飞机,一万多条枪,谁看了不迷糊。
“这又是哪个阿特订的?”
他在钢城工作了三年多,可以说是红星兵器制造厂的缔造者。
对红钢集团的大客户自然很了解,也曾经同这个阿特见过面,聊过几次。
不过这一次他确实猜错了,李学武挑了挑眉毛,笑着解释道:“不是,是北非的客户。”
“阿特不也在……哦——”
董文学瞬间反应了过来,惊讶地问道:“是谁介绍来的?上面?”
“上面?”李学武好笑地说道:“上面有这种好事会想到咱们?”
“现在谁家的日子不是紧巴巴的,逮着蛤蟆都要攥出团粉来。”
他感慨着摇了摇头,道:“是姬卫东联系的,他还让我出个中介费呢。”
“呵呵呵——”董文学轻笑着说道:“也不无不可,这钱还是值得花的。”
“所以我请他吃了顿饭。”
李学武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道:“饭钱顶中介费了。”
“哈哈哈哈——”夏中全就知道他没好道儿。
高雅琴也是笑着问道:“他没跟你急啊?”
“急什么,我给他钱,他敢收啊?”
李学武淡淡地讲道:“请他吃了顿好的,还是我自掏腰包呢。”
“这违反组织纪律的事坚决不能干。”
他说的义正词严,“不仅我自己不能干,我的同志有这样的想法也不行啊。”
“嘿——真有你的嘿!”夏中全真是服了,能把小气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也是一种能力了。
***
红钢集团在奉城搞了个“大飞机”,动静自然是不小的,奉城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李学武正在谋划飞机城的项目,自然是主动邀请了胡可和陆副主任。
不过很可惜,陆副主任出差去了京城,没能参加,是胡可代表他看的仪式。
仪式过后,红钢集团在塔东机场招待宾馆安排了一场宴会,也是业务交流会议。
被邀请参加首飞仪式的还有奉城工商业系统的企业负责人,他们才是这一次宴会的重点目标。
高雅琴代表集团发表了简短的讲话和贺词,核心还是强调从今以后,红钢集团的业务面正式拓展到了航空运输领域。
与此前红星一号不同的是,除了主要经营货物运输外,这家航空公司的主体并不在国内,一切运输任务委托都要走正规程序。
要知道后世多少家企业倒在了三角债的问题上,李学武可不想红钢重蹈覆辙。
所以从一开始建立金融系统的时候就通过联合储蓄银行规范了资金管理渠道。
即便是执行生产计划的冶金厂和轧钢厂,目前也仅支持订金式生产模式。
其实计划生产的资金就在账面上,如果能做到专款专用,不挪用,是不会出现问题的。
问题就出现在了这,有多少企业是违规管理,债务问题一点一点地累积成山,积重难返。
后世企业难以为继进行破产清算的时候,那些白条子摆出来能吓死个人。
在场的企业负责人有很多是跟红钢集团打过交道,或者侧面了解过红钢集团经营政策的,并没有太过于惊讶这段话。
不过还是有很多负责人不理解,这种先交钱后办事的规矩是针对谁的?
难道是怀疑他们给不起运费吗?
不舒服是有的,这就到了考验红钢集团班子成员交际能力的时候了。
李学武和高雅琴各负责一个方向,在宴会现场左右穿插,凭借集团的信誉,很是给他们科普了一下资金科学管理的必要性。
两人也没说别的,只是浅显地将三角债的危险强调了一下,在场的哪有傻子,一听就懂了。
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大杀四方的夏中全忍不住感慨道:“就算今天没有开发到航运订单,但联合储蓄银行的业务一定有了。”
董文学听着他的感慨并没有说什么,而是目光迷离地看着现场的热闹。
再回辽东,他有很多话憋在心里,当初去钢城的时候踌躇满志,回京的时候意气风发,可是,结果呢?
这几年他经历了太多的变故,从当初的理想主义者,到现在不得不面对现实。
他心里的话也只能憋着,不能说,也不敢说,更没有必要说。
宴会持续到晚上七点钟,一台台汽车离开塔东机场回城,从空中俯视,新修的这条马路上如有一条长龙在游动。
李学武和董文学几人也在回城的车上,他们并没有在塔东机场留宿。
如非必要,谁愿意住在城外,明天他们还要去奉城机械调研,所以连夜往回赶。
“听说了嘛,得了诺奖的那位回来了,探亲。”车上,董文学问他道:“这意味着什么?”
