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长江以北,蔡瑁陈兵于濡须口,与周泰的水军对峙。
刘备的部队也到了春谷以南四十里处,在古泾水旁边的一座小山丘上。
张飞的兵马在更南边十余里的河谷。
张飞所在之处有大片密林,河道从林中穿过,河岸道路狭窄,但侧面没有高山,看起来并不是险地——这种地势是最适合伏击的。
张飞带着三千人在林里设了引火物,而且用上了刘备给他的引火物。
引火索与火油,计算好长度就能制造出多处同时起火的效果,河面照样能点燃。
按计划,蔡瑁会在明天夜里跨江进攻春谷,并截断水路通道,同时也使得周泰无法接应孙权。
无论蔡瑁能否在江面上击败周泰,至少可以逼迫孙权加快速度救援,使张飞更容易得手。
就算张飞没得手,只要孙权快速救援春谷,刘备的大部队也能实施截击。
如果孙权不救春谷,那刘备就直接强攻春谷与芜湖。
这不算什么妙计,只是一正一奇的正常攻势——以刘备目前的实力,是不需要兵行险招的,设伏只是为了尽快解决问题。
张飞要埋伏,但刘备的大军是没有潜伏的,到了既定位置之后便开始安营扎寨。
只是,刘备心里有些不安。
因为他出兵后没受任何阻碍——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不安。
南边的斥候确实回报了有数万人正在沿古泾水向北,看起来既有军队又有民夫,船也不少,物资很多,行动速度比较慢。
这都很符合顾雍带来的情报,孙权要转移,那肯定会带走泾县的一切,包括人和物资。
物资用船运,人则沿江而行。
可是除此之外,斥候没见到其他任何一支部队。
周边五十里都探过,除了春谷县有周泰的部队之外,其他地方似乎啥都没有。
这不正常,孙权要转移物资,怎么可能不在中途派军接应?
关键是,周泰也一直紧闭城池,就像不知道刘备的大部队来了一样。
刘备的大部队是光明正大行军的,眼下到了春谷附近,居然一路都没遇到任何阻击——周泰应该不至于这么菜,三万大军不可能探不到的。
这有没有可能是个圈套?
顾雍……或许他说的都是实话,但实话也一样是能骗人的。
黄盖、程普、张昭等人,他们或许真的和孙权吵了架,但他们突然称病,会不会是已经提前去了别处?
可顾雍只是请求派徐盛带两千水军去吴县解救各家人质,并没有提别的要求。
解救人质确实可以瓦解孙权势力,这是釜底抽薪的好事,刘备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拒绝的。
只是,陆逊……会不会是在忽悠顾雍呢?
这会不会是个连环计?
如果陆逊是在配合孙权……
那么,即便顾雍说的全都是实情,那顾雍有没有可能也上了当?
故意让顾雍想办法解救人质,让顾雍来找自己,但实际上并不是用人质诱军,而是让自己得知孙权要转移到春谷——自己的部队野战强势,再加上目前有瘟疫,自己肯定不愿长期攻城,必会带主力尝试在野外截击孙权……
可问题是,自己的斥候没探到敌军有其他部队。
自己的主力部队绝不是孙权能啃下的——孙权必然也知道。
那就不是为了反伏击自己,而是为了绕后去断自己的粮道,再将自己拖在此处以待粮尽?
可是,只要自己攻陷春谷,那不就有粮了?
就算春谷无粮,只要春谷被攻陷,臧霸也可以从濡须口运粮过来,毕竟蔡瑁的水军在那儿。
若是为了调虎离山……可关羽还在彭泽,就算关羽有点小伤,孙权照样啃不动彭泽大营。
或许是自己太多疑了?
刘备没想明白。
此时诸葛亮也在怀疑了:“眼下状况似有蹊跷,顾元叹只怕是让人骗了吧?”
刘备道:“我也心中不安,但不知敌人所谋,也不知敌人所在……而且按原计划,明天日落时蔡德珪便会发动进攻,现在已经来不及通知他改变计划了。”
“我等立刻进军,先烧了春谷江边林木便可。”
诸葛亮说道:“蔡将军见春谷江畔火起,自然不会进军了。”
“师兄是觉得春谷可能有疫吧?”
