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罗天之上,剑意化作的雾海最中心。
一道孤零零的身影盘膝而坐。
他神似陈怀安,眉眼间却又带着白剑的孤绝,半张脸温润,半张脸冷冽。
整个人像被一道笔直的线从中间劈开,犹如太极图上的阴阳鱼,泾渭分明。
左半边,是极致的黑,那是白剑的‘真我’主导。
这一半身躯散作无数道锋锐剑气,纵横的剑气里倒映着世界的生灭,
那世界里没有众生,没有万物,只有剑,只有求道的执念,只有唯我独存的孤绝。
他周身没有半分多余的光,所有靠近的光亮都被这股孤绝吞噬,犹如一颗悬在雾海中的黑洞。
右半边,是极致的白,那是陈怀安的‘真我’主导。
这一半身躯半化作地脉与星空,里面山川河岳流转,众生百态沉浮。
他像一颗悬在雾海中的太阳,不断散发着温暖的光。
黑与白在这道躯壳身上不断碰撞,谁也无法完全占据上风。
而这只是雾海中能看到的画面。
在这具尚未定下主权的躯壳深处,神魂世界之中,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
大雪纷飞,天地一白。
雪地中央,生有桃林一片。
桃花开得正盛,花瓣落在雪地上,缓缓沉入积雪之中,分不清是花在葬雪,还是雪在葬花。
桃林深处,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陈怀安和白剑相对而坐。
石桌中央,摆着一张棋盘,纵横十九道,黑白棋子已经落了大半。
陈怀安穿着一身素白长衫,指尖捏着一枚黑子,随手落在棋盘星位,笑道:“小飞挂角,抢你实地。”
他落子很随意,闲庭信步,棋风却厚重绵长,一子落下,周围的雪都仿佛暖了几分。
白剑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指尖捏着一枚白子,想也不想,“啪”地一声落在黑子斜侧,正是一间低夹的应法。
“尖顶生根,破你攻势。” 他落子倒是极稳,棋锋锐不可当,一子落下,周围的桃花都凝了一层薄霜。
两人你一子我一子,落子声清脆,在寂静的桃林里格外清晰。
表面上看,这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对弈。
可棋盘之外,早已是天翻地覆。
随着落子渐急。
桃林两侧,竟凭空凝出一黑一白两道剑客虚影。
黑衣剑客执剑,招招狠辣,剑气呼啸间带着斩尽万物的锋锐;白衣剑客执剑,剑招圆融,剑意绵延间是守护万物的厚重。
两道虚影在桃林里厮杀,剑气纵横交错,绞得漫天桃花狂舞。
两道虚影的剑斗似乎被隔绝在棋盘之外,剑与剑碰撞的声音朦胧听不真切,只有花瓣被剑气切碎的簌簌声。
可每一次剑气碰撞,都在虚空中撕开道道裂缝,裂缝里有小世界生灭,有星辰陨落……
若是此刻有仙人在一旁观摩。
只需一眼便能瞬间悟道。
因为这两道剑斗的虚影实际是两种剑道本源的碰撞,一招一式,都在比拼谁的“剑”更接近大道。
湖边的石台上,又有一黑一白两道文人虚影。
白衣文人举杯,吟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诗句出口,化作无数飞鸟走兽,融作春风细雨,遍地生机,所过之处,雪地融化,桃花开得更盛。
黑衣文人负手,吟道:“一剑横空星斗寒,万里独行天地宽!”
诗句出口,化作凛冽寒风,卷着漫天霜雪,吹过孤峰绝壁,所过之处,生机尽灭,万物肃杀。
两人吟哦对答,诗词化作四时流转,春去冬来,寒暑交替。
这又是意境之道的争斗,是心中“道”的显化,一个装着天下众生,一个装着唯我求道。
桃林最高的枝桠上,也坐着一黑一白两道道人虚影。
他们没有动手,只是低头掐算。
白衣道人手边,地星的地脉龙气缓缓流转,山河变迁,王朝更迭,众生的生老病死在他指尖一一上演。
黑衣道人手边,苍云的灵气潮汐翻涌,仙门兴衰,剑修传承,世界的生灭循环在他指尖不断轮回。
两人指尖的星河不断碰撞,无声无息,却最是凶险。
…
类似这样的争斗厮杀在桃林的各处上演。
可棋盘边的两人却恍若未觉。
依旧你一子我一子,落子从容。
陈怀安端起石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笑道:“你这棋还是这么急,跟你的人一样,事事都要争个先。”
白剑冷哼一声,落下一子:“不争,难道等着被你吞了?”
“你我本是一体,谈什么吞不吞的。”陈怀安笑着又落一子,“最终归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也挺好?”
“我便是我。”白剑眼神锋利,“就算归一,也该以我为主。”
两人嘴上说着话,手上的棋子却没停。
棋盘上的黑白子越来越多,渐渐形成了一个太极的形状。
棋盘外的厮杀也越来越激烈。
剑气绞碎了桃花,诗气化来了风雪,天道推演的星河在头顶旋转,阵法的纹路铺满了整片雪地。
可奇怪的是,厮杀越激烈,桃林反而越安稳。
那些被绞碎的桃花,落在雪地上,又会重新长出来;那些被诗气化来的风雪,落进阵法里,又会变成滋润桃树的春雨。
阴阳相推,万物相生。
就在这时。
轰——!
头顶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沉了下来。
原本飘着雪的澄澈天空,突然变得扭曲粘稠,一片片灰黑色的星云在云层后面翻涌,带着股万物归无的气息。
棋盘外争斗的虚影,几乎同时消散。
漫天飞舞的桃花停在了半空中,落下的雪也悬在空中。
整个桃林,瞬间死寂。
陈怀安落下的棋子,停在了半空。
白剑捏着棋子的手指,也顿住了。
两人同时皱起眉头,抬头望向阴沉下来的天空。
那股扭曲的星云还在不断渗透,隔着剑意雾海,都能感觉到那股想要消解一切的归无之力。
“真是阴魂不散。” 陈怀安冷哼一声,把棋子扔回棋罐,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雪。
“谁说不是呢。” 白剑也站起身,负手而立,玄色衣袍在风雪里猎猎作响,眼神冷得像冰。
两人并肩站在桃林里,望着头顶不断渗透的灰雾,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三尸合一还没到最后一步,谁主导还没分出结果。
可渊息者,已经渗透进来了。
陈怀安转头看向白剑,挑了挑眉: “打个商量如何?
我们想分出高下,还不知道要耗多久。
不如先暂时融合,踏入超脱境,联手把这阴魂不散的玩意宰了。
等解决了它,你我再分个胜负,你说呢?”
白剑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看棋盘上未下完的棋,又看了看头顶不断翻涌的星云,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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