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云淡,日上三竿。
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毯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吴晖推开窗户,微风拂面而来,清新而自然。
深吸了几口,感觉脑子里清醒了好多,吴晖捏了捏发涨的眉心:“再不喝了!”
孙嘉木瞄了他一眼:“领导,昨天、还有前天,甚至大前天,你都是这么说的!”
吴晖愣住,无言以对。
他仰着头,想了好久,找了一个完美的借口:“都怪王齐志!”
“对!”孙嘉木重重点头,“赖王齐志!”
算一算,两人到西京已经五天了。看了大雁塔,逛了芙蓉湖,去了省博,还参观了景陵、杜陵。甚至还到终南山上转了一圈,见识了一下现代隐士的修道生活。
逛了一整天,晚上是不是得消遣一下?
王齐志主打一个好客,哪儿好吃,哪儿有特色,就带他们去哪。
而每天临上桌之前,两人都信誓旦旦:今晚绝对滴酒不沾。
但毫无例外,每天都喝多。
自然而然,第二天等起床,都快中午了。吃顿午饭,再随便逛逛,天又黑了。
然后,原封照旧。
五天,十年的茅台喝了三箱,但林思成的研究中心门朝哪开,两人都还不知道?
“再不能上当了!”吴晖叹了口气,“今天任王齐志说出花来,咱们哪都不去。”
孙嘉木想了想:“都逛五天了,应该没地方了可去了吧?”
“谁说的?”吴晖“呵”的一声,“兵马俑你去了?”
“咦?”
搞考古的来了西京,竟然不看一下兵马俑,着实说不过去。
啧,又拖了一天?
正嘀咕着,“当当”的两声,孙嘉木打开房门。
看着探头探脑的王齐志,他斜着眼睛,“呵”的一声:“王教授,今天又准备带我们去哪逛?”
“不逛了,景点看多了也没意思,剩下的改天再去!”王齐志一本正经,“今天带两位领导看研究中心!”
“哈,不拖了?”吴晖笑了一声,“琢磨了五天,林思成准备拿什么糊弄我俩?”
“放心,绝对不糊弄!”王齐志振振有词,“肯定让两位领导满意!”
两人对视了一眼:真的假的?
其实第一天,他俩就觉察到了。
虽然林思成说,有了点重大发现,需要侧重研究一下,最多三五天。但两人怀疑,林思成应该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很正常,两人也表示理解:这不是种菜,种子埋地里再浇点水,就能长出苗来。这是复原失传上千年的古代工艺,遇不到难题才稀奇。
同时,两人也在琢磨:是不是从一开始,林思成就在放空枪?
可能并不像他说的,有上吨的样本,更或是,压根就没找到?
但把他俩哄到西京,林思成肯定是要拿出点真东西来的,所以吴晖和孙嘉木耐着性子,跟着王齐志胡混了五天。
终于要见分晓了?
两人精神一振,简单收拾了一下,跟着王齐志下了楼。
宾馆就在学校边上,拐个弯就到。进了校门,王齐志直直的把他们领到文遗学院实验中心。
左右瞅了瞅,孙嘉木眯住眼睛:“王教授,这地方不对吧?我记得你说过,你们那研究中心,是单独的三层楼?”
“我怕待会吓你们一跳,先带两位铺垫铺垫!”王齐志笑着指了指,“我实验室就在上面!”
“搞铁器文物保护研究那个?”
“对!”
两人眼睛一亮。
这个项目,几家顶尖机构也才开始涉足,比如国家文物局文研院(中国文化遗产保护研究院),比如国博,比如北大。
可以这么说:这几家基本都在摸着石头过河,甚至还没有明确的研究方向。换种说法:都在使劲的往里砸钱,却砸得不明不白。
按王齐志的说法,他和林思成也是摸着国博和文研院过河,但吴晖直觉没这么简单。
连文研院和国博自己都不敢保证:他们的研究方向一定就是对的,砸进去的那么多钱会不会白花,你怎么摸?
“上去看看!”
王齐志带路,径直上了三楼。
没怎么介绍,只说是带朋友来看一下,各组打了声招呼,各司其职。
王齐志本来想解说一下,但吴晖压根不上套。
搞了半辈子研究,负责的还是文物考古领域最顶尖、最权威的部门,吴晖坚信一个道理:
搞学术领导的,十个有八个都爱瞎寄巴吹,一斤话里能挤出七两的水份。
你得看具体搞技术研究的在怎么干。
他摆摆手,意思让王齐志别说话,他自个会看。
王齐志从善如流,带着他们进了实验室。
与年前相比,实验室的规模扩大了近一倍,上了好几套新设备,原有的两个实验组扩大到了三个。
包括辅助人员,人数增加了一倍有余。
一如既往,各司其职,专注而又投入。
吴晖暗暗点头。
他一直认为,搞研究的还是纯粹一点的好,就比如像眼前:你看你的,我干我的。
不需理会是不是领导,又是谁带来的,我把我的活干好就行,其他的自然有上面的领导顶着。
由此可见,林思成的实验室管理水平还是相当高的。
暗暗转念,如走马观花,大致看了一圈。
但看的越多,吴晖越是觉得不对劲:不是……这研究的都是什么?
