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宋宴的话，还是有点自擡身价了。
如果今天在面前的，是姜尽本人，他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逃也是逃不掉的。
不过毕竟这具身体，是藉由姜鼎的精血所化，刚刚也说过了，姜鼎的血液十分孱弱。
受制於这一点，姜尽若想展现出那样的肉身速度，就一定维持不了足够的身体强度。
至少，无间狱剑意完全能够伤到他。
嗡——！
姜尽没有多说什麽，只是身形快速消失出现，向宋宴奔袭而来。
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空气爆鸣的声响。
拳头还没有到面前，那股力道便已经展现，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涌动开来。
人的身体，真的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吗？
难以置信。
况且，这只是一道影子而已————
无尽藏之中，无数飞剑一一流转而出，朝向姜尽激射而去。
然而，姜尽的速度实在是太过恐怖，身形在无数剑光交错之间，快速穿梭。
「铛——！」
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不系舟的剑身之上，轰鸣声震耳欲聋。
宋宴只觉一股大力，如同狂潮大浪，穿过不系舟的剑身，涌动而来。
一时心神剧震，气血翻腾，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後飞退。
「嗯？」
姜尽看着不系舟，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似乎很惊讶这柄剑没有碎裂。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不系舟的样子，竟然露出了恍然的神情。
「看来你和我很有缘分，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柄剑————」
「嘶————」
姜尽挠了挠头：「不过我毕竟已经只是一道影子，已经不记得了。」
宋宴却没有时间去追究姜尽的话，观虚剑瞳完全运转，丝毫不敢大意。
观虚虽然无法看透姜尽的运动和轨迹，但最起码在他显化身形的时候，能够看清他的基本状态。
先前的猜想是对的。
在他的拳头击中不系舟的瞬间，身影上会有数道血色裂痕蔓延开来。
这些裂痕极为细小，寻常难以分辨，而且在姜尽磅礴气血流转下，几乎是瞬间弥合。
不过观虚能够看清。
不会错的。
想要维持这种超越认知的速度，就必然要牺牲一部分肉身强度。
速度与力量，在这具借来的躯壳内，无法同时臻至巅峰。
「孩子，想到该怎麽活下去了吗？」
姜尽忽然开口。
他似乎察觉到了宋宴的窥探，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没有丝毫停滞，身形一晃，再度消失。
嗡—！
宋宴剑指一屈，三道剑光齐发。
原本宋宴想要呼唤出虚相法身相助，可仅仅是一瞬间的思索，便让他放弃了这个念头。
说到底，法身依旧没有自己的意志，总是需要一点意念和注意力的。
面对姜尽这样一个纯粹的武者，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分心，都是自寻死路。
如此，恐怕反而是做无用功。
三道剑鸣响起，不系舟、求仁、独笑，齐齐出手。
这还是宋宴进入金丹境以来，头一次感受到死亡的威胁，由不得他藏着掖着。
然而姜尽如同鬼魅一般，眨眼之间，竟然连续三次闪烁身形。
每一次显现，都伴随着一拳或是一掌。
求仁被弹中剑脊，灵光乱颤。
姜尽手腕一抖，一股层层叠叠的劲力倏然爆发，将不系舟震荡开去。
旋即反身一拳轰出，将独笑逼退。
电光火石之间，已然欺身压至宋宴的面前。
野兽。
不知为何，宋宴的脑海之中，涌现出了这样的一个词汇。
姜尽展现出的不仅仅是力道终极，其人对战斗节奏的掌控无与伦比，甚至拥有对剑路近乎预知一般的可怕直觉。
就像是，一头在剑光风暴中闲庭信步的洪荒凶兽。
姜尽击退独笑，拳势未尽，毫无花哨的一拳，直捣宋宴的脑袋！
嘭——！
一声闷响，令人头皮发麻。
宋宴的头颅瞬间爆裂开来，红白之物，四散飞溅。
「这————」
远处观战的云妩和苏雪名微微一室，有些错乱。
唐葫芦躲在阴影之中，也有些愕然。
连姜鼎的眼中也闪过一丝错愕，但旋即又变为报仇雪恨的快意。
只是他依旧不敢出声。
