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4、檄灯照长夜,重开百家鸣(上)

    于学政此言一出,声震屋瓦。

    满园士子热血沸腾!

    “好——!”

    “山长!我等信你!”

    “愿将前程托付山长!”

    狂热的呼号,如浪翻涌。

    无数双眼睛灼灼望向崔岘,那目光里的信赖,近乎虔诚——

    能无私传授登科秘钥的师长,值此绝境,便是唯一的指望!

    岑弘昌与周襄心中却如吞了黄连。

    此子巧言令色,颠倒黑白!

    分明是他处心积虑窃取权柄,转眼竟成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岂有此理!

    布政使大人面上强作镇定,沉声道:“兹事体大!主考是否真病,尚需确证。”

    “来人,速去府学查验!”

    差役飞奔而去。

    不多时回报:祝教谕确已卧床,口不能言,绝难履责。

    最后的推诿之由也已断绝。

    周襄见状,硬着头皮道:“即便如此,按制,新任主考需我藩、臬二司,并学政、巡按御史四方共议,奏请朝廷定夺。非我等三人可专断。”

    席间士子早已心急如焚。

    听到这番官腔,立时发出一片不满抗议声。

    “二位大人迟迟不决,莫非不愿山长主考,另有所图?”

    “恳请大人以河南一省文运、万千学子前程为重!”

    岑弘昌、周襄当然不愿意!

    凭什么崔岘想做主考官,但他俩却得联衔担保!

    脏活儿累活是我俩的。

    鲜花掌声却是你崔岘的!

    凭什么!

    今日,一旦他俩点头,便相当于参与到‘换主考官’一事当中。

    替崔岘兜了底。

    祝教谕生病一事,便只能被定性为‘意外’!

    可眼前群情汹汹,事态即将彻底失控。

    岑弘昌、周襄目光再次交汇。

    眼中尽是复杂的权衡与无奈的憋屈。

    他们明白,从于学政率先开口、士子群起请命那一刻起。

    便已别无选择。

    恶狠狠瞪了一眼于滁,岑弘昌哑声道:“为安士子之心,保乡试无虞,本官……附议。”

    周襄同样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我等即日联名,呈报巡按御史,共举山长,权代主考之职!一切事体,共同承担!”

    二人说完。

    叶怀峰顺势跟进,一甩袖袍,拱手震声:“请山长主考!”

    被抢先一步的柳冲心中暗恨,用更大的声音喊道:“请山长主考!”

    郑家,院内。

    一众河南高官牵头。

    无数士子响应。

    “请山长主考”的请命声震耳欲聋。

    满场目光再度灼灼聚于主位。

    崔岘缓缓起身。

    月华满襟,少年身姿如松如竹,他抬手虚按,喧嚣渐息。

    “蒙诸君不弃,诸公厚爱。”

    “岘本稚龄浅学,何德何能,敢僭此位?”

    “然,诸君以平生所学、进退之际相托,此非信岘一人,乃信文章公道,信斯文不坠。”

    他声音清朗,如金玉相振,字字清晰传入每人耳中:“《礼记·学记》有云:建国君民,教学为先。”

    “今科场生变,士心惶惶,此正我辈读书人挺身卫道之时。”

    “岘虽不才,既承此重,敢不竭肱股之力,持冰霜之操?”

    “必使衡文如鉴,去取惟公,令寒素得展其才,令英才不负其学。”

    “此心,可质天地,可对明月。”

    言及此处。

    崔岘拱手向天,复向众人继续道:

    “岘,愿与诸君共此明月,同照前程。”

    “十日之后,棘闱之内,但见诸君笔吐虹霓,不负平生所学,不负今夜之托。”

    话音落,满园寂静一瞬。

    旋即爆发出更炽烈的、近乎哽咽的欢呼与掌声!

    这番话,尽显担当,更激荡起无限豪情。

    无数士子热泪盈眶。

    只觉得满腔惶惑尽去,前路一片光明。

    太好了,是山长!

    我们未来有救了!

    月色如洗,流泻于庭。

    那少年山长,长身立于清辉之中。

    衣袂微扬,虽面容犹带青涩,周身气度却沉凝如山岳。

    竟奇异地抚平了满园焦灼。

    令无数惶惶之心,随之安定了下来。

    有位曾经怒骂崔岘“经贼”的老儒,看着那耀眼的身影,不由得想:

    此子才情、心性、魄力,皆属百年难遇……

    若肯收起那些离经叛道的革新念头,潜心皈依我古文经学正统。

    该是何等光耀门楣、昌明学术的幸事啊!

    可惜,可惜!

    老崔氏激动到眼眶发红:我孙儿!我孙儿要主考一省乡试了!

    二十多年前,她的夫君死在开封乡试考场。

    二十多年后,她的孙子主考开封乡试。

    这位曾经狰狞到歇斯底里的老妇,心底最深、最深的那道伤疤。

    今日,终于得以抹平了。

    至于裴坚、李鹤聿,则是一直拉着吴夫子的手,大呼‘牛逼’、‘还有谁’!

    在如雷的赞誉欢呼声中。

    岑弘昌、周襄面无表情看着崔岘表演,心中齐声暗骂:

    唱念做打,情真意切……此子真该去梨园领一份头牌的俸禄!

    演员!

    这就是演员吧!