几个组都在做实验,做的都是金属防锈的钝化处理,但实验的标本,却让他有些看不懂:
牛油、菜籽油、茶叶、松脂、食用碱水、磷矿石、泡花碱(天然矿石,俗称水玻璃)、石墨、环氧树脂……甚至还有葡萄糖?
他看了好久:“王齐志,这是在研究什么?”
“古代金属防锈技术中的吸膜成份!”
吴晖愣住,嘴张了好半天。
一直说铁器文物保护,但同类型的文物保护,研究方向却有本质的区别:
文研院的研究方向是出土铁器文物保护研究,属于田野方向。
国博的研究方向则是馆藏铁质文物技术研究,主要针对文博机构。
两个课题均属国家文物局金属类文物保护修复技术与工艺。
但不管是哪一种,也不管是文研院,国博,还是后来的北大,或是北工大,都是以“已出土文物”、“现代保护技术”为重心。
说白了:防止金属文物出土后,发生“崩溃性”的病害锈蚀现象。
比如有些青铜器,刚出土时金光锃亮,但有的几分钟之内,就能锈的跟刷了一层黑漆一样。
更有些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的锈成渣,碎成粉。
所以,林思成和王齐志搞的这个“古代金属防锈”,不是南辕北辙,相背而行?
那王齐志之前说的,“摸着文研院和国博过河”,又是怎么摸的?
吴晖皱了皱眉头:“核心数据呢,能不能看一看?”
“看倒是能看!”王齐志沉吟了一下,“但领导,你得保密!”
吴晖都被气笑了:王齐志,你没吃过猪肉,难道没见过猪跑?
大学毕业就进文研院,一干就是七八年,学的是金属文保,干的也是金属文保,好歹也是领过部级奖项的研究员,你学生有没有研究对,你自己看不出来?
抛开这些全都不谈,你老丈人总姓单吧,要什么资料找不到,看什么数据看不到?
结果,就这?
我没指着你鼻子笑话你就不错了,你倒好,让我保密?
“好,我保密!”吴晖又气又笑,“给老子开电脑!”
电脑本就是开着的,王齐志输了密码。
吴晖挥挥手,让他起开。
刚点开文件夹,他稍稍一顿:金属类文物保护修复技术与工艺。
子目录:出土铁器保护研究、馆藏铁质文物保护技术研究。
都挺对啊?
与国博、文研院的课题题目一个字都不差,十有八九就是照着资料抄的。
转着念头,吴晖先点开了第一个子文件夹,也就是“出土铁器”。
这个研究的比较早,国家文物局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立项,初步性的解决了铁器脱盐与缓蚀的技术难题,九六年还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三等奖。
但之后,再没有取得过明显的进展,基本一直在原有的基础上改良、微创新。
仔细再看:文件的前半部分是一些已攻破的重点技术的引用,比如金属文物劣化机理研究、埋藏环境中的腐蚀机制、科技手段解析锈蚀产物的成分。
后面则是保护修复技术开发、预防性保护体系,以及预研究成果的应用转化评估。
照这个看,王齐志没说谎:他们确实是在摸着两家国字头过河。甚至可以说,覆盖面也罢,研究方向、课题重心也罢,都是照着文研院和国博抄的。
但为什么抄到最后,能歪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暗暗狐疑,吴晖继续往下看,翻开了项目计划书。
咦,好像不大对?
抄歪了不说,竟然还能抄得多出来?
除了附膜材料,林思成还做了封固和修复可逆性等材料的研究计划。但吴晖记得,文研究和国博,好像都还没开始研究?
他仰着头,努力的回忆:从文研院调到考古司才两年,记性再差,也不可能差到这个地步?
就是没有!
想了好久,他指了指屏幕,“这两个方向是从哪来的,就这个封固和修复可逆材料?”
