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攘外安内(求月票)

    地疆,礼亲王府。

    奕光穿着一身石青补子朝服,头上顶戴花翎端端正正,束玉带、披披领,双膝重重一屈,宽大的衣袍铺展於金砖之上,两手按地,俯首叩首。

    「奴才奕光叩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他前方十步开外,那件湛蓝蟒袍不再如上次觐见之时那样空空如也,而是由它真正的主人佩穿在身。礼亲王世泰长着一双丹凤眼,双眉浓黑,鼻梁高阔。雄阔的身架将蟒袍撑得满满当当,端坐椅中,便散发出一股沉肃威仪。

    他凝视着跪在身前的心腹近臣,语气柔和问道:「奕光,距离我们上一次以真身相见,已经过去多久了?」

    奕光轻声回道:「回王爷的话,奴才记得清楚,整整八百四十二天了。」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转眼都过去两年多了。」世泰面露感慨,说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谢王爷垂怜,不过奴才不觉得辛苦。为了老黎复兴,奴才甘愿鞠躬尽瘁,死而後已。」

    世泰眼神欣慰,擡手示意:「起来说话吧。」

    「谢王爷赐座。」

    奕光捞着袍角慢慢起身,不敢擡头也不敢直背,用眼角余光看准了座椅的位置,缓步退後,臀部贴椅边轻轻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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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毛数十个部族精锐尽出,却被北毛陈长庚以区区熊、狼、豹三族之力,硬生生堵在了山海关内,寸步不得出。」

    世泰语气不屑道:「南毛的这场大阅狩,打到现在这一步,已经彻底沦为笑话了。」

    奕光闻言,点头附和道:「王爷所言极是。南毛一方不善经营,又无太多的生财之道,内部人心涣散,自扫门前雪。两百年的平安岁月更是磨平了他们的锐气,整体战力甚至还不如当年入侵正北道之时。」「反观北毛一方,在关外苦寒之地挣紮求生,上下众志成城,虽然上位人数比起南毛不值一提,但人人心v怀死志,上了战场自然能爆发出令人震惊的实力。不过」

    奕光话锋一转:「如今对峙的结果,对於北毛来说,其实已经算是失败了。利用熊族命技冬眠苟存至今的老一辈成员已经陆续开始下场。只要南毛能够守住山海关,哪怕是一步不出,也能把北毛活生生耗死。」「南毛并非如你所说的那般不堪,北毛也没有你想像的那样勇猛。这两方其实都在等待一个机会。」世泰说道:「南毛在抢下【山海疆场】之後,已经通过图腾脉主换了血,是外夷当中最早取得黎民身份的一方。所以他们并不着急将【山海疆场】搬进黎土,但这一步迟早都是要走出来的,所以他们现在更多的是在观望黎土本地势力对於外域着陆的反应,寻找愿意跟他们合作联手的战友。」

    「孙晋那些老东西也在等,等着正南和正东两道开战,在大乱之中寻找决胜的机会。否则他们就算倾巢而出,成功攻破了山海关,後续也一样打不进正北内环。」

    世泰轻笑道:「毕竟内陆中央的黎土封镇虽然崩碎了,但外环可还是存在的,一旦贸然进入,北毛将面对南毛大量低命位以及浊物的围攻,这对於他们而言,是无法承受的。」

    奕光闻言,心头顿时一凛,随後心悦诚服道:「王爷高瞻远瞩,目光独到,奴才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些事情你一样也看得清楚,就不用在这里拍本王的马屁了。」

    世泰继续说道:「现如今落地黎土的外域有寿京、祗乡、西廷、风庭和虚空法界,总数已经达到了五家。而黎土一方则选择全线退守三环,打的是失地存人,稳定後方的主意。如此一来,独占正北全境的南毛反而一下就成了优势最大的一家,所以他们开始心动了。」

    「本王已经得到了准确的消息,白神脉的首领李迎圣已经到了山海关。这件事要记你一功,如果不是你将李煌逼成了那个背锅之人,恐怕南毛内部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一个愿意主持正北战事的部族首领。」世泰语气笃定道:「等李迎圣确定北毛孙晋等人的动向之後,肯定就要开始组织反攻了。」奕光小心翼翼地琢磨着王爷的心意,试探着问道:「王爷您的意思是,要奴才给南毛提供孙晋等人的假消息,把他们引出关外?」

    现在兴黎会在正北道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想方设法让南毛输。

    只有南毛和北毛在正北道形成均势,他们才有机会把狗圈套上南毛的脖子,将对方拖到自己这一边来。不过奕光打心底觉得这个计划并不妥当,如果己方提供假消息诱骗南毛,那事後两方必定翻脸。以那群野兽的记仇性子,再想拉拢他们难度极大。

    「不用。」

    世泰的回答让奕光心头为之一松,可对方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奕光整个人愣在原地。

    「我们来亲手帮他们结束这场内战。」

    世泰表情肃穆道:「本王今天召你过来,是让你做好准备,接下来关外将会迎来一场惊天剧变,到时候你一定要尽全力保证李煌的人身安全。等李迎圣死後,本王需要你尽全力把李煌推上白神脉的首领之位,他将是我们日後控制整个虎族的重要棋子,不容有失。」

    奕光瞳孔剧烈震颤,多年修持的镇定气度被这个消息彻底击成了粉碎,嘴巴微张,脑中一片混乱。其实他这段时间以来饱受焦虑折磨,因为除去他这一队人马以外,兴黎会在黎土各地都进入了一种诡异的静默状态,所有行动全部停滞。

    一时间仿佛整个兴黎会就只剩下奕光还在活动,背後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难以形容的压力让奕光度日如年。

    为此奕光曾暗中偷偷联系过一些熟悉的老友,旁敲侧击询问对方近期的动向,可得到的回答却如出一辙,都是两个字,等待。

    至於等待什麽,他们也不清楚,只知道这是来自龙兴洞天的命令。

    现在礼亲王世泰亲手为他揭开了这个秘密,光是这显露出来的冰山一角,便让奕光的心跳为之加速。到底是什麽事情,能够强行结束南毛和北毛之间的这场存亡之战?

