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罗天十年。
地星与苍云早已彻底融为一界,凡人的高楼旁立着仙门的琼楼,跑在柏油路上的汽车与掠过天际的飞剑各行其道。
灵气完全复苏后,凡人也能吐纳修炼,斩妖司的招牌还挂在原址,只是门口多了两尊石狮子,是苍云匠人的手艺。
而整个大罗天最神秘的地方,是中央那片永远翻涌着黑白剑气的雾海。
世人称其为 —— 归墟圣境。
传说雾海藏着成圣的终极奥秘,谁能走进去,谁就能证道长生。
十年间,无数仙人、修士前赴后继,却没人能越过雾海前那座圣山。
圣山终年积雪,山顶住着一位狐仙。
狐仙白衣九尾,容貌冠绝大罗,性子却冷得像万年寒冰,杀心极重。
但凡敢闯山的,轻则断骨,重则丧命。
十年间,只有一个人能每年上山,与狐仙交手后还能全身而退。
——大罗第一剑仙,李清然。
而今年,是第十一年。
…
圣山的雪,下了十年,从没停过。
李清然踩着积雪一步步往上走,白衣上沾了细碎的雪粒,手里的剑垂在身侧,剑鞘上磨出了浅浅的痕迹。
十年了。
她每年都来,每年都败。
每年都九死一生地从涂山月手中逃走。
山巅的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涂山月就站在崖边,背对着她,一身白衣,九条雪白的狐尾在身后缓缓展开。
“你来了。” 冷漠的声音飘在风里,没有半分情绪。
“十年了,你来了十次。你清楚我不会让你过去的,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李清然停下脚步,握剑的手猛得攥紧: “第十一次了。”要么我死在这,要么你让我过去!”
涂山月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还是十年前的样子,美得惊心动魄,只是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无情道修了十年,她早已斩尽了尘缘,只剩刻在道基里的唯一执念 。
——守住雾海,助白剑完成三尸合一。
她看着李清然,看了很久。
“你就这么想死?”
涂山月缓缓抽剑,剑锋出鞘的声音在风雪中拉出细长的哀鸣。
“也好。去年让你跑了,今日——”
她的剑尖指向李清然,漫天风雪忽然一静,所有雪花同时向剑尖汇聚,凝成一线细亮的光。
“我成全你!”
话音落下。
雪山顶上,两道剑光同时绽开。
李清然旋身出剑,一点寒芒后发而至,山巅积雪尽数卷起,化作一条白色蛟龙,张牙舞爪扑向涂山月。
涂山月不闪不避。
她的剑就那么平平一递,剑尖的那一点光骤然扩散,白色蛟龙撞上来,从头到尾寸寸崩碎,重新散成满天飞雪。
雪幕未落,李清然已至。
她的第二剑从雪幕之中穿出,剑光引而不发,悄无声息,快得不讲道理,快得连风雪都追不上她的剑尖。
涂山月瞳孔微缩。
“你——”
她只来得及侧身,剑光擦着她的颈边划过,削断了一缕白发。
血没有流出来。
那剑太快了,快得伤口都来不及渗血。
涂山月飞退十丈,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认真。
“剑道通圣。”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二者都是仙,但她已经看不清李清然的剑。
那么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什么时候?”
“今年。”
李清然也不追上去,只是站在风雪里,剑尖斜指地面,青丝乱舞,眼神平静。
“去年从你这里离开后,我悟了整整一年。”
“涂山月,我不是来报仇,也不为证道。我只是要去接一个人。”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他等得太久了……”
涂山月沉默片刻,随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雪地上一掠而过的光影。
“那就更不能让你过去了。”
她抬起左手,五指并拢如刀,在自己眉心轻轻一划。
一道血线渗出,落在雪地上,像一朵骤然绽开的红梅。
下一瞬,整座圣山猛得一震。
九条尾巴从涂山月身后冲天而起,雪白的绒毛在狂风中鼓荡,妖异的狐火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九尾一脉,不到拼命绝不会使用真身。
李清然只觉得整个天穹都压了下来。
那九条尾巴搅动风云,像要把整片雪山从地脉上连根拔起。
狂风卷着雪浪,一道道狐火在虚空中流转,铺天盖地砸来。
她握紧了剑。
她不能再退了。
剑意!
冲霄!
剑道通圣之后,她第一次毫无保留地释放自己的剑意。
吟——!
素弦在她手中发出清越的鸣响,像在回应她的心意。
她的剑,只为接一个人。
所以这剑意不凌厉,也不暴烈,反而温柔得不像话,像春风拂过冻土,像故人叩响旧门。
可这股剑意弥漫开来的瞬间,涂山月的脸色大变。
因为她的无情道在这剑意面前,竟然开始松动。
那温柔底下,是至死不渝的决绝。
李清然睁眼。
“破。”
只一字。
人剑合一。
她化作一道剑光贯穿漫天狐火,从九条尾巴之间穿过。
剑气所及之处,狐火尽碎,大道纹路如烈日下的薄冰,寸寸崩解。
涂山月发出一声尖啸,九条尾巴同时向下拍落。
那一击能拍碎山河,能把一片大陆从地图上抹去。
可李清然看都没看,反手一剑,剑气横贯长空,将九条尾巴尽数荡开。
她的剑很快,快得无情。
涂山月胸口一痛。
低头看去,一截剑尖从心口透出,剑尖上还凝着一滴血。
李清然站在她身后,缓缓抽剑。
血顺着剑身滑落,砸进雪地里,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涂山月摇晃着跪倒。
九尾消散,真身褪去。
她伏在雪地上,血从她身下蔓延开来,像一件缓缓铺展的红衣。
涂山月望着李清然一步步向剑意雾海走去的背影,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泪。
无情道修了十年,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
可这一刻,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融进血里,落进雪里。
原来她都记得。
原来斩了十年的情,根本没斩掉,只是被她死死压在了道基最深处,压成了一道看不见的缝。
“白剑哥……哥……”
她轻轻喊了一声,声音揉碎在风里。
“对不起……”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雪落在她的睫毛上。
这一次。
雪没有再融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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