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剧烈的爆炸炸塌了半个镇公所。
冲天的火光照亮整个五仙镇,巨响声席卷八方,裹挟着风雨吹过城防所和内调科,吹过已经关门的周记澡堂和盛和赌场,吹过春曲馆门前高挂的灯笼,吹过满仓里巷中的积雪和破旧的门窗.
胡横撑着一面断壁缓缓站起身,此刻他嘴唇上已经长出了一层浓密的胡须,眼角皱纹堆积。在方才的爆炸中,介道命器【血金台】护住了他性命,但同时也让他从青年直接步入了中年。
流逝的岁月并没有让胡横生出什么异样的感觉,他站在废墟之中,看着地上遗留的一块神道命器残片,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倏然,一只手伸进了胡横的视线,将那块残片给捡了起来。
“我之前告诉他,这件【惑厄染面】是来自傩教的命器,但其实它是我们太平教的东西,一件八位的传道命器”
胡横眼神冷漠的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虽然他自己之前从未与对方碰过面,但那张脸却早已经刻进了他的记忆之中。
神道命途,太平教旅帅,姜曌。
“所以,你们是把沈戎弄去了正东道?”
对于胡横的询问,姜曌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说道:“太平教内有一位王爷很看好他。”
胡横冷笑道:“他可是一头孤狼,不可能受制于任何人。”
“这世上能拴住一个人的,不止有利益,还有恩义。”姜曌摇头道:“你们地道命途做不到的,不代表我们神道也做不到。”
“神道谈恩义?真是荒谬。”
胡横神色不屑,身前悬浮的命器微微震颤。
“你现在露面,是来杀我的?”
“不是。”
姜曌语气平淡道:“杀了你,胡家还会有其他的人来接手。与其换一个我瞧不上的货色来,我更希望能与你合作。”
太平教想要跟自己合作?
胡横心头一动,并不奇怪对方会有此提议。
毕竟胡诌之前便已经和对方有过不少‘默契十足’行动,并且从中得到了不少想要的东西。
“现如今柳蜃死了,五仙镇已经是你的囊中之物。而在我这一边,倮教已经被驱逐回了内环,香火镇要不了多久就会是我太平教的教区。换句话说,我和你来五环的目的都已经达到,那五仙镇和香火镇之间的争斗自然就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了。”
姜曌说道:“不久的将来,新一轮的八主换位就要开启。届时才是你我需要面对的真正考验,熬过去,我们才能真正坐稳镇公的位置,熬不过去,现在的一切也只是给别人做嫁衣。”
胡横闻言,情不自禁的点头赞同。
跟八主之争比起来,现在不过只是小打小闹而已。
此刻对于胡横而言,最重要的无疑就是如何守住自己拿命拼来的地位和权势。
“八主之争会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开展,是常规的四仙与四虫之间抱团博弈,还是八道进行无差别的混战,谁也不知道,我们也没有资格决定。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不会沦为炮灰和弃子。”
姜曌微微一笑,略带自嘲道:“毕竟对于上面而言,你我也不过只是一只稍微大点的蝼蚁罢了。
胡横深有同感,就算自己成为了一镇镇公,但在命途上依旧只是一个没有走出太远的小人物。
是镇公这个位置成就了自己,而不是自己成就了镇公这个位置。
其中主次有别,若是不能掂量清楚,那就是自寻死路。
胡横心里明白,如果自己不能将自己的价值体现出来,那随时都可能被家族撤换。
而且动手的不会是旁人,定然就是现在将自己视为亲生子嗣的靠山,胡九江。
“等我上位之后.”
胡横沉吟片刻,终于开口道:“如果你能够遵守诺言,那我可以答应你,自此与你们太平教和平相处,秋毫无犯。”
听到这句话,姜曌点了点头,满意一笑。
随后身躯便化作了漫天黄符,带着那块命器碎片,远遁消失。
“太平教,姜曌.”
