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威没有等到安金俊败退,便已经下令收兵。
傅彤的骑兵刚从南门出来时,他仍站在望台上。
河东军虽然拥挤在西城下,手中毕竟还有四五千能战之兵,後方更有数千精锐。
只要前队及时退出壕路,在野地上结成步阵,傅彤这一千八百骑未必占得到多少便宜。
可安金俊没能把人撤出来。
城头人头落下以後,那一千名援兵先在箭程内停住,随後又被傅彤拦腰截断。
原本就拥塞的几条壕路彻底乱了,退下城墙的武士、赶来支援的牙兵和向前搬运箭矢的辅兵互相冲撞,军旗找不到所属,牙将喊不应部下。
最要命的是,北面成德军先退了。
苏汉衡的鸣金声一响,魏博军立刻跟着松动。
史仁遇倒还派人来问,要不要分兵救援西城,问话的骑士却不等周德威回复,便又带来第二个消息,说幽州军那边已经开始自行收队。
三家在城下折损数千,各自都有亲信死伤,此时若强逼他们转到西面替河东军挡骑兵,只怕援兵还没赶到,三家便先在阵中吵起来。
周德威只思索片刻,便放弃了让三藩救援的打算。
「告诉苏汉衡,成德军先向东北撤,伤兵和攻城器械能带则带,不能带便烧。魏博军随後,史仁遇必须留两千人守住东北道路,等成德军过去再走。」
「幽州军呢?」
「叫他们最後撤出,替魏博人遮护一阵。告诉杨师侃,若他现在敢走,回去以後必把今日之败全算在他头上。」
军吏自不会管幽州军死活,毕竟是在三藩中,幽州军是唯一一个被彻底击败投降的,哪里有什麽人权!
他关心的是周德威,急道:
「那咱们呢?」
周德威看着已经突入西城阵中的傅彤:
「三家兵马乱起来,谁都走不了。我们河东军殿後。」
「使君,咱们的人现在都乱了!」
「正因最乱,才不能先走。」
周德威道:
「现在拔旗,全军便会以为主帅逃了。」
「敌骑只需在後面一赶,城下几千人都得死。」
「传令各部,弃长梯、土袋、楯车,只带兵器和伤者。能骑马的全部上马,到中军旗下集结。」
「安使君还在前面。」
「派两百骑接他。接得回来便接,接不回来,就算了。」
周德威说完,亲自走下望台。
牙门大将李存晖已经牵来他的坐骑。
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河东马,肩高腿长,目无一切。
周德威披上黑漆大铠,翻身上马,又把悬在鞍侧的铁挝取下来,提在手上。
中军大纛没有继续後移,反而向西南挪了百余步,立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
原本四散的河东武士看见主帅大旗还在,终於有了去处。
骑士开始向土坡集结,步卒则沿大纛两侧列阵。
这些溃兵在这里重新补充了武备,不到一刻钟,土坡前便聚起近两千人。
周德威把这些人分作三层。
最前面是六百弓手,分为左右两队,遮护前方。
中间是一千余名披甲武士,牌楯在前,长槊在後,背靠土坡列成半月形。
剩下四百余骑留在坡後,由他亲自统领。
至於还陷在城墙下的两三千人,周德威只能让他们自己往回撤。
这道军令十分冷酷,却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中军若为了接应前队不断向城下添兵,傅彤便能顺着援兵来路一直冲到土坡。
反倒是先在後方扎稳一处阵脚,前队武士才有可以逃回来的地方。
……
安金俊就是在这时败下来的。
他左臂带箭,坐骑腹部不停滴血,身边只剩四十余骑。
後面的河东武士被丁虎追得一路溃散,许多人丢了兜鍪和甲械,只恨自己少生两条腿。
周德威看见,立刻命骑士上前接应。
三百河东骑士从土坡後驰出,没有径直去接安金俊,而是先向东绕出半圈,隔着百余步向丁虎所部连续放箭。
丁虎想趁势冲击,周德威又把中间长槊阵向前推了五十步,留出一道细缝。
安金俊等人便从这个月牙形的阵口退了进来。
最後一名骑士刚越过槊阵,周德威便挥下令旗,左右两翼重新合住。
追在最前的十几名大明骑士来不及收马,一头撞上长槊,战马嘶鸣着向前扑倒,背上骑士也被甩进阵中。
河东武士立即围上,将落马者乱刀砍死。
丁虎不敢冲坚阵,只能不甘看着溃兵撤了进去,却也没有後退,便就远远缀着,虎视眈眈。
……
安金俊翻身下马,踉跄着走到周德威面前:
「使君,上城的弟兄全没了。」
「这一次是中了敌军奸计了。」