然而，姜尽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杀人，是这种软绵绵的感觉吗？
虽然作为一道影子，对於这个世界的感知有些不太一样。
但姜尽的本尊杀过不知道多少人，多少修仙者。
杀人所带来的感觉，已经完全刻入骨子里。
杀人应该是清脆的，应该是爽快的。
所以，这是假的。
「幻术？」姜尽低语，语气中带着一点点被愚弄的兴味。
果然。
宋宴的「屍首」缓缓坠落，某一刹那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於是一切景象，便以此为原点逐渐消散变化。
与此同时，一道剑意骤然降临！
升剑绝圣势————
行天道！
一片纯粹由剑元构成的世界，瞬间将姜尽笼罩。
剑光淩厉，无穷无尽。纵横交错，生生灭灭！
每一缕剑光，都足以将寻常金丹境修士斩杀。
而宋宴的身形在剑域中心的剑芒处，一步踏出。
他的模样若隐若现，气息缥缈。
「有点意思。」
姜尽身处剑域中央，非但没有生出惧色，反而露出笑容。
他眼眸转动，盯着宋宴身形生灭。
此刻，无间绘卷缓缓蔓延开来，行天道剑域中的日月星辰，忽然变为了猩红之色。
周遭的剑压汹涌而起，姜尽忽然生出一种危险的感觉。
「接下来这一剑，如果挨了，这具身体，应该真的会死掉。」
然而宋宴的身形明灭不定，气势越来越盛。
姜尽可没有什麽瞳术。
於是，他乾脆闭上了双眼。
他竟然放弃了视觉，将一切感知回归到武者本能。
对杀意的捕捉。
剑域之中，宋宴的身影飘忽，倏然刺出了一剑。
切玉之威，斩一切有形无形之物！
然而几乎是在这一剑递出的同一瞬间，姜尽睁开了双眼。
「你慢了。」
旋即姜尽向前踏出一步，朝向剑域某处轰出一拳，毫无保留。
「轰隆——！」
这一拳朴实无华，在宋宴眼中看来却如同山崩地裂，域中剑元环绕着拳风，一寸寸削弱，却也难挡其锋芒。
宋宴的真身，竟然被这拳风从镜花水月剑意之中，硬生生逼了出来！
这轰拳的力量实在太大，宋宴的身形在空中失衡。
「不好！」
剑心嗡然，警兆大生。
睁眼望去，行天道剑域之中，哪里还有姜尽的影子？！
果然，姜尽如同跗骨之蛆，在宋宴被逼出的刹那，就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後。
「锵——！」
一拳轰出，护身剑气全数崩碎。
姜尽却没有停止，第二拳接踵而至。
「嘶昂一—」
一声嘶鸣，骤然响起。
只见场中一道青黑色的光芒大涨，旋即巨大蛇影凭空出现，环绕着宋宴的身躯。
千钧一发之际，帮他挡住了这一拳。
「嘭——！」
青黑大蛇的躯体猛地向下一沉，庞然大力透体而入，大蛇连同它护住的宋宴一起，砸向地面。
烟尘冲天而起，地面竟然被砸出一个深坑。
光芒闪动，青黑色大蛇消失，小禾显化出人形。
她脸色有些发白，小手正使劲揉着自己的後背。
「小禾！」
宋宴急忙稳住身形，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关切地问道：「你怎麽样？」
小禾龇牙咧嘴：「背上麻麻的，有点痛。」
姜尽的身形落在石柱上，看着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饶有兴致地说道：「噢？还有灵宠麽？倒是个忠心护主的。」
「什麽灵宠！吾乃大妖小禾！」
「小宋是我罩的，管你什麽武神六神七神八神，你打他就是打我。」
小禾摆出要大干一场的架势来，朝姜尽勾了勾小手指：「过两招？」
姜尽闻言，脸上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神色，看向宋宴的目光竟然有些复杂。
鄙夷，遗憾，敬佩。
还有些羡慕。
「竟然玩弄一个小妖怪的感情————没有想到，你是个情场高手。」
「？」宋宴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反驳。
「当年我也曾经想要留下过自己的子嗣，只可惜失败了。」
姜尽擡起头，似乎很是悲伤：「没有人族修士能够入得了我的法眼，而我追求的那位妖族，她又拒绝了我。」
「也正因此，才只能将血符种，留给大哥的後人。」
眼神中的追忆之色一闪而逝，快得像幻觉。
旋即，他的目光瞥向下方深坑边缘。
只见姜鼎身周悬浮着的那些红色符文，正缓缓旋转，如同活物一般蔓延。
首尾之间，只差最後一小截，便要彻底连接成环。
「时间差不多了。」姜尽平静地开口。
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味道。
话音落下，一股炽烈狂暴的红色气焰，猛地从姜尽身上冲天而起。
宋宴心头一凛。
「战意？」这种气机，他在李仪的身上也见过。
