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关洪的脚像钉在了地上,战靴与粗粝的石面黏在一起,纹丝不动。
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去,而是僵硬地站着,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在微凉的夜风里化作缕缕白雾,那句“杀人的刀”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作为求援者的卑微,叫他清醒。
他猛然抖擞,甲胄铿锵作响。
“闻先生!”
马关洪的声音不再干涩,反而像是两块铁石在碰撞,带着一股子先前未曾有过的悍勇。
“您说得对,陈国没有肉盾,只有三千把披荆斩棘的刀!”
他双目微红,盯着闻潮生,像是要把自己的决心烙印进对方的瞳孔里:
“如果您需要,我们随时出发!”
闻潮生摆摆手,笑说道:
“入了大梁山,我们会第一时间入阵,你们要勇猛,但绝不能焦急,任何急切都会断送你与你的弟兄们生的希望。”
马关洪有些吃惊,吃惊于他没想到闻潮生几人居然要自己打头阵,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点点头,转身离去。
方才与闻潮生简短的对话让他明白了很多事,这场战争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他必须将这份态度带回去给随征的所有人。
夜幕落下,隔绝了马关洪的背影。
篝火噼啪作响,将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在地面上摇曳。
阿水用小刀削下一片金黄酥脆的鹿肉,递给闻潮生,顺便斜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鼓舞士气,三言两语,不必大喊大叫,便叫一个将军重拾斗志。”
闻潮生接过肉,放进嘴中咀嚼:
“要是不必鼓舞士气就能把事情做成最好。”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一丝无奈。
“那至少证明,我们面临的形势还没那么严峻。”
阿水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凝视着闻潮生被火光映照的侧脸,恍惚间意识到眼前的年轻人变了很多,接着她便又意识到自己也变了许多。
“你不打算带兵?”
她问闻潮生。
“不打算。”
闻潮生摇头,将最后一点肉塞进嘴里。
“我们有我们的事情要做,而且,越是锋利的刀就越是容易折断,为了确保他们这三千把刀能真正捅到敌人的要害,这一次,我们需要做马前卒。”
“我们做马前卒?”
徐一知出声,脸上有些不解与惊愕。
陈国跟随而来的都是修为不过三境的军人,他们作为这里实力最强的人,自然要想办法保存实力,用来帮助齐王脱困,而闻潮生却似乎想要在与伏军短兵相接的第一时间就冲锋陷阵。
这对他们来说并非一件好事,一旦他们的力量与心神在与普通伏兵对峙的过程之中消耗了太多,一旦遇上那些真正的高手,恐怕应接不暇。
闻潮生抬眼望向他跟程峰,火光在他眼中幽幽跃动:
“王城的十万禁军不是吃素的,齐王首次御驾亲征,能在赵国边城告捷,除了打对方一个出其不意,也足以看出这些禁军的勇猛……但即便如此,他们在回撤大梁山时,依旧遇到了强大的阻力,对方能以摧枯拉朽之势在极短时间里将他们切割围困,甚至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战术反应的时间。”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语气愈发凝重:
“前两日在路上,我仔细复盘了目前得到的所有消息,感觉这里头颇有古怪。”
一旁帮忙炙烤鹿腿的阿水也适时地补充了一句:
“恰好就在葬仙渊的危机解除之后不久。”
“时间能对得上。”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这回,饶是程峰与徐一知此前从未经历过江湖勾心斗角的博弈,也能听懂闻潮生与阿水的言外之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潮生兄与水姑娘的意思是……”
程峰的声音有些发干。
“齐王在大梁山遭遇伏击,并非赵国边军的报复,而是……而是与策划葬仙渊一役的是同一批人?”
闻潮生反问他:
“边关是什么?是一个国家最坚固,也最难突破的防线,如今齐、燕、赵三国之间的争端早已上升到了亡国灭种的危机,齐王带着这么多精兵悍将杀入了赵国边境,又是在赵国精锐倾巢而出,前往葬仙渊围杀参天殿十五人的情况下趁虚破城,他没道理破城之后后撤的。”
他缓缓起身,在篝火旁踱步,影子随之晃动,犹如一只不安的鬼魅。
“破城之后,齐王本该趁势扩大战果,给赵国后方造成更大的混乱,甚至一举直袭赵国王城,可他却突兀地回头了,这难道不奇怪吗?”
“他总要有一个不得不撤军的理由。”
闻潮生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人。
“至于这个理由是谁给他的,并不难想,因为无论是参天殿,还是燕、赵两国,他们都希望齐王死在赵国。”
一个名字,几乎是立刻就从程峰与徐一知的脑海里跳了出来:
“龙不飞?”
“嗯。”
闻潮生应了一声,算是默认了他们的猜测。
但他脸上的困惑却更深,他望着被黑暗笼罩的山原,那里的黑暗仿佛有生命一般,潜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
“我有一点想不通。”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帐内的每一个人。
“根据我们之前得到的情报,龙不飞对于齐王的袒护近乎偏执,倘若他一早就算到齐王会在这里出现意外,为何不亲自前来营救?以他的实力,护住齐王并非难事。”
“还有……”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仿佛要刺穿这层层迷雾。
“葬仙渊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那些从里面活着回来的参天殿圣贤,一个个都对此闭口不谈,仿佛经历了一场无法言说的噩梦?他们究竟在害怕什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