「敌军故意减少了西城上的兵力,将精锐集中在门後。」
「等我们河东精锐不断上城,他们就直接以铁人队横扫,尔後敌军主帅傅彤亲自带队从南城出,直接奔袭我军本阵,而西城的敌军见到旗帜,又开门袭杀我墙下武士。」
「如此,大败啊!」
周德威哦了一声,便问:
「你看到敌军骑军主将是那傅彤?」
安金俊点头:
「千真万确,末将还与他在阵中打过一回,是个悍将!」
周德威没有再问,直接道:
「你去左翼,稳住阵脚。」
安金俊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自己败得如此难看,至少也要先被夺了兵权,没想到周德威仍把一翼人马交给他。
「还愣什麽?」
安金俊立刻抱拳:
「末将领命!」
他拔掉左臂箭杆,翻身换了一匹马,带人向左翼奔去。
城下河东军终於开始有次序地後退。
最先逃回来的全是没有受伤的武士,伤兵反而被丢在後面。
周德威连斩三个只顾逃命的队将,又命人在阵後悬起聚兵旗,又逼着刚刚逃回的败军回头接应同伴。
眼见中军大纛始终不动,河东军胆气渐渐恢复,几十人结作一队,边战边退,将能够行走的伤者一起带了回来。
……
远处,傅彤也已经看清了土坡上的阵势。
「萧侯,河东人结阵了。」
骑将马敬言纵马回来,盔缨被箭射断,右侧脸颊也多了一道血口:
「末将刚才试了一下,前面全是长槊,後面又有骑军,硬冲怕要折马。」
傅彤点了点头。
他已经看到一名身穿黑漆大铠的将领正在旗下调度。
河东各部都乱了,唯有此人身边的旗帜仍在按次序变动,每打出一面小旗,便有一队人去往应去的地方。
「那人便是周德威?」
「多半是。」
「有点大本事。」
「临败军而不乱,用兵如臂使指!」
傅彤用手背擦去下颌上的血:
「这阵不好打。」
马敬言向北面看了一眼:
「三藩正在撤,咱们若绕过去打魏博……」
「说了只打河东。」
傅彤打断他:
「周德威此时这般做,就是要替三家殿後。咱们若转头去追旁人,他正好从容收兵。」
「那就在这里看着他走?」
「谁说让他好好走了?」
傅彤抬手招来几名骑将,将手里能集结的一千二百骑重新分作三部。
丁虎领四百骑去往北面,不求冲阵,只负责截杀从城墙下逃回来的散兵。
马敬言带三百骑绕到土坡南侧,隔着箭程骚扰,不让河东骑军驰出。
而傅彤自己则带剩下的人,一边继续收拢战场上的散骑,一边从西面缓缓压上,给予周德威压力。
……
片刻後,傅彤旗下已聚集九百多骑。
他没有马上进攻,而是让骑士下马检查鞍带,给战马饮水,又从城内杀出的部队中补给了一批箭矢。
此时,大量的後备兵源源不断从西城杀出,将溃散在战场的河东兵追俘围杀。
也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傅彤待骑军好整以暇,甚至没一会三太保赵文辉带着一批骑士并大量备用马汇合了过来。
如此,这支骑军既增添了猛将,又换了新马,状态不断恢复。
此时,河东军中也响起了鼓声。
最外层步阵开始交替後退。
第一排武士持盾不动,第二排越过他们退到二十步外重新列阵,随後第一排再退。
敌军的牙骑则游走在两翼,每当大明骑兵试图靠近,便驰出放箭,射完也不纠缠,立刻回到步阵遮护之下。
周德威没有因为三藩已经撤走便急着脱离战场。
他要等城下最後一批河东武士回来。
但说是最後一批,实际上是能奔到这里的而已,大量的武士早就在城下被出城的大明军歼灭。
等最後一队撤进步阵,周德威才命人点燃土坡上的辎重车,从土坡推了下去。
数百辆辎重车一路燃烧,浓烟滚滚而下,把河东军与外面的大明骑军隔开。
周德威随即下令全军向东北退却。
河东步阵刚开始转向,傅彤便让西南边的马敬言带三百骑士抢先出动。
他们驰到五六十步外,朝着正在後撤的河东武士连放三轮箭。
河东人不得不重新转身举盾,整个退军速度立即慢了下来。
之後,傅彤与赵文辉,带九百骑紧随而至。
他仍旧没有撞击步阵正面,而是贴着河东军右翼驰过。
前排骑士用弓箭和短矛压住阵脚,後排百余名披重甲的骑士忽然转向,从步阵与弓骑之间的空隙冲了进去。
周德威毫不犹豫,亲自带领七百骑立即迎上。
……
两军终於在土坡北面正面相撞。
马槊折断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
最前面的骑士往往只来得及刺出一次,不管是否命中,都要立刻松开槊柄,拔刀应付已经冲到身边的第二个人。
