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楼船大屋,上首巴东王歪倚坐着,腮帮鼓紧,手指敲着案头,一声接着一声。下首众幕僚或查看地图,或翻阅文牍,或低语商议。
巴东王手指越敲越快,腮帮子鼓得越紧,突然砰的一声,捶在桌案上!
众人都吓了一跳,急忙抬头。
“不等了!让他睡!爱来不来!本王就不信,没有他王之颜,事儿事儿都要悬!李敬轩,直接开始!”
众人面上不吭声,心中皆喜。王扬恃才傲物,不肯低头,王爷冷着他,他也冷王爷,一会儿宿醉,一会儿不适,现在连议事都不来了。要不怎么说大士族呢,就是有派!保持啊,一定保持!
李敬轩也怕王扬复宠,毕竟这家伙一开口翻覆生死,颠倒鬼神,能不朝王爷的面最好。并且他有些担心王扬来了之后,会蛊惑王爷用那个“奇策”......
李敬轩敛容应命,朗声道:
“诸位,如今情形已经很明朗了,敌全势收缩,集中兵力,分据夏口、鲁山、偃月垒,以作固守。郢州胜负之决,就在此三处了。今早刘超之将军请战先攻鲁山,诸位以为如何?”
陶睿对道:
“鲁山地险,刘超之先锋大将,不宜顿挫。若攻之不下,折我锐气。今我众敌寡,何必专事一处?不如分路齐进,三处并攻!同时令刘超之引兵过夏口,掠定下游,先收全郢入囊中。”
薛绍跟着说:
“我也赞成三处一起打。一来断敌互援,二来观敌虚实。如果一鼓而下,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倘若事有不谐,可破二围一,大军径直东下,不必迟留。”
巴东王跟着点头,这时听郭文远沉吟道:
“按照一般形势来讲,三路并攻是常法,但如今之形,并非常形......”
巴东王奇道:
“怎么不是常形了?”
“禀王爷,夏口、鲁山、偃月三地,看似互为掎角,但掎角之势,却各有不同。
若以鲁山为中心,则偃月夹沔水,夏口跨大江,似两翼后舒,攻为鲁山继力,守为鲁山援奥。我若单向鲁山,甚不易取。
若以偃月为中心,则鲁山为前蔽,沔水为外濠,夏口如大障以蔽其胁,我若单向偃月,则受敌三面,水陆两难。
唯以夏口为中心则不然,夏口独在南岸,鲁山、偃月在北,外似形援,内实孤悬。而敌之形势,又恰恰以夏口为最重!
夏口最重亦最孤。重则兵为最厚,孤则我最易断其援。
与其分兵两岸,水陆并举,不如专从南岸,以陆路攻夏口!以水师监鲁山、偃月!
鲁山、偃月若不救,则我专心攻城,不需他顾;鲁山、偃月若救,则我拦腰击之,得利远胜攻坚。
夏口破,敌失根本,鲁山、偃月自溃。
鲁山、偃月援兵败,夏口失援,士气亦衰!
是故攻夏口者,攻其心也......”
巴东王赞道:
“好计策!无游,你可以啊!”
郭文远拱手欠身:
“王爷谬赞。臣不过因敌势而用之。敌本力单,又分据三处,实在不是明智之举。此天假王爷以成功!”
巴东王心情好了一些,问李敬轩:
“恭輿,你觉得呢?”
李敬轩看着地图,神色微凝:
“下官觉得有些不对......”
巴东王听了面容一整,马上问道:
“哪里不对?”
“下官在想,为什么孔琇之要分兵守三处?以他们现在的情况而言,专守两处岂不更稳妥?”
郭文远道:
“贪多求全,人之常情。”
李敬轩眼神郑重:
“不,守郢州者绝对不贪。
其一退三百里,弃地如弃敝履,此岂贪者所为?
又冯全祖兵败,彼乘胜可进,却敛兵不追,则其志不在尺寸之利明矣。
我观自我军自入郢州以来,敌之进退战守,都颇有章法。可知孔琇之或者为孔琇之画策者,绝非泛泛之辈!
王军司此前步步为营,盖亦有见及于此。
当然,除了军司为我出的制胜奇策之外......”
李敬轩故作苦笑,众人皆乐。
李敬轩之前把王扬奇策说了出来,除了巴东王有些意动之外,众人都反对。反对的理由既有公心也有私心。公心自然是风险太大,他们现在稳占上风,正常进兵就好,实在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险去赌运气。私心也怕王扬真的一策而成,建了奇功,由此复起,那就更没其他人站的地方了。
王扬奔袭鹦鹉洲一策很对巴东王胃口,巴东王有些不甘心道:
“这策真不能用吗?要是成了,那可就一战定乾坤了!”
众人见巴东王要变卦,急忙进言,兵法战例说了一大车,总算把巴东王这个念头给摁了下去,同时心中庆幸,多亏王扬没来!不然凭他张嘴,一鼓动,弄不好王爷要亲自做先锋,那大事就真去了!
