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哑然失声,心中怦然:
‘也就是说…早些时候的推测无误,这迟步梓身上就是有天上的手段,他身上那奇特的光晕和遂宁的状况同出一源…’
‘是因为什么呢…’
按照他的判断,这事情绝对和当年的仙官夺舍分不开关系!
‘荡江原本夺了他的身躯…因为一些奇特的原因,反倒让他与天上有了沟通的机会,此人无情而识势,如今荡江已经回归天上,他借此机会…攀附仙贵,未尝不可…’
其中可以做的推断实在太多,迟步梓当年在李清虹面前说的那番话似乎成真了,无论如何,如今算是真真切切给他心里敲下了一个定论:
‘迟步梓的事…也是天上的事。’
见他就这样沉默下去,眼前的仙娥却误会了,踌躇了片刻,这才道:
“我亦听荡江提过,这迟步梓…与你家也有些误会,他也是个机缘深厚的,难得到了这天上,也不知道成不成,即便成了,道友如果不喜欢,不去见他即可…”
“大人误会了!”
李曦明连连摇头,肃穆道:
“不过是领教了玄天本事,由是震骇。”
他家对迟步梓情感其实算得上复杂,正是因为此人对青池宗的不管不顾,加上众人的推波助澜,才会让当年那老魔的一切烟消云散,轰然倒塌,如今的仇雠只剩下个老蛟,甚至隐约在这一件杀蛟之事上,迟步梓也很可能成为自家的助力…
这些心念一闪而过,少翙只摇头道:
“他是个讨人厌的,野心勃勃,好歹也是同僚,将来说不定要跟你家那明阳共事,道友有这份心自然是好的…”
少翙对明阳之事了解极少,只知道有这么回事,一时间连那明阳的名字也叫不出,只能如此劝了,这才道:
“天上轮转有序,我不能多留你,这厢就不浪费时光了。”
她轻轻拍手,另一旁的宫娥端着玉盘过来,送到了前头,并且那翡翠般的盘子里放了一层软塌塌的、丝绸般的东西,散发着隐约的光辉。
李曦明起身深行一礼,这才用双手接过,在对方含笑的目光中,把这一卷丝绸拿起来,看见上面写了密密麻麻的玄字,隐约还有道诀手势配合,连篇累牍,看上去是极复杂的秘诀。
他略有些疑惑,看见眼前的仙娥微微点头,笑道:
“天上…在下界也是有几处地界的,其中一处还有你家先人的遗物,你把这道诀带回去,勤加练习,到时候寻到了位置,才能从容进出…”
‘这是秘境?还是有什么洞天…’
李曦明并不奇怪,反而是疑惑居多,他家如今在天下大能的注视之下,可不是能随意出入什么洞天的,一旦被人察觉,那就等于自己招认了身份,极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他踌躇一瞬,问道:
“不知是何等地界…”
少翙已经转过身去吩咐,听了他这话,这才回头,随口道:
“是一处仙阵来着。”
“嚯…”
李曦明先是习惯性的点了点头,面上的表情终于凝固住了,动了动唇,喃喃道:
“仙阵?”
少翙从一旁的宫女手中接过一道玉壶,道:
“是…听说威能还不错,你们下界的那什么渌水啊、什么修越啊,是不敢去那处的,要想在那仙阵中停留,怎么也要是个道胎罢!”
李曦明双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
仙阵。
他听的是头晕目眩:
‘这未免也太夸张了罢!什么道胎不道胎的,按着紫府大阵才能稍稍抵挡紫府的道理,这仙阵难道是道胎阵法?天下还有这种东西?连金丹一级的大阵都没听说过半点消息…道胎?’
他沙哑着声音道:
“这东西太过…太过惊世骇俗,就算是有…我家也不敢去碰呐!”
他这话却是极浅显的道理——如果他李曦明是天霞,或者是什么别的真君,知道有这一种东西,一定派一万双眼睛在这边盯着,岂能让他进去?可若是不知道有这东西,怀璧其罪,那不是更恐怖了?
