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有人“嗯”了一声。
随即门扇开合的声音响起，那大夫走了出去。
白爷又恍惚一阵，视野渐渐收拢。一个高大威猛的人正坐在对面，盯着他。
熟悉的同类气味，来自那人剑穗间、手臂上的骨珠。
白爷真正地惊醒过来。
村中虫变，他阻止不及，又被霜月城俘虏，接着是一片空白，如同隔世。
此刻眼前的人，他没见过，却认出来。
“槐……杀。”
“是我。”
孟山玉声音低沉，目光也并不温和。
白爷忽然发现自己脖颈、胸口、手足关节处都有骨片环绕，蓄势待发。
“你老实点，这刺就不会扎你身上，你以后还有机会扎别人。”孟山玉一笑，更像是野兽咧嘴，“你是什么时候加入芳涯宫？”
“八年前。”
白爷闭了闭眼，又道：“他骗了我。”
“怎么个骗法？”
“他……仙寿师，说受到春来神指引，来帮我们。”白爷喘着粗气，道，“等到村里安定下来，春来神就会回来。”
孟山玉皱起眉，半晌，他忍不住似的，“哈”了一声。
白爷握拳，眼中有怒火浮现，随即转成悲哀。
“你当然不会知道，当年村中疫病爆发，一个传染一个，医药短缺，每天都在死人。老戴，他曾经跟一个游方大夫学过，可是最终救不了别人，也救不了自己，他吊死在梁上。我也尝试过去请外面的大夫，没有用，他们有的很害怕，还要去报官，把这里彻底封死……一直到那一天，仙寿师到来，他救下了很多人，他还告诉村里人，这都是春来神的恩赐。”
孟山玉挑了下眉，道：“自导自演，他还是喜欢这一套。然后呢？你们都信服他，开始帮他做事？”
白爷默然片刻，道：“是。”
“都做了什么？”
“一开始，他叫我帮忙养些药虫，说对村里人后续的恢复有帮助。我就照他的指示，在村内布置，这个时候还没有任何问题。等到我发现有的病人状况不对，进行查验时，才发现他们体内都有虫子，而且已经开始繁衍。再然后，我知道了，其实病人们根本不是痊愈，是……是被虫占据。虫子们能记住他们的部分生活习惯，也能保留对简单字句的记忆和反应，他们的家人一直……一直以为，这都是病重后的正常现象，慢慢调养，总有机会恢复。”
白爷脸色苍白，像是又陷入当初的错愕。身体里的痛让他呼吸不匀，也让他从泥沼般的思绪中抽离。
他突然道：“告诉我，现在他们都怎么样了？你们救了他们，还是……杀了他们？”
孟山玉看着他，这次更不掩盖脸上的讥讽。
“是你杀了他们，愚蠢的畜生。你的春来神跑路，真是跑对了。”
“你！”
白爷双目血红，眼看就要冲上去，双手关节处的骨片突然凭空往后一扯，把他钉在壁上。
白爷顾不上伤势，狠命挣扎起来：“你懂什么！我一直在想办法救他们！只要、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把抑制虫子活动的药配成，帮他们把虫子都取出来！是你们，是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妄造杀孽！”
他越激动，越是咳嗽气喘不止，鲜血横流。孟山玉皱起眉，一挥手，缠在白爷脖颈和胸膛间的骨片也收拢，“砰”地砸在墙面。
白爷脸色涨红，不知不觉已经是一身汗。他动不了，想要再骂，喉咙像是被掐住。
孟山玉冷冷道：“你听好了，你那个村里，现在还有六个人能喘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掂量清楚。”
白爷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嘶鸣，一双眼瞪着孟山玉。
孟山玉一字一字道：“除了养虫子，你们还做什么？”
他指间灵气变化，白爷脖颈处的骨片松懈几分。
“还有……看守去芳涯宫的入口。”
“你们那个地方，三五年也不见得能有人找过去，看什么？洞口草深了，割一茬？”
孟山玉显见地有些不耐烦，不料白爷有气无力，吐出一个字：“是……”
孟山玉听得更烦躁了。
“那还有呢？”
“没了……”
“真没了？你想清楚，我们还会去白场调查的。”
白爷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开口：“还有……一件，但是跟……芳涯宫……无关……
“仙寿师……教我在村里布置了一个阵术。他说，他说春来神早无实形，是昔日残余的灵气……与此地地气纠缠……相生相斥……最终……最终产生村中……四季常春的奇景……
“一旦……完善他教的……阵术，时日久……久了，那股灵气……会被招引，凝聚，春来神……会再度……苏醒……”
“你说什么！”
“啪”的一声，一旁的门扇被推开，另一道声音追问而来。
白爷晕乎乎地抬起头，看清是昨日同凤凰离一起行动的御剑修仙士，应该是……立尊府的宿怀长。
想必他们一直都在外间听着，没有错漏任何一个字。
宿怀长大步逼近，到了他面前，说出的话像雷一样炸响在他耳边：“究竟是什么阵术，招到哪里，聚在何处，容器是什么？”
“就在……祠堂背向，那里埋了几根骸骨，是……是仙寿师从村子里……挖出来的……”白爷呼吸越发急促，以至于憋着一口气，奋力道，“他说那就是春来神的尸骨！我试过……的确……有……相似的……”
他的气息不可抑制地衰弱下去。
跟在宿怀长背后的还有那名大夫，见状连忙取出备好的药，给白爷紧急处理。
孟山玉已经打了个响指，引回骨片重作骨珠，穿入剑穗中。
白爷嘴唇发颤，似乎还在努力地说着什么。那大夫不忍，贴近他，竖耳细听。
很快，白爷停止了动作。
那大夫一惊，检查之后，终于松一口气。
“他昏过去了。”大夫转过头，向着孟山玉和宿怀长道，“以他现在的状况，不适宜再被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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