“创新!”王齐志言简意赅,“总不能一直跟屁股后面抄吧,不然吃那啥都赶不上热的,当然得想办法弄点自己的新东西。”
吴晖恍然大悟,下意识的回过头:那几个实验组正研究的牛油、茶籽油、茶叶、松脂,就是文件中所指的附膜材料。
剩下的,则是封固和修复可逆性材料。
照这么看,林思成的研究方向基本是对的。
比如文研所和国博现阶段的主要研究方向,就是缓蚀剂吸附金属,降低电化学腐蚀对文物的损害。也就是林思成计划中的附膜材料。
不过两家都是以化合物为主:或是改良,比如早期的含氮化合物、含硫化合物。或是研发,比如胺类化合物,主要研究的是化合物附膜中分子渗透缓蚀技术。
而林思成实验的这些,则是天然物和无机盐。文研院和国博不是没考虑过,但一是过度依赖物理隔理,隔离的只是文物表面,持久性差。
二是效果不稳定,有时会起反面作用。像动植物油脂,易氧化腐败,反而会加速文物腐蚀。
所以,林思成的方向是对的,但方案偏了。
再看文件中剩下的两项,也就是所谓的封固材料、可逆性修复材料,应该就是实验室后面验究的那些:食用碱水、磷矿石、水玻璃、石墨、环氧树脂等等。
这两个方向当然也是对的,但吴晖觉得,有些过于超前。
因为只有突破缓蚀剂这一关,然后才能有所谓的封固和修复。
说简单点:你首先要保证文物不再上锈,不再腐蚀,才能修复并封固。不然修也是白修。
照这么看,林思成现在就研究这个,就像是在照着空气打靶。
但吴晖没吱声。
搞研究,最难的是敢想,更难的是敢干。林思成能凭空设计出研究方向,并制定具体的研究方案,就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研究人员。
至少比王齐志强。
所以,错了没关系,大不了从头再来,但坚决不能打击积极性。
思忖间,吴晖大致看了看,又点第二个文件夹,也就是“馆藏文物”那一份。
和第一份大差不差,基本延袭国博的研究方向和路线:
围绕“劣化机理-评估技术-保护材料-防治规程”全链条研究,建立馆藏文物综合病害防治体系。
别说,抄的……哦不,跟的挺紧:像超声波辅助脱盐,三维有限元分析这两项,国博也才开始涉足。
咦,等等,不对。
下面这是什么?
苯骈三氮唑(BTA)缓蚀剂复配工艺体系?
这不就是国博正在研究的,含氮化合物缓蚀剂的改良工艺?
霎时间,吴晖睁大眼睛:这是国家专项核心技术,王齐志关系再硬,胆子再大,也不可能把这样的东西拿来给他的学生抄。
再说了,还在研究阶段,都还没来得及往上报,他除非跑到国博的实验室照着电脑抄。
吴晖一下来了精神,滚动鼠标,逐字逐句:
一、溶剂基础复配体系。
溶剂类型:水、丙酮、乙醇。
应用场景:1、青铜器保护。
浓度……配比工艺……作用与机制……
效果:缓蚀效率从50%提高到75%。
2、铁质文物保护:
浓度……配比工艺……作用与机制……
效果:缓蚀效率从30%提高到70%。
吴晖的眼睛一点点的睁大:国博现阶段的BTA缓蚀率是多少?
铜,65%,铁,60%!
等于林思成改良后的配方,比国博的还高10%?
乍一看,就觉得既可笑,又滑稽。
打个比方:学渣抄学霸的试卷,学霸才考了八十,学渣却抄成了一百?
但吴晖却笑不出来。
因为后面还有:创新复配工艺替代BTA,降低环境毒素。
注:专利技术。
一、低毒体系,无机盐协同型:
1、钼酸盐/钨酸盐复配
应用场景:铁质文物防返锈
复配组成:BTA +钼酸钠(NaMoO)或钨酸钠(NaWO)
作用机制:形成 FeMoO/MoO-FeO或 WO-FeO复合钝化膜,增强阳极阻滞。
配比与工艺:BTA与钨酸盐摩尔比 2:1,复配溶液总浓度 5×10 mol/L……
2、磷酸盐/硅酸盐复配
BTA +磷酸盐(如三聚磷酸钠)或硅酸盐(如水玻璃)
作用机制:复合缓蚀剂可促进不稳定锈层(γ-FeOOH)转化为稳定锈层(α-FeO)
二、无毒型复合配方体系:
1、多功能环保型复合配方
BTA +聚天冬氨酸+钨酸钠+葡萄糖酸锌……
BTA +乙醇胺+葡萄糖酸钠……
效果:缓蚀率≥96%,且无毒性着色。
2、植物源-无机复配。
单宁酸+BTA……
儿茶素+BTA……
三、有机材料复合封护体系:
1、树脂复合型:环氧/聚氨酯/BTA……
2、石墨烯改性复合封护材料:氧化石墨烯基B72……
四、标准及工艺流程……
五、关键控制参数……
不知不觉,鼠标滚到了最后。
似是不敢置信,吴晖又从头开始看,一遍,两遍,三遍……
最后,他扭过脖子,看向实验室:
牛油、菜籽油、茶叶、松脂、食用碱水、磷矿石、水玻璃、石墨、环氧树脂、葡萄糖……
再回过头,看电脑:有机物、植物源、无机盐……
王齐志矜持的笑了笑:“领导,保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