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琇之等李党笑完,问道:
“都部署好了吗?”
“大差不差。”
孔琇之皱眉:
“大差不差?”
“时不够,力不足,也只能大差不差。倒是你这边,我一路过来,看这意思,是准备弃罗城了?”
“像你说的,时不够,力不足,外城(就是罗城)一十二里,我又不是什么能将帅,到时外城一破,说不定就土崩瓦解,还不如一开始就守子城(即内城)。”(《武经总要》中守城“五败”,其中之一就是“城大而人少”)
“那个奇人的意思?”
“是。”
李党乐了:
“他连你不是能将帅都知道?”
孔琇之脸色一沉:
“谁说我不是能将帅?”
李党微愕:
“不是你刚才说——”
“我说得,他说得,你说不得。”
李党一噎,摆摆手:
“行行行,你官大,你说了算。”
“再说他也没说我不是能将帅,只是给我几套方略,让我自己选。”
李党贼兮兮地凑近,笑容银荡:
“我上个月认识了一个沽酒妇,上手那叫一个润,你要是肯——”
孔琇之面无表情,直接打断:
“不可能。”
李党摆出一副“深觉没趣”的表情,哼道:
“本来寻思你要是肯把方略给我透点,我就让你见见,现在没机会了。”
孔琇之漠然:
“我为什么要见?”
李党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
“我不是说了,上手那叫一个——”
“你让我上手?”
李党翻了个大白眼:
“想得美!”
孔琇之早知如此:
“那我见来干嘛?”
李党眼神一动,再次凑近:
“你要是真想——”
“滚滚滚。”
李党讨了个没趣,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歇脚:
“说真的,你要是不给我透点底,我很难相信郢州能守住。”
“让你做的几件事,都是方略中的一部分,你就没看出什么?”
李党挑挑眉:
“看出来一些,是有东西,不然我早跑了。不过想彻底击败荆军,不够。”
“你不需要考虑彻底击败的问题。”
“只需要我守住就好?”
孔琇之有些惊奇:
“你怎么知道让你守?”
李党用他招牌式的懒洋洋的腔调:
“不是只有你那个‘奇人’才懂兵略。鲁山、夏口是为犄角,夹江分险又做形援,再收缩兵力也不能放着鲁山地利不占。你孔大人既然坐镇夏口,那肯定是我守鲁山。两地呼应,以敌大军。”
“猜对一些,不过不是两地呼应,而是三地。”
“三地?”
“对,除了守鲁山之外,还要守偃月垒。你守哪个?”
李党眼珠向上,想了一会儿,突然坐正,脸上惯有的吊儿郎当的神色也不见了踪影,严肃说道:
“我不同意分守偃月垒。本来军力就不足,守鲁山已是分力。再守偃月,力更散。巴东王以盛兵凌我,必三处并攻,届时三座孤城,彼此隔绝,互不能救。一处即破,余皆丧胆。
守得越多,破绽越多,势越分,力越薄,支撑时间也就越短。
且偃月垒半入水中,不立水寨则受敌水陆两犯,立水寨又不得不直面敌水军。以荆州之舰多,我等岂是敌手?与敌争于江面,必一战而溃!城未守而水军先破,士气必削!此曝敌以短!”
(偃月就是半弦月,两角弯出,中间内偃,这种形状用在临水城建上一般都是利用天然地利再加人工巧思,易守难攻,内湾又能做军港船坞。所以孙权御曹操建的那个濡须坞,又有一个别名叫偃月坞,和郢州这个偃月垒不是一个,但意思是相同的)
“水战自有方略,你不用担心。”
“又是那个奇人?”
“是。”
李党歪着头看孔琇之:
“他还懂水战??”
“是。我到时会把郢州水军主力调到偃月垒......”
“我不同意!方略我没看,我也不说他是真懂还是假懂。就算他是真懂吧!但敌情百变,势随时移。临敌制胜,岂拘定略?你把水军主力放偃月垒,就是断送整个郢州水师!一旦战败,你我即便逃得性命,也必被朝廷问罪!”
孔琇之沉默片刻:
“我知道,但以当前形势,如果战败城破,你我走脱的可能,有多少?”
李党神色微怒,中气十足:
“那就更不能——”
“我跟你透点方略——”
“好!沈大人请说!”
李党一秒变脸,笑如狗腿。
孔琇之缓缓道:
“他留的方略有大有小,有全局有部分,并且不是死拘不变的定法。像偃月垒水战一节,他列了几种情况,各设策以应。先给你说立水栅之法。水栅分内外栅及中垒,桩锁布障——”
“桩锁我知道!铁索横江加大木桩!那水栅就是在水中竖木栅栏的意思......”
李党见孔琇之斜斜看来,声音越来越小。
“你不懂水战?”孔琇之问。
李党讪讪而笑:
“你知道我当年在南兖州主要是——”
“行了,你守鲁山吧。”
“鲁山不鲁山的之后再定,你先接着说!”