    崔岘立于这赞誉的浪潮之巅,唇角含着一抹沉静的弧度。

    月光照亮他俊逸的侧脸。

    而心中思绪,却如深潭:

    不是他爱装,是不得不装。

    古往今来,欲革新弊政、重振乾坤者,结局如何?

    几人能得善终?

    细数青史。

    商鞅变法强秦,终遭车裂;

    晁错力主削藩,被斩东市;

    王安石两度拜相,新政尽废,郁郁而终;

    张居正十年首辅,人亡政息,家亦被抄;

    范仲淹“庆历新政”,昙花一现,徒留“朋党”之讥;

    朱熹理学大成,生前学说竟成“伪学”遭禁;

    王阳明平定大乱,开创心学,身后毁誉依旧如影随形。

    革新触动的利益愈深,反噬便愈烈。

    他们或败于操之过急,或失于根基未固,皆因那积重难返的旧网,远比想象中更为坚韧。

    先前屋舍被砸、污名加身,便是对崔岘最直接的警钟。

    若想真正扶正学风,肃清吏治,空谈道义无用。

    唯有借科举出题、衡文取士这天下最公开、最堂皇之机,将所思所倡,化入试题文章,布道于万千士子之间。

    方是根基最为牢固的革新之始。

    然而此路注定荆棘遍野。

    若无今夜这般先声夺人、以才慑众、借势成势的谋划。

    崔岘如何能在这盘根错节的官场与学林中,聚起拥护之力,抗住反扑暗流?

    故而,今夜之‘装’,便是明日之‘刀’。

    刀锋所向,非为私利。

    乃是要为这看似繁盛、内里沉疴的世道,于科举正道之上——

    杀出一条前路来!

    盛宴将散,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不,已经开始了!

    破局岳麓围困、任山长,力压郑家,震慑按察司,府学授秘钥、写惊世八股文章、宴全城士子、作《水调歌头》、主考乡试……

    很难想象,一个人,怎么能从古文经学派万千老儒攻讦中。

    迅速破局而出。

    且越挫越勇!

    正当满园为崔岘担任主考,而欢腾鼎沸之际。

    异变骤生!

    郑府大门外,长街尽头。

    忽有十余盏形制各异的灯笼如星火亮起,迅速逼近。

    灯笼上字迹分明,在夜色中灼灼刺眼:

    古经、今文、功利、性礼、释、道教、道家、阴阳、纵横、法、兵、墨、农……

    更有两盏素纱官灯,上书“陇西李”、“太原王”,气度沉凝。

    喧天的欢呼,如同被利刃切断,戛然而止。

    只见十数位气度迥异、服饰不同的使者,无视门口呆滞的仆役与惊惶的士子,径直联袂踏入园中。

    他们步伐沉稳,目光如电,顷刻间便成为全场的绝对焦点。

    夜风骤冷,吹得他们衣袍猎猎,竟有千军压境之势。

    不待任何人发问。

    为首那位皓首古冠的老使者率先开口,声如铁石,砸碎寂静:

    “听闻山长欲重定经义?老朽代表古文一脉,问你:祖宗章句,煌煌典籍,漏在何处?!”

    话音未落。

    旁边一位气质精悍的中年立即冷笑接上:

    “巧言‘新解’,实则祸乱学统!我今文一脉,请与山长,辩个分明!”

    紧接着。

    一道道或激昂、或冰冷、或缥缈、或锋锐的声音,此起彼伏。

    如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功利儒学派使者: “富国强兵,方为实学!山长之空谈,可能挡胡骑一剑?!”

    性礼派使者:“心性天理,自有绳尺!岂容山长妄言?!”

    释教使者,合十低眉: “我佛慈悲,亦作狮子吼。山长欲成世间‘圣’,可知红尘皆苦,佛法方是彼岸?”

    道教使者,拂尘轻扫: “金丹符箓,羽化登仙。山长欲争‘圣’名,已是着相。须知上善若水,不争而善胜。”

    道家使者,神色淡泊: “道法自然,无为无不为。山长强分心、理,已落了下乘!”

    阴阳家使者: “阴阳燮理,五行生克,大道机缄在此!山长之新说,可能置于我阴阳图式之中,推演无误?!”

    纵横家使者: “合纵连横,霸业可图!山长口舌之争,可能决庙堂胜负,定邦国存亡?”

    法家使者: “法者,国之权衡也!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山长空谈心性,可能代我律令,定分止争,强固大梁?!”

    兵家使者: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在于庙算。山长玄谈,可能为三军司命,决庙堂胜败,安社稷疆土?!”

    墨家使者: “天下大利,在兼相爱、交相利!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山长辩经,可能解此倒悬?!”

    农家使者: “农为政本,食乃民天!士人高论盈庭,可能使沃野多产一谷,仓廪多蓄一粟?!”

    陇西李氏使者,气度矜贵: “诗礼传家,经世致用。陇西房观天下风潮多矣,愿睹山长如何化玄言为实政,福泽我大梁山河。”

    太原王氏使者,目光深邃如古井: “千年门风,所见非一。山长欲燃新火,可能燎原,照亮后世青史?亦或……风过无痕,徒留焦土?”

    郑氏宅院内。

    所有人目瞪口呆、震撼无言。

    仿佛亲眼目睹传说中的上古诸子复活,联袂降临问罪!

    这已远超文人论辩。

    分明是思想领域的战书齐至,是道统之争的全面宣战!(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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