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上的事太多,若是什么琐事都要她来做,那陆姑苏怎么着都得被累死。
身为陛下钦点的藏雨剑庄少庄主,她原本也是要管着庄子庶务的,但如今她毕竟嫁了出来,长年不在山上,陆姑苏便把山中事交给了二师伯去管。
“王爷在哪?”
“回夫人,王爷还在圆殿与钱巡抚议事,晚上在成都殿开宴。”
“哦。”
陆姑苏想了想,道:“嘱咐厨子,让他先与王爷和钱巡抚煮碗面食垫垫肚子,宴后莫要忘了给王爷准备醒酒汤。”
“是。”
丫鬟应道。
陆姑苏处理完了手头上了事情,又看了看天色,道:
“去陆府吃饭。”
待备好马车后,她与温儿向最近的侧门走去。
路上,陆姑苏碰巧遇到了要出府的凝姬。
两人彼此对视了一眼,凝姬眼神一滞,陆姑苏勾起一丝嘴角。
行至侧门前,在凝姬的必经之路上,站定。
凝姬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款款走到陆姑苏门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奴婢见过二夫人。”
“嗯。”
陆姑苏矜持颔首,道:
“凝姬盟主到府中何事啊?”
“姐姐传唤奴婢,有事相询。”
凝姬低眉顺眼。
“哦,有事相询,是何朝堂大事,能让凝姬盟主讲五日啊。”
陆姑苏说罢,见凝姬眼神闪烁,又笑了笑,补充道:
“若是凝姬盟主觉得妾身身份低贱,不配问姐姐与盟主的大事,盟主也可不用作答,妾身只有稍微有些好奇罢了。”
刚想起的说辞被噎回去了,凝姬张了张嘴,道:
“回二夫人,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姐姐在府中闲来无趣,寻奴婢到府中跟她说说话解闷,仅此而已。”
“哦?说话解闷……也是,凝姬盟主多才多艺,说话又有趣,姐姐喜欢你也是正常。”
陆姑苏笑着道。
凝姬行了一礼,没有说话。
然后,陆姑苏也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用饶有兴致的目光,一直盯着她,看得凝姬心底有些发毛。
她这是什么意思?
多才多艺?
这都能猜到自己来是做什么的?
猜到又能怎么样,又不关她的事。
老娘来教赵清遥跳舞,跳给殿下看,哪里有一点毛病了?
还是说,她本来就没打算管,享受的就是吓唬自己的感觉,让自己胡思乱想?
想到这里,凝姬胸膛起伏了一下。
陆姑苏这才摆摆手,道:
“既然如此,凝姬盟主好好陪陪姐姐便是。
不过,姐姐性情纯良,还望盟主莫要忘了自己的本分。”
说罢,在凝姬复杂的眼神中,陆姑苏转身上了马车。
赶车的是一位绣春卫,他自然清楚陆府的位置,赶车赶的四平八稳。
她回陆府,自然不用通传,门房也不敢拦,下了马车后,陆姑苏大步就往里走去。
府邸挺大,但没多少人。
踏进庭院,就见到爷爷正与祁盗圣坐在假山旁的亭子中,对坐饮酒。
“爷爷。”
“祁老前辈。”
陆姑苏周全行礼,打着招呼。
祁万化对她点了点头。
陆听风头都没抬一下,脸也没回,就好像没听到孙女跟他说话。
好久了,他很不愿意看见自家神神叨叨的丫头。
也不知自己如此古道热肠的一代大侠,怎么能有这么个心思歪歪扭扭拐一百八十个弯的孙女。
等再稀罕稀罕重孙子,他就回山上,自在地过自己的日子去。
陆姑苏也不恼,扭过头,径直向内院走去。
陆瑜已经下值回来了,在夏宁的服侍下,褪去了官袍,换上了青衫,正坐在院子里,逗着儿子。
见妹子走来,他捏着儿子的脸,嘴上道:
“快看姑姑又来了,不在她自己家,天天来咱们家蹭吃蹭喝,你把姑姑赶跑好不好?”
小陆启不应爹爹的话,只是张着两个胳膊,亲昵地找姑姑抱抱。
陆姑苏接过大侄,笑吟吟地瞥了兄长一眼。
想起下午时书院出的事,陆瑜气哼哼道:
“你处理的事情,自己不露面,让为兄去监刑,是何道理?”