“你不懂水战我说什么?虽说方略备诸变化,但战场瞬息万端,用之在人。就像医者疗病,若是庸医,方子再好也没用处。法因人活,策以智行。若不得人,多少胜略都是空谈。这是那人反复强调过的。”
李党闷闷地以拳支鼻,闷了一会儿说道:
“我就算不是水战行家,但知道强弱异势。我可以守鲁山,但我不赞同守偃月。与其又分兵又赌上整个郢州水军,不如把军力省下来分给夏、鲁两城,厚集其势。至于水军,最好的办法就是留夏口待机,伺隙而动。反正我就是这个意见。”
“你的意见他料到了。”
李党瞠目:
“他连我都知道?!!!”
“那倒没有。只是他方略中写过,‘分戍偃月,诸将必有争者,或谓孤危,或谓力散,或谓水战不能敌。若遇顽固相持者,可以一言告之。’”
李党大奇,马上问:
“何言?”
孔琇之清了清嗓子,轩然道:
“大将运筹,岂必遍告诸营?韩信点兵,樊哙唯听号令尔!”
李党愣了愣,随即爽声大笑,眉目飞扬!
他连拍大腿,甲叶随着动作哗啦啦直响:
“说得好说得好!我大不如樊哙了!
此人到底是谁啊?何豪气之若是?!!
有机会我一定得见上他一见!!
我不知道他的方略管不管用,但凭他这股子豪气,我愿意跟着他干一回!
鲁山交给我,我尽力守,能守多久是多久!
至于偃月垒我给你推荐个人。建安王友(官职)张稷!”
孔琇之大有一拍即合之感!
“‘吴中四张,才望昭彰’!我也有意此人!此人乃前朝大将张永之子,给临川郡王做过参军,对荆州情形很了解,还在剡县抗过唐宇之。不过他受豫章王看重,起家官是豫章王主簿。而豫章王和巴东王的关系又......”
巴东王曾经过继豫章王为子,两人关系近密。现在巴东王反叛,也不知道豫章王是什么个情况。鲁山看似是保夏口的第一要地,但其实在那人的方略中,偃月垒的位置要比鲁山重要。尤其偃月垒主帅到时会手握整个郢州水师主力。万一张稷有什么别的想法,那就......
这也是孔琇之一直犹豫不敢定的原因。
李党挥手道:
“我保此人无变。”
孔琇之紧盯李党:
“为什么?”
“此人性至孝,然生母无宠,不得祔葬先茔,唯家中私立神主,出必告,反必面,如母在焉。所欲求者,唯欲荣亡母。
今抗巴东王,胜则立功,败亦哀荣,唯从逆将来不可知,而骂名先至。如果再能许他得胜之后,迁母祔葬,他必尽死力,岂有降理——”
孔琇之刚要开口,李党便一笑:
“当然了,你们士族这档子事,朝廷也不好插手,报功也没用。不过别人办不了,孔大人却能办。”
孔琇之不解:
“我如何能办?”
“大人上面有人啊!”
“胡扯!我哪有——”
“此战若胜,大人必得西昌侯青眼。张稷这一支中份量最重,也最得势的是他的堂兄——金紫光禄大夫(正国级待遇,和萧鸾尚书仆射、谢朏中书令是一个级别,但排位在仆射之后、中书令之前)、南郡王师(太子之子、皇家嫡长孙的老师)、扬州大中正(京省组|织部部长)、国子祭酒(中|央大学校长)张绪。以西昌侯和东宫的关系,请张绪出面说句话褒崇忠孝什么的,迁葬配食,不就是小事一桩嘛。”
孔琇之看向李党,目光讶异。
李党笑容嘚瑟:
“没想到吧!”
“是没想到,你对这些门道还挺懂......”
“那当然!”
“那你怎么十几年都不升?”
李党不屑地切了一声:
“我又没什么门第,想要往上走,要么天天给人当狗,脏的累的都得做;要么阿谀奔走,仰人鼻息;累死累活憋屈一辈子,说不定哪天出个什么雷就给我砸了!还不如我做典签,拎王爷来得快活!反正我有爵位,钱够花,就混着呗。在下面混我是爷,上去混得把别人当爷,你说我混哪?”
孔琇之:......
“对了,让我守鲁山可以,我有一个要求,把武陵兵调给我。”
“不可能。”
“你都退守内城了,要那么多人干嘛!”
孔琇之不语,一副完全没有商量余地的表情。
李党怏怏道:
“那你给三千张强弩——”
“三百——”
“不行!最少两千,不然我——”
“八百。”
“成交!”
李党笑而露齿。
孔琇之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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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南史·张稷传》:“幼有孝性,所生母刘无宠......起家著作佐郎,不拜......齐永明中,为豫章王嶷主簿......自幼及长,数十年中,常设刘氏神座。出告反面,如事生焉。”
②《湖广图经志书·本司志》:“吴孙权赤乌二年修筑旧垒,谓之夏口城......周围一十二里,高二丈一尺......宋、齐、梁、陈皆因之。”(此即孔琇之所弃外城)
③《水经注·江水三》:“山左即沔水口矣。沔左有郤月城,亦曰偃月垒。”(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