胡横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毫无疑问,在往后的岁月中,这个名字的主人将是自己最重要的合作伙伴,同时也是最棘手的敌人。
至于到底是握手还是拔刀,不光取决于双方的利益,更取决于自己在胡家的地位。
胡横按下心头起伏的思绪,转头看向之前沈戎插旗开域的地方,发现那杆令人印象深刻的赤色堂旗已经消失无踪,脸上顿时露出淡淡的笑容。
“不愧是红花会的人,跑的倒是挺快。”
一座破败的废墟,再无什么值得留念的东西。
胡横拖着疲惫的身体朝远处走去,不知为何,他又来到了那个售卖豆腐脑的摊位。
方才那场爆炸的余威也波及到了这里,棚顶被掀翻,桌椅板凳倒了一地,那个胆小怕事的老板早已经跑的不知所踪。
胡横俯身在满地狼藉中不断翻找,半晌后,终于在瓦片下方发现了被砸出一个窟窿的木桶。幸运的是,其中还有半桶白嫩的豆花。
胡横找来两个勉强还算完整的瓷碗,轻轻撇开豆花表面沾染的灰尘,满满的装上了两大碗。
矮桌还能撑的起来,可板凳已经支离破碎,无法再用了。
没有办法,胡横只能找来一块石头当做板凳,就这么坐了下去。
没有葱花,没有辣子,就这么一碗清清白白的豆花。
胡横将碗摆在东边,笑着说道:“沈爷,这一碗我请你。”
如同敬酒一般,胡横端着瓷碗轻轻一碰,刚把碗举到嘴边,手上的动作却突然一顿。
他抿着嘴沉默了片刻,忽然将属于自己的那一碗豆花工恭恭敬敬放在桌上。
“娘,您也喝一碗吧。”
胡横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满是碎石的地面。
“儿子让您受委屈了。”
滴.
汽笛嗡鸣,最后一班列车缓缓驶入了五仙镇站。
月台上等候的人群早已经不堪忍受冷雨的折磨,列车刚刚停稳,便迫不及待的往车上挤去。
一个狼狈的身影混在其中,身上套着一件不算合身的大衣,竖起的衣领挡住了半张脸。
看得出来,男人并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但是他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的一股焦糊味道,却引得周围人不断投来嫌恶的目光。
对于同行人的嫌弃,男人并没有放在心上,他目光紧紧盯着前方,右手一直插在怀中,浑身肌肉紧绷,似随时可能拔出一把利可剔骨的短刀。
或许是否极泰来,终于得到了老天眷顾。整个上车的过程中,除了遇见几只掏兜的贼手之外,男人再没有碰见其他的意外,一路有惊无险的上了列车。
按照车票上的信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等看到车窗外的风景开始跑动,叶炳欢这才终于松开紧绷的心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在杀死柳蜃之后,乘坐列车逃离五仙镇,先前往东蛰镇,再换乘快马前往跳涧村,通过马如龙的商路关系潜入正北道,等到彻底摆脱地道命途的追杀后,再寻机前往正南道。
这是叶炳欢和沈戎在动手前制定好的逃跑路线。
可现在上车的人却只有他一个。
在那场大爆炸中,叶炳欢清楚看到了那扇在神光中洞开的门户,亲眼目睹沈戎是如何被吸入其中。
曾经给沈戎当过刀,又亲自引导对方上了道,叶炳欢和沈戎之间虽无师徒名义,但却有师徒之实。
两人之间早就建立起了一种莫名的联系,所以叶炳欢有种强烈的预感,沈戎并没有死。
既然没死,那人被拉到了何处,显而易见。
黎国正东道,神道命途的地盘。
至于是谁下的黑手,叶炳欢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太平教。
“太平教为什么要这么干?”
知道了后果,反向推导前因,按理来说难度并不大,可叶炳欢却有一种雾里看花的感觉。
判断一件事该不该做,关键就是看这件事能不能带来足够的好处。
一镇镇公被杀,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柳家在得知柳蜃死讯之后定然暴怒,肯定会不遗余力的追查凶手。
届时胡横在这其中干的事情,动的手脚,几乎不可能瞒得住柳家。
只要再抓住沈戎或者自己,柳家就能有证据咬死胡家,到时候不说是让胡家拿出一位八位命途来抵命,至少赔上一大笔钱是跑不了的。
整件事从头到尾,跟太平教几乎就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完全可以坐山观虎斗,甚至可以趁着胡柳两家翻脸的时候,从中捞取到更多的好处。
可现在他们突然出手将沈戎弄走,等同于是主动帮助胡家销毁了证据,形成一个‘死无对证’的局面,让柳家只能咬牙吃下这个哑巴亏。
同时也给自己身上泼了一盆脏水,平白无故和柳家结上了仇。
怎么看,太平教这里面都赚不到什么好处。
除非是胡横,或者是他背后的人,和太平教达成了某种约定,请他们出手。
可转念一想,叶炳欢又觉得不太可能。
毕竟胡横要是能有这么大的能量,也不至于要沦落到拿自己当饵去钓柳蜃。
而且退一步说,就算胡横当真有这份胆量和魄力,演技精湛到能骗过沈戎和自己,那他完全可以让太平教杀人灭口,根本犯不着这么干。
所以胡横的嫌疑几乎等于没有。
那太平教突然横插一手的目的是什么?