同一瞬间，姜尽的生机开始迅速燃烧。
却见他左右手齐出，一拳一掌。
那一掌化作大手印，轰然落下，目标竟是小禾。
手印未至，小禾就感觉一座大山向自己压来，她来不及施展妖术，便重新化作蛇身硬抗。
轰—！
闷哼一声，却被那巨大手印拍入地面。
那手印镇下竟然不散，就像一座监牢一般，叫她动弹不得。
「小禾！」
宋宴心中忧惧，然而此时此刻，却由不得他前去相助。
对小禾的一掌，姜尽明显是留了手，但对宋宴的这一拳，却毫无保留，杀机毕现。
这一拳很慢，比之前任何一拳都要慢。
然而在宋宴的眼中看来，却沉重无比，拖拽着视线中的一切，叫天空也一齐沉沉压下！
拳势笼罩。
宋宴只觉自己如同琥珀之中的飞虫，连指尖都难以动弹半分。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轰—！」
恐怖的撞击声，震动了整个邯郸，气浪向四周奔涌，将四周的断壁残垣也夷为平地。
宋宴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身形爆飞出去，砸穿了不知道多少堵墙，最终才瘫在一片瓦砾废墟之中，生死不知。
「竟然还没死透？」
这少年果真是潜力惊人。
姜尽悬浮空中，战意缓缓收敛，他面无表情，正要上前彻底了结了他。
就在这时。
嗡忽有一道剑鸣划破长空，从侧後方斩向姜尽的脖颈。
剑光所过之处，空气中竟凝结出细碎霜雪。
与此同时，周遭一片寒意汹涌而来，空中有细雪纷落。
姜尽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一偏脑袋，随意擡手，将那剑光捏在了掌中。
飞剑在他指尖剧烈震颤，发出嗡鸣，却无法再前进分毫。
侧过头，看向不远处的空中。
来人正是太乙门苏雪名。
「前辈，不如到此为止吧。」
苏雪名知道，这件事其实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宋宴死了，君山也怪不到他的头上来。
他连宋宴都没有把握胜过，更不要提这位武神的影子。
此刻出手阻拦，恐怕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你不怕我连你也杀了？」
「怕。」苏雪名剑指一屈：「但我还欠他一个人情没有还。」
与此同时，一股极寒冷意从飞剑的剑尖处弥漫开来，似乎要将他气血骨髓全数冻僵。
寒意侵体，甚至让他这副身躯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你这神通，叫什麽名字？」姜尽忽然开口。
没有什麽法术真的能够让自己的躯体如此僵硬，即便是影子也一样。
如果有，那一定是神通。
苏雪名微微一愣，旋即老老实实地答道：「雪中行。」
「很风雅的名字，你也是个有趣的。」
姜尽咧嘴一笑：「只可惜，那个小子还没死，我们的对决还没真正结束。」
「下次若有机会，再陪你玩这冰天雪地的把戏。」
话音未落，姜尽捏住飞剑，五指猛然发力！
恐怖力量瞬间爆发。
「咔嚓！」
飞剑剑身灵光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咳————」
远处的苏雪名如遭重击，脸色瞬间煞白，一口鲜血喷出。
他与飞剑心神相连，此刻只觉一股蛮横霸道的力量，狠狠撞入他的识海，神魂剧痛！
惊骇之下，苏雪名强行掐诀，要将飞剑召回。
可这一刹那，便已经有一掌迎面而来！
「砰——！」
护体灵光瞬间破碎，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白影，被轰飞出去，砸落在地。
「咳————」
一片废墟之中，苏雪名口鼻涌血，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他原本以为自己拥有神通，至少能够稍微拖拖时间。
没有想到，一瞬间便落败了。
难以置信。
宋宴————竟然是在跟这样的人过招吗？
恍恍惚惚之间，宋宴猛然惊醒。
他大口喘着气，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四周。
这里竟是君山的尺玉峰洞府。
怎麽回事？
他不是在帝陵之中，被姜尽一拳打昏了吗。
怎麽回到了这里？
「你好像有点死了。」忽然有人对他说道。
宋宴擡头望去，有个人正坐在院子里，拿着小铲子，拨弄院中的竹林。
他拍了拍手中的泥土，回过头来，这张脸十分熟悉。
是陈临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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