此时阿斗突然说道:“父亲,鲁子敬此前说过大江两岸皆有疫,若遇疫病,蔡将军处皆是新兵,只怕难以应对……”
“原来如此!是了,是了……不仅是春谷……”
刘备明白了。
把徐盛的精锐水军弄走,就是为了让自己调派蔡瑁的水军大部队去濡须口。
蔡瑁那里部队多而不精,没有徐盛这支精兵,即便蔡瑁取得优势,大概率也无法快速击破周泰,反而有可能在周泰手里吃亏——部队并不是越多越好的。
濡须口的疫情应该并不严重,但春谷却探不到具体情况,很可能是极为严重的,因为周泰一直没有开过城门,应该就是不想让刘备发现情况。
以有心算无备,一旦蔡瑁大举进攻,其军中很可能会出现大面积感染,而且多半会蔓延到正在运粮的臧霸等人军中。
运粮的民夫和辅兵的纪律不会那么严格,和正规军相比更容易染疫,也更容易传播。
孙权那边没有部队靠近自己五十里范围内,这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哪儿,适合截击的位置刘备能找到,孙权当然也知道。
那些正在向春谷行军的人和物资,只怕也是染疫人群……
把自己主力调出来,不是为了伏击自己,而是为了避开自己——不会有任何部队靠近自己的中军主力,因为孙权的部队也要避开从泾县出来的这些染疫群体……
孙权不是为了在野战中击败自己,而是为了避开自己的主力拖时间。
不是为了拖到自己断粮,而是为了拖到疫病大起。
如果自己如同刚才一样想岔了,认为只要攻克春谷就能连通南北,很可能会基于战斗力优势强攻春谷——无论自己是攻打春谷还是击破从泾县出来的‘大部队’,都会有大麻烦的。
攻破春谷,自己反而只能因瘟疫快速撤军。
而最终自己可能会因此退到江北,直到疫病解除——无论是因何而退,在天下人看来,这都等于自己的大军被孙权击退了。
孙权这边会坚定信心,各豪族也不会再动摇,而且孙权必能因此联合其他反贼,就算自己兵士损失不大,实际结果和曹操赤壁战败也不会有多少区别。
顾雍没有骗自己,但顾雍肯定也不知道这些情况。
孙权这个计划就和刘备早年对付公孙瓒一样,看起来很复杂,却有个极其明确的判断点——只要刘备向春谷大举出兵,那就成了可执行的计划。
如果刘备没往春谷进军,孙权也不会有损失,还有可能小赚徐盛的两千水军。
这是赢则大赚,不赢也能小赚的计划——复杂的设计就是为了不让人看破,只要不被看破,这计划无论如何都能赚。
只是赚得很下作。
“恩师,请速下决断。”
诸葛亮提醒道。
“让翼德放弃伏击,直接点燃山林。”
刘备摇头:“我去春谷……孔明,你率军去芜湖,一路广发消息,就说我要给越人分田落户,免其罪徙身份,使越人都做大汉良庶,让所有越人皆不要离开其乡亭。”
诸葛亮领命而去。
刘备又吹哨叫来了一队传令兵:“传令,让阿沅带临冲营来此集合,动员所有人手,把战马全都用于运送物资,不惜代价用最快的速度把火器和火油全都搬来……”
……
……
此时,芜湖。
顾雍大概确实是上了当,因为此时孙权已经在芜湖了,正在沿中江水道去往震泽(太湖)——吴县就在震泽边上。
中江是长江故道,远古时长江曾是从中江向东直通大海的,后来江洲淤涨,形成了太湖震泽,芜湖一带也因泥沙淤积抬高了陆面江岸,长江主流才转而向北从镇江出海。
战国时期吴国开凿胥溪,将中江改造成了长江的分流道,也是延续至今的漕运水道。
虽然看起来芜湖与吴县之间隔得挺远,但由于中江水道的存在,从芜湖到吴县实际上耗时很短。
“仲谋,你为何要如此设谋?”
吕范在码头拦住孙权不让其上船:“周幼平忠心耿耿,你却让其陷入死地!此岂是人主所为?!”
“子衡兄,若刘备未中计,大军不撤,我等皆死矣,又岂只损周幼平一人?”
孙权回头望了一眼西边春谷方向,说道:“我等退去,周幼平没了挂碍,反倒有可能全身而退……”
“即便不设此谋,只要让刘备得知疫病已然大起,他必会撤军的!”
吕范揪着孙权衣领,极为不满:“你就是想用幼平的命赌一次罢了!可你为何要用别人的命来赌?!”
孙权捏着吕范颤抖的手,轻声道:“子敬去寻刘备停战,但刘备并未答应,如今我又怎能用所有人的命去赌刘备是否撤军?”
吕范愣了一下,松开了手,摇着头让开了路:“……罢了……我不与你争辩,但也不敢再与你同船而渡……”
孙权叹了口气,不再多言,自己上了船,站在船头向西边的天空望去。
天色昏暗,寒风大起。
孙权打了个哆唆,裹上袍子,低头将脸掩在了袍领中。
这样就没人能看到他眼里是否有泪了。
……
……
次日傍晚。
周泰站在船头,江上的风带着寒意吹来,吹得周泰脸上有些发青。
天色渐晚,光线暗沉,水营里本该轮班巡逻,船灯按说是不会灭的。
可这一晚,周泰的水营里看起来有些诡异。
灯火尽灭,船只凌乱,看起来就像是已经废弃了一般。
很快,杂乱的呐喊声从远处的江面传来,箭矢带着鸣响撕破了沉静的夜空。
蔡瑁的水军已经扑向了周泰的水营。
蔡瑁水军规模庞大,船支黑压压的布满了江面,至少也有两万人。
“纵帆……全速向北,冲入敌阵!”