“您怎么开始关注这些了?”
李学武好笑地看了看他,问道:“跟咱们集团有关系?”
“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
董文学喝了一点酒,说话喘气都有酒气,不过看着还是很清醒的。
他微微皱眉说道:“我是在想啊,这局势真的要变了,新闻你也看到了,对吧?”
“嗯。”李学武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他知道是董文学想说,所以便听着。
“你是对的,红钢集团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走对了路。”
董文学感慨着说道:“从67年决定向外闯,咱们从零开始,五年过去了。”
“咱们领先这五年,足够其他企业追十年、二十年的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道:“真是万幸,你并没有陷入无休无止的泥潭之中。”
李学武知道他在说什么,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其实他说的不是自己,而是他自己。
“不过是谨言慎行,有点时候我也很无奈。”
李学武直了直身子,因为前面开车的是齐言,副驾驶坐着的是马宝森,他还是敢说一些话的。
“如果知道是今天这样的局面,当初我怎么都不会这么做了。”
他也是长叹了一口气,道:“没想到会连累到您。”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董文学洒脱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膝盖说道:“你做的没错,我知道你很好。”
“呵呵——”李学武苦笑出声,道:“是我不知满足吗?总想着尽善尽美。”
“怎么可能呢,”董文学笑着对他说道:“你越是追求极致,压力越是让你犯错。”
“所以有的时候也得学会糊涂和放手。”
他伸了伸手掌,道:“就像是这样。”
李学武看着他的模样笑了笑,知道他一定还有很多遗憾,但现在已经释然了。
不用说,一定是韩殊的功劳,董文学这种人很容易钻牛角尖。
不是能力不行,而是太行了,行到盲目地自信,更是太容易相信规矩,相信别人。
他甚至愿意相信别人守规矩。
李学武不是理想主义者,他更像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但也少了董文学的这份天真。
谁都无法定义这份天真是好是坏,对于他个人来说,应该是一种修行了。
“您已经决定了?”
听懂了他话语背后的心态,李学武自然能猜得出他去意已决。
董文学的目光穿过车内的昏暗,满是诚恳地看着他说道:“我还需要再学习和锻炼。”
“别太为难自己。”李学武主动捏了捏他的胳膊,宽慰道:“很多事说了一二三,不说就是二四六,其实都差不多。”
“我就是将一二三和二四六分得太清楚了,是吧?”董文学笑着说道:“当初付斌私下里是跟我讲过关于你的一段话。”
“他说你看起来虽然年轻,但却有着几十岁的成熟与睿智。”
他嘴角微微翘起,笑着说道:“看来还是他看人准,你终将在红钢有所成就。”
李学武还能说些什么,沉默了片刻,问道:“有目标了吗?还是等着上面协调?”
“上面,呵呵——”董文学笑着说道:“你刚刚不是也说,有这种好事哪能轮得到咱们嘛。”
他摇了摇头,道:“我也变得市侩了,你都不知道,我给人家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颤抖的。”
“我甚至从来没有如此细致地观察过自己的言行举止,是如此的狼狈。”
李学武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但这就是他应该面对的现实啊。
谁还没有年轻过,谁年轻的时候没有幻想过功成名就,但现实就是现实。
董文学的郁闷与纠结都来源于起步阶段的顺风顺水与独掌一面的现实碰撞。
在保卫处,谁会跟他争什么,但到了集团,一根线的差距也是上下。
所以,他不是输给了别人,而是败给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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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学武说了如果没事,九月底之前他都不打算回京的,但哪可能没事呢。
七月底,高雅琴出国考察,与圣塔雅集团在港城进行第二轮谈判。
恰恰在这个时间,工交系统召开对外贸易工作会议,李怀德点了他参加。
集团内部,具有经济管理才能的不少,但真正精于此道的也只有他和高雅琴了。
高雅琴胜于业,李学武强于术,这就是所谓的术业有专攻了。
出身于对外贸易系统的高雅琴熟悉几乎所有对外贸易的流程和管理模式,她在处理红钢集团经济工作非常轻松,游刃有余。
这是她此前锻炼多年积攒的经验和工作能力,但在计划与分析方向上还有不足。
或者说她的水平对比集团其他干部,甚至是在工交系统内也是佼佼者。
但要说算计,她总是能看到自己与李学武做事之间的差距。
她当然是在学习和成长,但两人之间的差距却是越来越大。
有能力,但缺少灵活运营和随机应变的思维,这个思维李学武恰恰就有。
所以安排集团任何一个人替高雅琴参会,都不如叫李学武回来。
你就说,李怀德有正经的吗?