“兄长应当知道,夫君很讨厌私刑,推崇大宁律,哪怕是书院中有人斗殴,也应用宁律规定的处置。
小妹私自定下了惩罚,虽说是按宁律中条文走的,但终究也是私刑,您身为锦官城知府,由您监刑,方显光明正大。
更何况,此事一出,又扬了陆知府大义灭亲之名,大哥应感谢小妹才是。”
陆姑苏振振有词,有条有理。
陆瑜一时无言,她明摆着是不想沾着麻烦,拿他出去应付,还说的如此理直气壮。
“姑苏来啦。”
夏宁从房中走了出来,见姑侄两人相处地如此亲近,笑弯了眼:
“姑苏如此喜欢小孩子,怎么还不自己生一个?
府中三位夫人,就你肚子还没动静了。”
陆姑苏将陆启递给了夏宁,道:
“我还不急,小孩子逗逗就好,若是让我还养一个,那可就麻烦死了。”
“我以前也是这么觉得的,但有了他就不一样了,姑苏啊,当母亲的感觉,得等你有了孩子才懂。”
夏宁一脸高深莫测道。
“好了,你们两个在家里吃饭吧,我走了。”
陆瑜起身走了,他还要去王府成都殿赴宴。
“不用管爷爷了,今天就咱们俩吃,爷爷和祁老他们俩就着一盘牛肉一盘花生都能喝一宿。”
夏宁挥挥手道。
陆姑苏笑了笑,她自然知道爷爷的嗜酒如命。
之前管了他那么多年,也没有管住,半夜里也得自己偷偷喝些,现在蜀地到处是他的老友,更是怎么都控制不住了。
“今日闲来无事,咱们两个也稍微饮些?”
夏宁跃跃欲试道。
“你喝了酒,怎么奶孩子?”
陆姑苏问道。
“无事,有奶妈。”
夏宁豪气地摆了摆手。
“那就好。”
陆姑苏坐下了。
夏宁吩咐丫鬟抱着陆启到一边去玩,顺便去酒窖偷一坛夫君珍藏的好酒。
上次陛下来时,赐给他了几坛,她早就有些馋了。
至于夫君会不会生气……
呵呵,不好意思,她可是一品夫人,怕一个小小的四品官?
跑到皇帝跟前,唤一声姑父,要多少御赐的好酒没有?
“夫君好像要升迁了。”
温儿给两人倒上了酒,夏宁举起酒杯,低声神神秘秘道。
“又升?”
陆姑苏还真不知道这事。
夏宁道:“这不是夫君到了锦官城,已然任期三年,改革赋税在蜀地初见成效,又在上次大战中一手统筹后勤,明里他只是一个小知府,私下里他管的事可要多的多,立的功劳也多的多。
这一次,更有他托程大人带回去的考成法,据说太子哥哥很是满意,程大人亲自为他请功。
这都是钱大人与他说的,朝廷还在讨论给夫君升个什么官,太子哥哥已经给陛下去信了。
应当是过不了多久,他就能接到旨意,大概率还是留在蜀地。”
“这样啊……”
陆姑苏细细思索着,要她来猜测,若是仍留在蜀地,锦官城知府的职位应当依旧会兼着,但或许会任蜀剑道中一项更高品级的官职。
“大哥虽年轻,但屡立功劳,升迁也是应当之事。”
陆姑苏感慨道:“就怕大哥被诏回中枢,太子殿下如此喜欢他,未必不会把他叫到身边帮忙。”
“啧啧,夫君才华横溢,大哥二哥都如此欣赏他,真没办法。”
夏宁喜滋滋地饮下一口酒水。
陆姑苏有些无语。
“现在兄长回到中枢未必是好事,他的赋税改革,他的考成法,都得罪了太多人,地方豪族、门阀大族、朝中官员,现在有太多人不想让他活着了。
他如今在蜀地,没人敢动他,也没有能动他。
但现在的情况是,不说蜀地,他就算敢走出锦官城,都有可能遇到危险。
我了解过大哥的考成法,日后若考成法正式实施,目前仅限于蜀地的赋税改革正式推向天下,那大哥的安全才真是岌岌可危。
他目前处于王爷的庇护中,看似安全,实则已经站在了天下大部分掌权者的对立面。
就算他有天下第七的爷爷,天下第八的丈人,天下的十一的王爷,但有些被他触及到根本利益,或是因大哥的改革直接家破人亡的那些人,是真的会想与大哥鱼死网破的。
好风光,状元出身,及冠之年的四品大员,摆在面前的通天大道,首辅之路。
他将要面对的,远比我们想象的要艰险许多!”
