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赵清遥再次回到了师门。
如云观里的人很少,大部分都已经被迁去了青城山,留守在这边的只有寥寥几位。
实际上,如云观算得上是一个庞大的道承,以云心真人的地位,如云观在天下道门的分量很重。
云心真人只有一位正式弟子,其余的皆是记名弟子。
正式弟子只继承了修行之路,另外的记名弟子才是真正传承道承的人,为如云观开枝散叶。
道观模样未改,青石砖瓦古朴大气,透露着道门正统的纯正韵味。
虽然留守在观内的女冠们很少,但香火依旧鼎盛,上到王侯将相,下到走卒贩夫,都喜欢到这里来烧香祈福。
女冠们凭着自家道承的超然地位,无论是何种身份,到了这里一向一视同仁,就是康王妃来了,也得在神像前排队。
当然,自家大师姐除外。
绣春卫簇拥着马车停在门前,夫妇二人抱着孩子下了车,径直向内走去。
“师姐?你怎么回来了?”
门口,有女冠惊讶道。
这女冠年纪明显比赵清遥大许多,但记名弟子称呼正式弟子不是按年纪算的。
“听说师父回来了,我来看看她。”赵清遥没有停步,大步向里走。
不知怎的,她心中总是有种预感,师父近些年在躲着她,就连这次她来寻师父,她都感觉师父会躲起来。
李泽岳看起来则不慌不忙,他的魂力老早就铺展开了,他探查到了师父的身影,也察觉到师父同样探查到了他们。
这女人一开始好像真的有些慌乱了,想要撒腿就跑,都已经窜出道观,向山里开飞了,但又控制住了自己,觉得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又老老实实回到了观里。
“师父在后院?”
赵清遥问道。
“是。”
女冠应了声,眼神偷偷打量着师姐的夫婿,又连忙收了回来。
她也想找个道侣了。
“老胡你们在这等会吧,进观烧烧香也行。”
李泽岳安排道。
“嗯。”
胡名点点头,从上山开始,他一直就这么沉默。
两人迈进了后堂,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让人那么熟悉。
承和二十年,他们同样是来如云观寻师父,那也是一个二月,气候与此时如出一辙。
他们走进了后堂一方小院,池子仍在,鱼儿在水中自由游荡着,李泽岳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员,也不知它们还是不是当年的那群。
“师父!”
赵清遥一进院子就开始喊了起来,然后脚步不停地推开了师父房间的门。
她的目光中带着期待,生怕师父不在屋内,躲了起来。
她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时间似乎在云心真人身上失去了伟力,她依旧保持着年轻年华时的容貌,完美无瑕,未曾有丝毫变化。
许多容貌出众的女人,各有各自美的特点,赵清遥的飒爽,陆姑苏的温婉,姜千霜的孤寒,晓儿的纯净,沐素的灵动,凝姬的魅惑,白玛的天真……
但云心真人没有,她美的没有特点,又好像全都是特点,若真要论起来,她真正的特点就是美,美得无法用言语描述。
一眼看去,她的气质更圆润了,就像一团天边的云彩,似触手可及,又似不在人间。
是因道基被逐渐夯实,更是因她在天锁山近距离领悟道则,直面了鬼车,心境得到了升华。
云心真人端坐在桌前,手中拿着茶杯,在嘴边轻轻一啄。
“来了?”
声音清冷,仿佛是姮娥翩翩自月宫降临。
“师父,你怎么又不叠被子!”
赵清遥横眉冷对,一句话将仙子拽下凡尘。
果然,房间那头的大床上,被子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床单也尽是褶皱,虽然洁白,但看起来很是邋遢。
但李泽岳并不这么看,他只觉得那床香香的,好想上去打个滚。
“不准看!”
赵清遥察觉到夫君的目光,连忙拿手去遮他的眼睛。
云心真人不动声色,手指一弹,屏风就挡住了那半边屋子,再看不见她的就寝区。
“喔?”
小李峙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漂亮的姐姐。
云心真人也抬起眼,与那孩子对视着。
李泽岳一时没敢说话。
赵清遥怀疑地将目光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
良久,云心真人才轻声开口道:
“这是……你们的儿子?”