见他疑虑颇多,少翙暂且把手里的那壶放下,道:
“你不必担忧,这大阵…当年那李仙官是常常出入的,还带了友人过去呢,你们那什么萧家,照样有人进去过,知道的人不少,你家作为他的后人,是太阴遗泽,知道这处地界也不足为怪。”
“只是不要在那里久待,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去看一看,有哪一些用得着的东西挑出来,就不必再常常往来了。”
李曦明心中立刻明悟。
‘是李江群!’
‘这位真人…当年就是去过这大阵的…也就是说金一、太阳道统都去过,甚至有可能有人到现在还知道出入的方法…’
这倒是让他松了口气,那些不安慢慢转化为激动,点头道谢,心中隐约有期待之情,眼前的女子却只把那壶端起来,正色道:
“这东西…是大人特地留给你的。”
李曦明再行一礼,双手接过,这便到那壶并没有盖,空口敞开着,里头满满一湖如汪洋般的星空色彩,荡漾着一片太阴之气,隐约又有少阴涌动,颇为惊人。
少翙正色道:
“大人算到你修行身外之身,特赐一壶!”
这却是陆江仙的私心了。
李曦明修行【分神异体】,他自然看在眼中,这等神妙本也在他的精通范围内,便观察了好几次,眼看他拿着太阴之气给那分神异体修复身躯,别的就什么也不管了,好不容易得了点木德的边角料,反倒如宝一般拿起来用…
连他这个躲在镜子里不问世事的人物亦是仰天长叹,扼腕不已!
‘这和用【太阴月华】炼胎息六轮有什么区别!’
他推算再三,连连摇头:
‘想要李曦明彻底把太阴好处利用起来,怎么也得李阙宛三神通往上才有可能,这是实打实修为上的障碍,无论怎样给他们开小灶都难以弥补,更何况到了那个时候,哪还有多少时间来替他收拾这些东西?’
他终于看不下去了,趁着这机会,将少翙留下的那一壶少阴神通取出来,混一了太阴神妙,遂炼成了当今这一宝液。
‘少阴为主体,『香俱沉』勾兑太阴,化取少阴根源,变作『太冲观』,取少阴阴中为阳,破而后立的玄妙,便为少阴点化,毫无异样。’
李曦明不知眼前的是何等神妙之物,但天上的东西必然不会差,满是惊喜地收起来了,听着少翙正色道:
“这一壶你带回去了,万万不要带出那天地,只取出分神异体来,三月一滴,极有神效!”
李曦明暗暗记下来了,却心中大动,一道在心里憋了许久的疑问终于有了机会来问,便道:
“上天有赐,我湖中太阴颇多,困于手中并无用途,外界却多有结交的机会,唯独怕掌握不好这用度,唯恐给的多了,引起他人生疑…不知大人能否指点一二…”
这话却早在陆江仙算中,少翙笑道:
“我听大人说了,外界正有人求取厥阴,也从你们手中得气…这却不是什么大事。”
陆江仙好生斟酌过,此刻少翙答得很快:
“天下人是知道你们手中有太阴灵物的,如今的天下,哪怕是【太阴月华】也不是完全断绝,不过名声最大而已,往日里拿出三五道,只要不是不要钱般撒出去,都不会有大事。”
李周巍在北方走了这么一圈,陆江仙有所感应,毂郡中必有太阴月华镇压宝库,更别说龙亢氏、韩氏…甚至落霞山这一等的大势力!
‘毕竟,当年的元府撒出去的太多太多了…郗氏手里都好些,只是如今几乎用尽了,更别说北方这些默默收集的势力…手中有太阴一道的大药都不足为奇!’
她道:
“至于其他的灵气,拿出一两道结好他人,更不是什么事情!”
这些年李家在太阴方面的资源不少,各方势力更是默认他们手中太阴之物,李曦明心里顿时松了口气,点头应下,有了希冀之色:
“那…修行太阴…”
女子听了这话,却猛然愣住了,思虑一息,道:
“这却非我能做主…还需去问一问!”
“劳烦仙娥!”
