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春柏一双眼瞳熠熠,似有火焰升腾。
常志看着她,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初入参天殿的自己,那时候他也坚信,世间事有可为,亦有不可为。
“通知龙不飞并非易事。”
常志沉而缓的声音将燕春柏从决绝的情绪里拉了回来。
“此去西北,路途遥远,你要以最快的速度告知龙不飞,自然需要使用缩地成寸的神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燕春柏脖颈下方衣领,似乎能穿透布衣皮肉,看见那道致命的剑痕。
“我们这些人,谁敢保证动用丝毫道蕴,不会引来葬仙渊那片雪?”
那场令天素地白的大雪,是他们所有人心头挥之不去的梦魇。
逼得轩辕登圣的那一剑,世间不可能再有第二人能够接下,甚至他们连正面观摩的资格都没有。
一句「知命」,铸成了天下六境至强者皆无法逾越的高山。
面对常志的提醒,燕春柏抿唇,只说道:
“我即刻出发,能为齐王多争得一线生机,也算还他情面。”
常志目光复杂:
“你一人,如何确保消息及时送到?又如何保证自己不死在半路?”
“我……”
“师妹,且先等等。”
常志打断了她的话:
“此事或有转机,临行前,我再去问一个人,他也许能帮上些忙。”
“谁?”
“老圣贤。”
……
隐山巷。
王城最深处,这是一道早已被繁华遗忘的疤痕。
巷口的老槐树半死不活,枯枝如鬼爪伸向灰蒙蒙的天,红漆斑驳的院门虚掩着,门环上锈迹斑斑,早已看不出原先的兽首模样,许多角落蛛网遍结,随风轻颤,兜着几片枯叶。
巷弄里铺就的青石板路被岁月与泥尘沾于一道,缝隙间生长杂草,有些石板已经碎裂,翻起一角,露出下方黑土,两侧的墙壁久经风雨,墙皮大块剥落,暴露里面夯实土坯,像一张张苍老模糊的脸。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与潮湿混合的古怪气味,与一墙之隔的喧嚣市井格格不入。
这里太静,静得能听见尘埃落下的声音。
物是人非被寂静写入了此地的一草一木,成了旧人独特的年轮。
常志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见到了一抹与隐山巷内死寂全然不同的烟火气。
小院不大,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口水井旁,晾着几件浆洗干净的粗布衣裳,角落的石桌上,则摆着一副下了一半的棋局。
院子中央,一位身形佝偻的老人正蹲在小泥炉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火,炉上坐着一口小陶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炊烟袅袅,混着粥的香气。
常志的目光落在老人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坦露的胸口。
那里皮肤干瘪,布满皱纹,却丝毫没有剑痕的踪迹。
常志心头一跳,径直走上前,躬身行礼,开门见山:
“常志见过老圣贤。”
夏赠春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眸子打量着常志,然后又落在他胸口的位置。
他看得极为仔细,眼神里先是流露出一种匠人欣赏绝世珍品的惊奇,品鉴之后,那惊奇褪去,转为一丝无法掩饰的嫉妒,最后沉淀为刻骨的恨意。
夏赠春收回目光,声音平淡无奇。
“你来得赶巧,粥好了,尝些吧。”
饭菜很简单,一锅菜粥,一碟咸菜。
夏赠春吃得极慢,仿佛在品尝山珍海味。
“葬仙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忽然问。
常志细细咀嚼着一根干萝卜,回道:
“天下第一易主……轩辕老人登圣。”
夏赠春夹咸菜的动作停在半空,怔住许久后,他忽地发出一声复杂的感慨:
“果然是他。”
他将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后,再次感慨:
“也只能是他啊。”
常志静静看着夏赠春,待他回神,才再次开口:
“老圣贤,那道剑痕……”
夏赠春似乎知道常志的来意,随手摆了摆筷子:
“既是天下第一留下的,我一个行将就木之人又哪有办法压制?”
常志眼神锐利:
“离开葬仙渊后,天下间几乎所有六境强者,无论正邪,身上皆被种下了剑痕。”
“唯独您没有。”
“这说明,您一定有办法。”
夏赠春喝着粥,院子里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
“星阵。”
轻描淡写的二字,令常志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夏赠春接下来的话,却将这希望彻底浇灭。
“不过,现在那星阵已经无法使用了。”
“那道剑痕触及圣意,与星阵交融,而今星阵被毁去,便算我有心帮你,亦是无力了。”
常志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可当初儒圣他老人家留下的东西,不止星阵。”
夏赠春淡淡瞥了常志一眼,语气冰冷。
“与你何干?”
常志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曾经被整个齐国奉为圭臬的老人,声音里却再无半分恭敬:
“夏赠春,你快死了。”
“你经营了一辈子的名声,难道要毁在这最后一刹?”
“不为我们,不为齐国,你难道也不为自己想想?”
面对这近乎撕破脸的质问,夏赠春的反应却出人意料,他毫不生气,放下筷子,用一旁干净的布巾擦了擦嘴。
“人都死了,管他作甚?”
“夏赠春这个名字便是遗臭万年,我又听不见,后来人有什么恶言,只管照我的尸体说去。”
“我允许了。”
常志闻言,身体僵在原地,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心中最后一点希望熄灭。
二人对视许久,他点点头,转身离开,没有再说一句话。
燕春柏在参天殿的门口等着他,见他回来,便迎了上去,常志却是摇了摇头,脸上微挂凝重。
“师妹,我尽力了。”
燕春柏的目光平静。
“早有预料,无妨。”
“师兄不必放在心上。”
她说完,转身要走。
“值得么?”
常志在她身后发问。
燕春柏停下脚步,却没回头,浅声说道:
“温师姐死了,楚师兄最后也没有回来。”
她的声音虽轻,却像一柄重锤敲在常志心上。
“楚师兄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便是那样极度自私,极度偏执的人,最后竟也愿意为情之一字献出自己性命。”
“常师兄啊……原来我们不是什么圣贤,我们只是一群自命不凡的俗人。”
“既是俗人,自然该按照自己的本心活着。”
“否则,这百年之寿数……岂不煎熬?”(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