“是啊师父,他叫李峙。
儿子,快来,这是师祖,你唤奶奶也行,快喊奶奶!”
赵清遥把儿子举到了云心真人面前,摇来摇去,晃来晃去。
“……”
云心真人只觉得徒儿句句都往自己心里扎。
她张了张嘴,心头一阵复杂,无法形容这一刻涌上心头的百般滋味。
这个孩子,她本该是万千疼爱,真的作为一个慈祥的师祖奶奶来宠这个小子。
可现在,疼爱也是疼爱,来自身体本能的喜欢是控制不住的。
但心底总是会有一抹内疚,一抹歉意,以及浓浓的违背伦理的羞愧。
她现在羞愧到,无法正常的以长辈的身份,去抱一抱这个孩子。
李泽岳看出了师父的窘迫,忙上前一步,想要解围道:
“别这么抱儿子,他胳膊还没长好呢,让你晃断了,快给我。”
可赵清遥瞥了他一眼,又死死盯着师父,眼里似乎放着精光,催促道:
“师父,快抱抱她呀!”
云心真人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放下茶杯,伸了伸手,又缩了回去。
赵清遥眉头挑了挑。
女道叹了口气,手指轻点茶杯水面,又用指尖点上了李峙的额头。
茶水留存在了李峙的头上,蕴含着浓浓纯正道家真气,化为一道水滴纹,似是刻在了小孩子的眉心,然后渐渐隐去。
小家伙觉得刚刚被漂亮姐姐点的地方有些痒痒的,伸出小手摸了摸,却什么都没摸到,疑惑地唔了一声。
赵清遥知道,师父这是在为孩子开窍,来自道门真人的赐福。
从现在开始,这份真力会不断像雨水般滋养孩子的经脉与筋骨,为他日后修行打下牢牢的地基。
但赵清遥毫不领情,这是你当师祖的该做的。
“师父,你快抱抱他嘛。”
明明是在撒娇,在真人耳中,却是像是地府牛头马面的催命声。
云心真人瞥了李泽岳一眼,但那男人此时却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爱莫能助啊,师父,你好自为之,总是要迈出这一步的,你总不能一直当骆驼,把头埋在地下吧。
云心真人心头一阵恼火,只觉得这狗男人就是靠不住。
赵清遥察觉到了师父的目光,眼神多了几分冷意。
果然,果然!
若是师父和他好好的,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敢抱孩子,还用眼神向那男人求助?
哼,师父,你是藏不住的,你的破绽只会越来越多,你伪装不了多久的!
云心真人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下去了,若不然实在说不过去。
她颤抖着举起胳膊,从徒儿手中,将那小小的孩子接过。
云心很会抱孩子,太子、老二他们出生时,她都抱过。
现在,又要抱老二的孩子了。
小家伙很轻,就像一个小小的玩偶,生得很好看,完美地继承了父母的优点,很是精致。
云心真人温柔地把他抱在怀里,小李峙好奇地看着她,小手伸出,碰了碰她的脸。
这一刻,女真人感受到了时间的流逝。
一晃,怎么那么多年了?
在她自己的感觉中,她还很年轻,但就这么一眨眼,自己的孙辈都已经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赵清遥眼睁睁看着,师父的眼神逐渐变换,从紧张到放松,再到喜爱和宠溺。
此时的云心真人短暂地忘却了她和老二的事,只是沉浸在与小家伙的交流中。
就是云心真人的这番表现,让赵清遥的眼神又变得疑惑了些。
怎么,师父又忽然跟变了个人似的?
赵清遥试着做出想把孩子抱回来的动作,云心真人明显表现出了轻微的抗拒。
这是什么意思?
李泽岳则松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云心真人心里有结,逐渐淡出这个家,不知该怎么面对他们。
起码现在看来,师父没钻牛角尖,还未曾走到那一步。
“师父,你怎么没回蜀地,跑到这来待着了?”