有人被槊锋挑下马,脚还挂在马镫里,被惊马拖着穿过整个战场;有人两马相撞,摔进人群以後来不及爬起,脑袋便被马蹄踩碎。
傅彤手里的短槊已经在换马时,换成了马槊。
他一槊刺死正面敌骑,任由屍体向後倒去,自己伏低身体,从一柄横扫过来的铁挝下面钻过。
紧接着,他左手抓住那人马缰,向自己这边猛地一扯,两匹战马顿时并在一起。
那名河东骑士还想抽回铁挝,傅彤已经用槊尾捅中他腹部。
骑士疼得弯腰,傅彤反手拔出横刀,从兜鍪与护颈之间抹过,刀刃割断喉管,热血全泼在两匹战马中间。
「冲!杀周德威!」
傅彤喊道。
数百大明骁骑跟着他的将旗向前突进,河东骑兵则从两侧不断合拢。
傅彤接连换了三个方向,始终没有直冲那面大纛,直到河东左翼为了阻挡勇锐的赵文辉向外移动,他才突然从人群中折向东北。
这个转向没有任何旗号。
傅彤只吹了一声呼哨,身边数十名亲骑便同时跟上。
其余骑士仍按原来方向冲击,将河东军注意全引在左侧。
等周德威发现那面「克胜」小旗已经从阵前消失,傅彤距离中军大纛只剩不到百步。
「拦住他!」
河东牙骑纷纷走马来截。
傅彤不与他们缠斗,能避便避,避不开便用马槊扫开。
跟随他的亲骑也不急着割取首级,只负责挡住两侧刺来的兵器。
七十余人一路向前,赶到大纛下时,只剩四十多人。
可这般危急情况下,周德威却只是哈哈一笑。
他将指挥用的马鞭插回腰间,取出那柄铁挝,带着最後百余名牙骑迎了上来。
傅彤一眼便看到周德威身上那漆黑铁甲,马槊直取胸口。
周德威没有用铁挝格挡,而是骤然向右拨马,让槊锋从左肋外擦过。
两骑相交的刹那,他右臂向後抡出,铁挝从一个极难防备的角度砸向傅彤後脑。
这是周德威常用的一手。
正面看着是两马错过,铁挝却能从背後击人,过去不知有多少自恃勇猛的将领栽在这一招下。
可傅彤的牙兵早已看见,急声大喊:
「萧侯,身後!」
傅彤来不及回头,只低下脑袋,将左肩向上抬起。
铁挝擦过兜鍪後沿,重重砸在肩吞上,打得甲片向内凹陷,傅彤整条左臂也跟着一麻。
傅彤借着这股力道伏得更低,手中马槊却猛然向後捣出。
槊尾正撞在周德威胸前护心镜上。
周德威上身晃了一下,战马已经将两人带开。
两边牙兵随即撞在一起,刀槊交错,硬把两名主将隔开。
傅彤拨马转回,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单手持槊。
他盯着对面那个身长面黑的河东骑士,大声问道:
「你就是周德威!」
周德威也在打量他。
傅彤甲袍上的鎏金铜片已经满是鲜血,左侧肩甲凹了一块,手臂捶着,而直执马槊的右手却丝毫不抖。
周德威赞许一笑,随後放声大吼:
「正是河东周德威!」
说着,周德威抬起铁挝:
「你便是大明的萧侯,傅彤?」
「正是!」
「好!是个好汉!今日便让我看一看,南朝封出来的侯,到底何本事!」
说完,两人同时催马。
周德威铁挝正面砸向槊杆,傅彤右手握槊,借着战马冲势向前直刺。
铁挝与槊锋撞在一起,铁挝丝毫不动,可马槊却直接一偏,歪了出去。
傅彤顺势将槊杆横扫,直取周德威腰腹。
周德威本要一挝结果了傅彤,没想到这是个不怕死的打法,连忙竖起铁挝格住,可坐骑却被槊杆尾端扫中脖颈,吃痛向旁边连退数步。
傅彤正要跟进,两名河东亲兵从左右同时冲来。
一人持槊刺马,一人挥刀砍向傅彤肋下。
傅彤只能先收槊挡开长刀,身边亲骑也跟着拥上,双方再次混战成一团。
周德威骑着马,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傅彤,大吼:
「萧侯!你的脑袋且寄在你那,待他日再取!」
说完,周德威趁机退回大纛下,没有再去和傅彤争一人之勇。
……
就在两边牙骑混战的这段工夫,河东步阵已经退过土坡,前军也在两翼掩护下脱离接触,几千人正在沿东北道路缓缓远去。
留在战场上的只剩周德威这支七百骑,只要再挡一阵,傅彤便追不上前面的步军了。
「大纛先走,牙骑分作两部!」
周德威一边厮杀,一边下令:
「安金俊带三百骑护住右翼,其余人随我。不要和南军缠住,打一阵退一阵!」
河东骑兵立即开始後撤,他们以百余骑为一队轮番接战。
前一队放箭冲杀,後一队便向北退两百步重新列阵;等大明骑兵赶来,後一队再迎上,前队趁机脱身。
傅彤连续击破两队,自己的人马也开始疲惫。
战马是换了,可骑士们的体能都下降得严重!