此时,周泰却直接升帆,领着亲兵部曲划船,桨帆并用向前反冲,冲进了蔡瑁的大部队。
蔡瑁手下的水军大多是新兵,反应不怎么整齐,前哨根本没反应过来,周泰的船队便已冲进了阵中。
周泰所在的艨艟从侧翼绕了上来,径直冲向了中间挂着旗舰灯的楼船。
这就是周泰熄灭所有灯火的原因了——两千打两万,用任何阵型都是没用的,索性放弃灯火指挥,借着夜色直取蔡瑁旗舰,实施斩首战术。
见周泰的船队熄灯对冲,蔡瑁直接打出灯火,令所有楼船降帆靠拢,一点都没拖泥带水。
楼船渐渐聚拢一处,以跳板搭舷钩连,将旗舰护在中间。
斗舰则环绕四周护着楼船,在江面上组成了立体平台。
周泰的艨艟冲到时,蔡瑁的组合平台已经构成,艨艟的撞角只刺穿了外围一艘斗舰的船帮。
周泰有些遗憾的看着被几条船隔开的蔡瑁旗舰,唾了一口,提起刀便抓着缆绳跳帮而去。
这已经不是战术问题了,现在周泰已经没有战术了,就是挥刀硬干。
连接起来的大船变得很平稳,与陆地区别不大,这也是提高新兵蛋子作战能力的方式——这和是否熟悉水性无关,若是没在船上生活过两年,无论南方人还是北方人,在颠簸的船上摇着站都站不稳,自然是没有战斗力的。
周泰一身的狠劲极为出众,刀刀都只追求杀人,身上连个钩镶都不带,看起来完全不要命。
船上空间不大,刚跳到斗舰上,周泰身上就被割了两刀。
但他也连续砍杀了三人,将斗舰的顶层甲板扫开了缺口,身后的部曲也跳帮而来。
众所周知,硬的怕愣的,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人一旦狠得毫不在意伤势,就会显得无比厉害。
尤其是在新兵眼里,这种敌人相当可怕。
其实周泰也是没办法,数量相差太大,他如果老老实实按正常路子格挡反击寻找突破口,很快就会被乱刀砍倒。
而且,如果与蔡瑁的部队保持距离,那周泰必会死于乱箭之下。
所以周泰放弃了所有花招,做着在旁人看来像是找死的选择——往人堆里冲。
“谁来送死!”
周泰癫狂的喊着,声音压过了周边的嘈杂。
下一刻,他整个人像箭矢一样再度向前,扑上了内层楼船的甲板。
若越过这条船,前面就是蔡瑁的旗舰了。
但楼船上的水兵更多了。
被砍中肩头,周泰闷哼了一声,但看都没看一眼,继续挥着刀往前顶。
随着他不断向前,又有数刀接连落到身上,但周泰依然没退。
这种猛男自然是能吸引大多数人目光的,蔡瑁也被吸引了心神。
而此时,周泰手下的十几条小船冲进了蔡瑁连起的‘平台’。
蔡瑁这才发觉不妙——周泰身先士卒强行冲阵,就是为了掩藏这些小船。
见小船冲入蔡瑁船阵,伤痕累累的周泰这才转身跳下了大江。
跳水后,周泰在水中找了块破木板趴着,吐了口气,却见天色越来越黑,而江面却越来越亮。
周泰诧异的回头望去——江面如此亮,并不是因为蔡瑁的船烧起来了,而是因为春谷县和江畔丛林渐渐燃起了大火。
周泰往回游了一截,爬上了一条接应的小船:“刘备已经入春谷了,我们撤!”
蔡瑁也见火光,赶紧传令让各船断开连接,但组合容易,断开却比较难——连接起来之后,中间的船是没有行动力的,边上的船先脱离,中间才能陆续脱离。
随后蔡瑁才发觉,周泰那些小船并没有起火。
蔡瑁为此颇为庆幸,他本来还以为要遭受重大损失。
蔡瑁检查了那些小船,见上面装满了人畜尸骸,但并没有其它东西。
而随后,蔡瑁见对面的水营与城池都燃起了大火,以为是周泰自己纵火而走,便派船前去查探。
前军探后回报,说是水营口有漂浮物,有火油在江面湾口燃烧,所有码头都进不去。
而且放火的不是敌人,而是刘备的部队。
同时,前军传回消息,说刘备传了旗令,让蔡瑁立刻退回江北,不可停留。
蔡瑁并不是傻子,他一下子就意识到了那些小船上的尸体是什么东西,亡魂大冒,但又不能对兵士明说,否则必会引发大恐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