李泽岳问道。
一句话,又把云心真人拉回了现实。
她想起了天锁山上发生的一切,也想起了……皇帝明显已经发现了他们之间的事情。
云心真人把孩子递给了赵清遥。
“从辽地往回赶,有些累了,在这歇歇脚。”
此乃谎言。
实际上,她当时不知老二和徒儿要来京城,她只怕回到蜀地之后,老二和徒儿再去青城山找她,因为不知该怎么面对他们,只好来京城躲躲,整理下思绪,谁料到躲在这里还是被他们逮到了。
“哦。”
赵清遥点点头,道:“我们要去定北关,回去看看爹娘,师父要不要与我们同去?”
“定北关?”
云心真人一怔。
她忽然想起,皇帝御驾的行程也是要去定州的,算算日子……
不会在那碰上吧!
“贫道就不去了,这两年连番奔波,贫道有些疲惫,在此歇息一段时间,你们过去就好。”
云心真人面色淡淡道,没让他们看出端倪。
当然不可能去!
她又不是傻子,皇帝那么喜怒不形于色的一个人,在天锁山上猜出他们的事之后,都没能压制住怒气,连她都看出来陛下心中的火山即将喷发,她刚跑出来,怎么可能再羊入虎口?
以她对皇帝和雁儿的熟悉,当然可以猜到,李泽岳此番去定州,必然会凶多吉少。
龙颜大怒。
动真格的皇帝,连云心都犯怯。
云心真人又瞄了眼徒儿。
想来,这次定州之行,她就会得知真相了吧……
哎,倒也不一定。
云心真人心头又多了些许侥幸。
家丑不可外扬,不管皇帝和雁儿多么生气,他们最多也就是狠打老二一顿,不可能把这事告诉定北王夫妇。
或许……也不会告诉遥丫头呢?
是了!雁儿是个好人,她不可能会把这件极有可能导致师徒关系破裂的事告诉清遥。
当婆婆的,就算知道儿子出了轨,为了家庭稳定,也不会把这事告诉儿媳妇!
云心真人想通了这个关节,只觉得豁然开朗!
“好吧师父,那您是回蜀地,还是在这多待一段时间?
我们原路返回的时候,捎着你也好。”
赵清遥又道。
“贫道再说吧。”
云心真人摇摇头。
“哦。”
赵清遥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云心真人正襟危坐,道:
“老二,贫道有事给你说。”
李泽岳嗯了声,正经坐在桌前。
云心真人谈正事时很严肃,她把天锁山上的所见所闻都如实说了出来,唯一隐去了鬼车暴动的原因。
遥儿在这,不太好说。
“天地道则……”
李泽岳皱着眉头,喃喃道。
看来,大哥分析的没错,能对如此位格的鬼车造成伤害的,只有天地法则。
陈一一人掌握三条大道,师父领悟了雷之道则,父皇可用国运镇压。
大哥更是走着百家的道路,等他诸子百家皆迈入最后一步,不知能点亮那座牢笼上多少条法则。
而自己呢?
李泽岳沉默了,低下了头。
他,什么都没有。
“莫要灰心,莫要担心,老二,为师替你看过了,鬼车并非强大到不可战胜。”
云心真人道。
李泽岳嗯了声。
整天嚷嚷着要报仇,要保护在乎的人,可父皇和大哥都拥有了一定的能力,而自己现在却连出剑的资格都没有。
自己是不是太飘飘然了,成了天下第十一,突破了体魄,就有些懈怠了。
全然忘了,他要面对的敌人,可是高高在上,影响了人间数千年,不断降下天灾的元凶!
李泽岳深吸一口气,眼神再度变得坚韧和认真。
无力感与挫败感,确实会让人心灰意冷,但李泽岳早就学会了把这些东西转化为前进的动力。
然而,这对师徒都忘了,他们身旁还坐着个赵清遥。
云心只知道自己有凤格之事不能告诉徒儿,却全然不知,遥儿在今天之前,她对这些事一无所知。
所以听完师父的讲述后,赵清遥目瞪口呆。
什么天道,什么鬼车,什么牢笼?
这些都是什么?
老二要去找祂复仇?
那个需要陈一老爷子、师父、掌控着国运之力的陛下同时镇压的家伙,就是老二一直心心念念的敌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