所谓三人成虎,巴东王对王扬本有忌惮,前嫌未去,现在加上众人言之凿凿这么一说,巴东王不免有些怀疑王扬献这险策的用心。难道真是心怀怨忿,为了坑李敬轩,不惜用本王的大军作赌注吗?
巴东王有些心烦,不再想王扬的事儿,向李敬轩道:
“恭輿啊,你接着说,对方守三处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敬轩目光停在图上,似有所思,片刻后才收回目光:
“臣不知道。不过无游的话提醒臣了,或许对方正要诱我们专攻夏口,而鲁山、偃月,暗藏他变?又或许是东面埋下伏兵,想找机会内外夹击?嗯......臣猜不出,不过臣也不必猜出,敌弱我强,困守三隅,只要我们周全布置,杜绝其变,便可无忧。
大匠斫木,不弃绳墨;巨舟行海,不遗一桨。
臣请王爷此战以全力赴之,宁重勿轻,宁慎勿躁,勿以敌弱而弛其备,勿以计得而忘其危,如此,则郢州可定!”
孔长瑜不在,王扬违意,巴东王对李敬轩更加倚重:
“说得好!恭輿你就说吧!怎么全力赴之?宁重勿轻,本王听你的!”
“第一、如陶大人、薛大人所言,兵出三路,同时猛攻夏口、鲁山、偃月垒三城,不取巧,不试探,不佯攻,不迂回,但凭我军力之盛陵压之,逼敌守无余力,无隙生变。
第二、次第进军,占领鹦鹉洲,扫定方圆二十里水道,封锁江面,使敌彼此不能通声息。
第三、遣两军越夏口,一据鱼湖城,一据白阳垒,以防外援。
第四、不要分兵掠地。如今郢州胜负就在此三城之间,三城下,其余传檄而定;三城不下,掠地再广,要之何益?且偏郡远邑,攻易守难,分兵而据乃散我势,不据有失,得而复丧,徒削士气。”
巴东王看向其余幕僚:
“你们觉得呢?”
无人出声反对。
巴东王拍板:
“好!就这么办!此战三军尽由李敬轩调度!恭輿啊,打下夏口,本王亲自为你庆功!”
李敬轩只觉一股热血涌上胸口!
等了这么久,
终于,
终于要大展宏图了!!!
......
王扬一觉睡到自然醒。
由于起得太晚,站桩打拳只能挪到下午了。
他先要了四样小菜,慢悠悠吃了顿早午饭,然后照例出甲板溜达消食。
王扬刚开始罢职的时候,每次露面,都有文武兵将想方设法凑到跟前献殷勤,递茶送果,鞍前马后,奉承讨好。后来渐渐出了一些传闻,众人虽然恭敬依旧,无一人敢失礼轻慢,但大多都不主动往前凑了。
王扬也无所谓,一个人倚着栏杆,吹着习习江风,看江中洲渚上的白鹭。附近站着六个面无表情的侍卫。
“公子!”
一将远远望见王扬,立即小跑赶来参见。
王扬回头一看,是何季。
“老何呀,又来了?”
何季跑到近前,抱拳躬身,笑得憨厚:
“是!小人送酒来了!这回还是巴陵清酒。小人看还算合公子口味,已经让人挑了两坛,连带一筐枇杷,送到公子屋去了!”
何季之前在荆州时做队主被调给王扬听用,后来大军出征,何季回归冯全祖部,属于陆路先锋序列。每有缴获所得,揣度王扬能用得上的,便辗转托人送至王扬处。
打下巴陵之后,王扬整军,何季所在的幢(南朝军制,队之上是幢)被划到左卫营中李载福麾下。李载福听说何季跟过王扬,直接将何季升做幢主,并特意让何季负责给楼船上运送货物。
王扬笑道:
“你上次送的我那儿还有,我又不好酒......”
“公子留着赏人也好,省得再让后厨送。”何季说着,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罐,捧到王扬面前,“这是打州陵的时候,藏在县衙匾额后头,小人给掏出来的。说是名医徐道度根据扁鹊方制成的大补丸,一共六颗。小人怕不灵,自己试吃了一颗——相当厉害!剩下五颗,献与公子。”
王扬接过瓷罐:
“大补丸?怎么个厉害法?”
何季嘿嘿笑着,吞吞吐吐。
王扬秒懂,甚觉无语!
“不是你......你第一次送我枸杞,前几天又送什么偏方,现在又是大补丸,你什么意思啊!”
何季以为王扬看轻大补丸,赶紧信誓旦旦保证道:
“公子,这回小人是亲自试过了!绝对的好东西啊!!!”
“......”
“你知道屠龙之技是什么意思吗?”王扬问。
何季茫然摇头。
“你是用刀的,我用刀来说。一个人练刀法,练得再高明,但他没刀,你天天给他送刀谱......”
何季恍然:
“小人懂了。”
随机压低声音道:
“公子,今天不太方便,我明天再来。”
王扬狐疑:
“你明天来干嘛?”
“给公子送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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