陆姑苏将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饮下一口酒。
“这……”
夏宁终究是大家族出身,被陆姑苏这么一说,瞬间意识到,夫君的道路将会有多大的波折。
“官员们不会喜欢他,那些看似笑呵呵的同僚,不知在背后有多么想要捅他的刀子。
大哥的考成法交出来的太早了,他掌握的权力也太小了。
待在蜀地,与去往中枢,看似都有人保护,但面对的情况将截然不同。
蜀地,是夫君的蜀地,他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没有官员敢不服从,没有地方豪族敢去违抗,所有人都要遵从夫君的意志,都要听从大哥的指挥。
但中枢,那里的水太深了,鱼龙混杂,太子殿下不可能像夫君一样时时刻刻保护他。
大哥到了京城,他就算再才华横溢,再有胸怀,再有报复,再有手段,也难以完全施展。
万一他出了什么事,一切都晚了,就算我们报复回来,灭仇家满门又能怎样呢?
想来,太子殿下应当也能想到这一层。
大哥最好的道路,还是在蜀地继续成长,一步步走下去,等到朝堂再换一代,等许多人老去,等到夫君与大哥都来到壮年,等到太子殿下能够像陛下一样完全掌控朝堂,那才是他这些男人们一展抱负的时候。”
……
今晚喝的有些多了。
陆姑苏也挺享受这番醉意,也就没有将它驱散。
坐马车回到王府,她摇摇晃晃地走着,月光好亮,光芒成了水,撒落人间,就像一条小溪流淌在她脚下。
她为大哥的前途感到高兴,也为夫君的强大感到安心。
她很喜欢现在的安逸之感,就像一只小猫,就想一辈子待在家里,房间里满是她的气味,有吃有喝,有人伺候,有人疼爱,很有安全感。
但她知道,这种安逸只是一时的。
陆姑苏如此冰雪聪明,如何看不出来枕边人心头总有的那股急切呢?
时不我待的急切。
不只是夫君,就连陛下,连太子殿下,都有这种感觉。
若不然,陛下为何再一次巡游天下?
太子殿下为什么又要给大哥升官?
明明大哥在蜀地拥有实质性的权力,已经足够他做许多事,那为何还要再升?
太子殿下也有些急,想要迫切地培养出一个帮手,因此加速了大哥的升迁步伐。
所以,这份安逸,在何时才会消失?
那场能让李家父子三人都感到迫切的巨变,到底会在何时到来?
是一统天下的战争?
陆姑苏摇摇头,大宁已经掌握住了主动权,他们没必要因此急切。
那是什么?
陛下老了,想要在有生之年一统天下?
起码陆姑苏看不出陛下命不久矣的迹象,他虽有白发,但依旧中气十足。
不懂,不懂。
她所能做的,只是帮他把家里的琐事处理好,让他少些麻烦,少些烦恼,让他的眉头舒展一些,仅此而已。
真羡慕赵清遥啊,每天无忧无虑的活着。
陆姑苏晃了晃脑袋,想要借着酒意,回房睡觉。
她踏着月光溪流,走向太湖苑。
然后,她撞到了一个人,倒在了那人宽阔的胸怀中。
陆姑苏嗅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因此没有惊慌,只是懵懵地抬起头。
“怎么喝醉了?”
李泽岳有些好笑,捏了捏她的小脸。
她的脸庞在月光之下,没有一丝瑕疵。
月光漾开在她的眼中,化为繁星点点。
“宁儿拉着喝的,没醉。”
陆姑苏懒洋洋地趴在他身上,眷恋着。
李泽岳弯下腰,把她抱在了怀里。
陆姑苏贴着他的胸膛,安然地蹭了蹭。
“夫君今夜不回去了?”
她问道:
“姐姐不会生气吧。”
“哼!”
李泽岳同样也是喝了酒了,豪气道:
“老子想住哪住哪,她敢说一句试试?”
“夫君真厉害。”
陆姑苏主动吻了吻他的唇。
两人走回了太湖苑,走入了寝殿。
温儿已经听墙角听腻了,只是为他们两人倒了杯水,然后退了出去。
云鬓散乱,衣衫扔去,唯那副比月亮更美的躯体映在李泽岳眼底。
温儿坐在亭子中,听着缓缓传出的低吟浅唱,只是举头望着月亮。
她想着,明天又得洗床单了。
不过也好,明早不用早起陪小姐晨练了,王爷每次晚上来找小姐,她都被折腾得不轻,呼呼大睡。
要温儿说,王爷每天宿在这边就好,她喜欢睡懒觉的感觉。
嗯,小姐的声音真好听,像哭,又像是撒娇,哼哼唧唧的,偶尔还会尖叫一声,挺有节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