于是抬起手来,写了数字,松开手,那玉简便化作一只白雀飞去了,叽叽喳喳地出了大殿,越过重重府邸,悄然无声地停在一人手上。
白衣仙人没有半分犹豫,喃喃道:
“太阴可以修…却不得紫府,更无前路。”
陆江仙并非没有这个条件,甚至在外界眼里,李家也有这个本事,可让湖上的人修太阴这件事,并不符合利益!
‘太阴之事…是唯一可以和外界谈判的条件…甚至明阳之事如今得以如此顺利,是因为好些人还在盯着我手中的太阴之物!’
他并没有忘记【太阴求玄妙法】,恰恰相反,随着自己位格的提升,对太阴的掌控更加彻底,甚至能隐约感应到种种藏匿于世间的太阴与太阴修士。
‘眼下韩氏一位太阴、郗氏一位太阴也就罢了…洞天中隐约还有不少…’
‘太阴一道,辅位有五。’
‘【月芽】【玄儋】【征璘】【纯姤】【素朔】,前三道印证在太阴本位,以太阴之道支配万物,而【纯姤】【素朔】,是专门作用于三阴之内,用于勾连少阴、厥阴…’
‘五道本都处于藏位,如今两道已经被证道逼迫,一瞬化显,被看破虚实,我手里只剩三张底牌…’
站在他的角度,一切已然豁然开朗。
‘首先,李周巍明阳证道,作为我在外的明牌,顶级博弈的入场券,不可能什么都不付出,九成九是要牺牲一次的…’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扶玹。’
这位剑修有成道之希望,年岁又卡得刚刚好,李周巍成道之时,十有八九也是此人成道,如果他陆江仙是外界的真君,一定会拿着明阳之事卡着,逼迫湖上交出太阴灵物,交出一张底牌。
甚至是不是扶玹都不重要,一定会有这么个人!没有扶玹,韩氏还有一位年纪相仿,修为相近的上鸫,哪怕不是他,洞天里照样有准备!
如此算来,陆江仙手中还有两张底牌,从这个角度看,他赫然理解了北方某一位修士的存在。
‘卫悬因。’
为什么这位观化弟子能独独得到纵容?
‘因为…他是准备证【素朔】的棋子!【素朔】可以用太阴证,也可以用厥阴证,无论证结璘还是证闰,只要用到【太阴求玄秘法】即可,北方看中他的天赋与道行,一方面急着要他草草入邪道,好证明太阴虚而无人,…如果他没有那一份心志,如今应该早早准备着他途…’
‘可他不是蠢蛋,是看得清道统高低的,固执至极,要证主位,还要秉持脱俗之志…而很有可能北方看中这一步棋,出于某种人情也好,有大人也觉得他是千年未有之才,真是有可能成功也罢,这才会纠结起来,山上纠纷不断,博弈不休。’
而从陆江仙的视角来看,湖上给出的那一份气送到了北方,很可能起到了更复杂的效果,这位观化传人的未来,仍然渺茫而无生机。
反观如今的湖上,陆江仙不让湖上有太阴修士,实则在保护一位符种子。
李绛淳。
‘太阴为三阴之首,【纯姤】之位是为少阴感应,乃是太阴干涉少阴的权柄,也是少阴求取太阴的道路…’
‘有这一处留着,哪怕明阳失败了,也能保住李绛淳——他会作为我和外界讨价还价的资本,我可以配合动摇太阴,断绝这最后一路,可这个机会必须留给李绛淳…’
为了动摇太阴、为了使那洞华天落下,李绛淳是一枚关键的棋子,甚至因为他修为上的差距,还能给陆江仙争取到更多喘息的时间。
‘【纯姤】也是一个道理,湖上如果有其他太阴紫府,他们大可除掉威胁更大的李绛淳,逼着我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毕竟他们只需要证,不一定要证成!’
他心中暗叹,默默计算着。
‘太阴之路,绝不能再续。’
只要这张底牌还在,只要明阳之事带来的杀机不至于是天翻地覆,满盘皆输,陆江仙就多了一条退路,不必把筹码全都放在金一对『全丹』的判断上,还有再博金丹的机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