他安排办公室火急火燎地给李学武打电话,发通知,要求他尽快处理手里的工作,回京参加会议。
李学武一下飞机,见到那台再熟悉不过的大红旗时,他还以为老李有什么急事呢。
秘书也说了,李总在团结宾馆等着您呢,跟上次一样,差别就是没约时间。
没约时间就意味着他落地以后就要尽快去见面。
结果呢?
猜猜老李的急事是什么?
李学武一进房间便傻眼了,这么急让他过来,竟然是特么三缺一。
他想骂人的,但不能骂老李,更不能骂刘松华和栗海洋。
“晚上吃了吗?”李怀德见他脸色不虞,笑着问道:“要不要让他们做个面条。”
“没事,在飞机上吃过了。”
李学武摆了摆手,将手包放在了一边,端起给他准备的热茶喝了一口。
“这是几点开始等我的?”
“哈哈哈——”李怀德笑着说道:“吃完晚饭我们就在这等着你了。”
好家伙,这是等了他一个多小时了,这得有多大的瘾头子,非要等他一起玩啊。
不过想想刘松华和栗海洋在这,他就知道李怀德是什么意思了。
这特么不是鸿门宴,而是原谅局啊。
“我还想着明天开会,好好休息一晚上呢,”李学武伸手抹了麻将牌,道:“总不能开经济会议就要赢钱吧?”
“哈哈哈——”李怀德听他说要赢钱,丝毫没有在意,而是笑着摆手,道:“来来,边玩边说。”
“主要是对外贸易,不是单纯的经济管理会议。”刘松华主动介绍道:“是上面开了一个专题会议,下面才开始执行的。”
“报纸上看到了。”李学武点了点头,补充道:“回来飞机上看到的。”
“抓外贸首先要抓出口,抓出口首先要抓生产”,“外贸要促进内贸,促生产。”
从新闻上就不难看出,目前国内已经将经济工作作为重点进行强调了。
为了大力发展出口贸易,上面提出要充分利用国内劳动力和部分产业优势,采取灵活的方式,扩大加工出口。
“你也看到了。”李怀德伸手在身边小几上放着的报纸上点了点,看着他说道:“看来你的话起作用了。”
“呵——”李学武笑着摇了摇头,道:“哪敢这么说,我就是讲了讲咱们集团的工作情况。”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啊。”
李怀德也是摇了摇头,道:“要不是有你的敢想敢说,我想啊——”
他打出一张牌,看着李学武说道:“这次会议不会这么的坚决。”
其实想想也是,不过李学武也不是谦虚,而是真没觉得自己能影响到什么。
即便没有他,这个时间点,囿于发展困境,上面也该发展经济工作了。
他在红钢集团的成绩不过是佐证了这个政策和决定的正确性罢了。
看看新闻上那段话就知道了,目的是发展外贸,发展外贸的本质是出口。
而要想实现出口,就必须抓生产。
生产不过关,怎么出口。
国际贸易商可不吃计划生产那一套,什么质量人家都要。
所以为了出口,就得提升生产的质量和品质,主动提升竞争力。
这与李学武为红钢集团制定的发展规划何其的相似。
红钢集团最开始也是通过羊城出口商品展销会实现了出口,但前提是真拿的出质量过硬的产品,以及充足供应的产能。
那个时候的红星厂几乎将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三产工业上,如果那一次没有成,几乎也不会有现在的红钢集团了。
所以这个口号,几乎是对红钢集团发展之路的阐述和总结。
再回过头看这段话,“要充分利用国内的劳动力和部分产业优势,采取灵活的方式,扩大加工出口。”
劳动力和部分产业优势很好理解吧,红钢集团通过企业兼并掌握了大量的剩余劳动力。
在必须为工人负责的年代,红钢集团必须为这些工人找到生存的出路。
而对于红钢集团来说,部分产业优势就是三产工业,以及企业本身的制钢能力。