这时候,浑身浴血的赵文辉主动来劝:
「萧侯,三藩已经走远,河东步军也撤退。再追下去,咱们离城太远了。」
傅彤没有马上回答。
周德威正带着最後两百余骑停在前方一处浅沟後面。
那面黑色大纛已经撤走,他身边只剩一面将旗,河东骑士人人带伤,却依旧排列整齐。
傅彤看得出来,对方还想再接一阵。
可眼前的局势却需他慎重。
兖州城里的守军鏖战一日,根本没有第二支兵马能接应他。
再往北追,天黑以前便未必回得来。
周德威若在前面另设伏兵,今日这场大胜便会在最後关头变成一场败仗。
於是,傅彤举起马槊,命身後骑兵停下。
两军隔着那道浅沟相望。
周德威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再追,便知道自己的意图已经被识破。
他没有出言嘲讽,只抬起铁挝,遥遥向傅彤点了一下。
傅彤也用马槊回了一礼,忽然大喊一声:
「周德威!」
远处周德威勒住战马。
「你本事在我之上,如能弃暗投明,他日封侯拜帅,又岂是虚言!」
「识时务者为俊杰!」
「你们数万人袭我兖州,尚且被我军以弱兵力而打得大败!」
「如今我大明皇帝陛下,携精锐虎贲十五万,正是要横扫六合,一统天下!」
「如此大势,顺之则昌,逆之则亡!」
「不如下马就降,不要作无畏抵抗。」
周德威听完,纵声笑道:
「傅彤,我记住你了!」
「但你也记住,天下成败,尤未可知!」
「至於何为大势?恐怕也不是你们嘴上能决定的,打了再见分晓!」
说完,周德威不再停留,拨马越过浅沟。
其实有一点他心里也清楚,那就是大明军队的战力比他们想得要猛太多了。
他们和保义军就打过一次,虽然那次他们是败的,但实际上是被偷袭的。
所以就心里,他们是不大认这些南军的实力的。
而今日这一战,这傅彤固然是用「固先取之,必先予之」,让河东前军上城入陷阱,但如果没有硬实力,以上城的精锐早就顺势夺了城了。
今日这般硬刀硬马拚杀,全拚的硬实力!
所以这一仗他们确实是输了,大明的军队也确实是强悍!
但还是他说的那句话,先赢不是赢!这场决战要说胜负,还早着呢。
就这样,周德威的两百牙骑交替後撤,行出数百步後,仍没有一人落後。
最终,他们赶上前方大队,又分骑兵遮住两翼,带着残军向东北方向退去。
……
傅彤一直坐在马上看着。
直到最後一面黑旗消失在远处烟尘里,他才将马槊放下。
身後大明骑士先是安静了片刻,随後不知谁喊了一声「克胜」,越来越多的人跟着举起兵器。
「克胜!」
「克胜!」
呼喊声传回兖州城下。
城头守军听见,也用刀槊敲击牌楯。
北城、东北角、西城,成千上万武士与百姓同时喊起克胜二字,声音沿城墙一段段传开,直到泗水岸边仍清晰可闻。
无论如何,兖州明军再无援军的情况下,一日而克数倍於己的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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