叶炳欢沉思良久,觉得恐怕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他们想把沈戎发展成教徒!
“真要是这样的话,那戎子你可千万要顶住了。套上地道的枷锁,那还可以用命去挣脱。可要是套上了神道的项圈,生死可都由不得自己了。”
就在叶炳欢暗自担忧之时,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前响起。
“欢哥?”
铮!
剔骨尖刀撩起一阵寒风。
可就在刀口即将掠过对方咽喉的瞬间,叶炳欢猛的拽住了自己的手臂,生生吃下命技反噬的痛苦。
“是你?!”
叶炳欢两眼微瞪,坐在自己面前之人,赫然正是曾经和自己在城防所内相处过一段时间的巡警,许虎。
那时候,叶炳欢还寄存在剔骨尖刀中,等待着移魂到新躯壳内。
而许虎则拜入了红满西的麾下,由老四符离山指导上道地道命途。
“你怎么会在这里?”
叶炳欢脸上露出淡淡笑意,虽然将刀放了下来,可握刀的五指却没有半点松开的意思。
在许虎的解释中,叶炳欢弄清楚了其中缘由。
原来红满西在决定去二道黑河之前,便安排许虎全家离开了东北道。
可是许虎不愿意就这么临阵脱逃,不过他也知道很清楚自己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在安顿好老娘和妹妹之后,便一直等在这辆车上,希望能够碰见自己人,尽一份绵薄之力。
“欢哥,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沈戎呢?”许虎突然问道。
叶炳欢闻言,面露苦笑:“他啊,被人给拐卖了。”
许虎脸上表情一窒,陷入了沉默当中。
片刻之后,许虎缓缓问道:“他会不会死?”
“应该不会,他现在在那些人眼里可是个宝贝疙瘩。”
叶炳欢摆了摆手,随后在心里补充了一句:不过可能会生不如死.
“满爷的事情你已经听说了吧?你现在已经没必要再等了,尽快找个地方落脚,照顾好自己的家人才是正理。”
叶炳欢劝解道:“有没有打算去那儿安家?”
“还不知道。”
许虎摇了摇头,随口说道:“或许会去南国吧”
叶炳欢十分赞同:“南国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四季分明,景色宜人,比起东北道这天寒地冻的鬼地方可好上太多了。”
“那欢哥您呢?”许虎问道:“我记得您也是南国人吧?”
叶炳欢叹了口气:“原本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可现在是暂时是去不了了。”
“您要去找戎子?”
“对。”叶炳欢毫不犹豫道。
许虎闻言精神一振:“我能不能跟您一起.”
“你去不了。”
叶炳欢直接打断了许虎的话,正色道:“那地方不止邪门,而且很脏,我自己都没把握能囫囵回来。”
许虎脸上神情变得黯然,无声的叹了口气。
危险只是顾及自己脸面的托辞,无用才是叶炳欢没说出口的现实。
自从上道之后,许虎更加清楚的认识到自己的孱弱和渺小。
连叶炳欢都觉得危险的地方,他去了也只能是拖后腿。
“欢哥,能不能请您帮我一个忙?”
沉默许久后,许虎突然开口问道。
“你说。”
“帮我把这个东西带给戎子。”
许虎摊开手掌,露出掌心中躺着的一枚铁命钱。
叶炳欢的目光落在其上,凝视着钱币表面篆刻的四个小字,怔怔出神。
福祸在己。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钱币的背面。
那里篆刻的同样也是四个字
命由人定。
“你帮我给他说,我先去南国了。”
许虎一字一顿道:“如果他自己回不来,那我一定会来带他回家。不管那里有多邪,有多脏,我一定做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