所以结合下来,将劳动力与产业优势结合,便需要灵活的方式。
怎么理解灵活两个字,在红钢集团这里,补偿贸易成为了一种弯道超车的绝技。
给国外企业代工,用代工换取先进的生产技术和设备,再不断提升生产能力,承接更多的生产订单和任务。
在技术和设备积累的过程中,不断学习和积累经验以及主动研发,直到完全实现自主生产和掌握科研能力。
这个时候,红钢集团就拥有了与世界工业比肩和竞争的能力。
当红钢集团决定扩大出口的时候,世界工业都要为企业的发展买单,这就是影响力。
其实李学武和李怀德都知道,不用上面说,不知道有多少企业在学红钢模式。
以进养出的模式并不是红钢集团的专利,谁都可以这么做。
所以从今年开始,不仅仅是看不见,或者不知道的,联合工业企业内部就已经率先出现了类似的工业企业发展思路。
早在二三十年前,随着经济建设规模的增大,国内出口货源供应紧张,外汇出现了短缺,为了改变这种状况,上面提出要像世界先进国家学习,采用以进养出的方式,扩大出口,增加外汇收入。
也正是从57年开始,外贸部门便有计划地开展以进养出的业务,从国外进口一些急需的原料,然后加工成产品出口。
当年这方面的出口贸易额就达到了2.1个亿刀乐的规模,可谓是很有潜力。
从63年到64年,“以进养出”的出口额均占当年全国出口额的30%。
“以进养出”业务在今年正式恢复后,做的第一笔生意是进口棉花加工成棉布出口。
报纸上已经写了这个成功的案例,当然不是红钢集团,因为红钢的发展模式虽然是标准的,但却不具备代表性。
农业和工业依旧是急需解决的生产问题,所以还是从农业案例出发。
由于国内棉花连年歉收,棉布供应紧张,而国际市场上是棉花价格低,棉布价格也偏高,因为阿美莉卡等产棉大国受国内工资高的影响,棉布加工减少。
在这种情况下,进口棉花加工出口,是非常有利可图的。
高雅琴在年初的时候就介绍过相关的情况,李学武那个时候就知道国内的经济要复苏了。
报纸上的这条例子就是,进口了850万吨棉花,加工棉布出口。
既赚取了大笔外汇,也满足了国内的生产和生活需要。
在此基础上,有关部门还先后进口了饲料、肥料、种子等养殖和农副土特产品加工出口,并进口了某些机械主件和零配件加工出口。
李学武已经能看到,未来国内还要走这条较为成熟的发展之路——来料加工。
与补偿贸易有所不同,来料加工更具有自主性,不用牺牲前期的主动性。
来料加工,定牌生产,中性包装等灵活的贸易方式都将逐步恢复和发展起来。
“我要说啊,一枝独秀,不如满院春色。”李怀德打了一张幺鸡,淡淡地说道:“咱们的发展成绩已经太过于耀眼了,这个时候大家都发展,对咱们是有好处的。”
“嗯,我当然也是这么想的。”
李学武看着手里的麻将牌讲道:“如果有需要,咱们完全可以提供支持嘛。”
“我看别了,太冒险了。”
李怀德笑了笑,看向他们三个玩笑道:“要是让人家说咱们好为人师那就不好了。”
“可以实际一点,通过宣传手段进行支援嘛。”刘松华笑着说道:“我们杂志社可以出一些相关的内容,进行指导和说明。”
“嗯,这个想法好。”李学武点了点他,道:“主动分享,比言传身教管用。”
“哈哈哈——”李怀德笑着看了看三人,道:“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话就是这么个道理啊。”
“呵呵——”李学武瞥了他一眼,心道:“你才是臭皮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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