    而且王爷用的还是「结束』,而不是谁胜谁负,那就代表着可能是南北两方同归於尽。

    这怎麽可能?

    纵然心头疑惑万千,但奕光还是牢记着自己的身份,不该问的绝对不间,需要自己知道的时候,王爷自然会吩咐,就像现在这样。

    这是他始终恪守的为臣之责。

    奕光平息定神,恭敬道:「奴才遵命。」

    「本王知道你现在心里肯定很多地方想不明白,但你不用着急,一切正在按照老佛爷的计划稳步进行。你只需要明白一句话,便足够了...」

    世泰面带微笑,蟒袍之下的身影缓缓消失。

    「夫欲攘外者,必先安内。」

    秋雨渐起,细密如纱,将整座奉义城笼在一片湿冷烟霭里。

    张忠节与沈戎各执一柄黑色雨伞,并肩缓步穿行在长街之中。

    奉义城作为洪图会在三环内最核心的一座重城,并非一家一堂独占,而是五堂共治,在城中各有地盘,彼此泾渭分明。

    不过一路走来,沈戎却发现挂满整条街的堂口旗帜正被各家店铺的夥计逐一摘下,雨水顺着光秃秃的旗杆不断往下淌。

    而那些被摘下来的旗帜也没有进行什麽特别处理,而是直接就地焚烧,粗暴异常。

    放在以往,要是有人敢干这种事情,当天晚上全家就得整整齐齐的一起上路。

    但沈戎亲眼看到烧旗的不远处就站着几名上了道的别堂弟子,却都对此无动於衷,视若无睹。昔日曾色彩分明的奉义城,在这一场秋雨当中,仿佛被洗尽了旧日派系的痕迹,往後再无五堂分立的界限。

    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所有的割裂气象在烈焰之中被付之一炬。

    「拔除五杆大旗,五路合流,恢复旧制。从此以後,洪图会内不再分赤堂红堂,也再没有黑绿白门,所有人统归一脉,皆是洪图弟子。」

    张忠节在一旁感叹道:「焚旗明志,龙头大爷的决心和魄力,当真是令人敬佩。」

    沈戎对此亦有同感。

    洪图会五堂分立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前朝末期,彼时五堂还不叫现在这个名字,以五祖立堂先後分长幼分别是领「彪』字旗号的长房青莲堂,「寿』字旗号的二房洪顺堂,「合』字旗号的三房家後堂,「和』字旗号的四房参太堂,以及「同』字旗号的五房宏化堂。

    随後才更名为现在的天地、三合、袍哥、哥老、小刀五堂。

    悠久的历史是底蕴,但同时也是桎梏。

    五堂弟子分拜各自先祖,堂口规矩各有偏重,传承的命技也各有不同。

    因此人道其他势力常常调侃洪图会,称其是豪猾会党,市棍联盟。哪怕只是一星半点的好处落进洪图会之中,都会引得五大堂口为之大打出手,根本就不配列入「三山九会』行列。

    但如今现任的龙头大爷却以一己之力镇压五大堂口,强改祖宗旧制,将洪图会整合为一体。但就这一份气魄,就不得不让人为之折服。

    「洪图会弟子在人道命途上走的是「霸行』,不过这个「霸』字并非是欺行霸市的意思,而是独占和垄断。」

    张忠节带着沈戎穿行在一座座店铺之间,介绍道:「这一点跟介道命途其实有些相似,霸行的核心关键同样在於地盘,同时这也是霸行子弟提升命数的关键所在。」

    「占地开堂,庇佑百行。收数赚气,平事升命。因此在黎廷失去对黎土掌控的这些年,霸行取代了朝廷的管理职能,用江湖规矩取代了黎廷律法,为堂口治下的黎民百姓带来了平稳的生活。」

    张忠节擡手跟一位熟识的店主打了个招呼,婉拒了对方让两人进店坐一坐的邀请。

    「我当年还在奉义城混地面的时候,这条街还归三合堂管理。当时每次跟其他堂口打完架,我最喜欢来这里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然後去街尾那家澡堂泡一泡,等洗乾净身上的血水以後,再去找个心仪的姑娘透透劲儿。」

    张忠节笑道:「不过在认识你嫂子以後,我才知道那些姑娘都跟元宝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也就不再敢去了。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以前的日子舒坦惬意。」

    沈戎打趣道:「老哥你是觉得砍人、吃饭、泡澡舒坦,还是找姑娘舒坦?」

    张忠节表情认真道:「这可不是做选择,而是一套完整的流程,缺一不可。」

    「那你算是栽在嫂子的手上了。」

    「所以你以後可千万别找元宝会的媳妇。」

    「你这话要是被嫂子听见,那可就麻烦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放声一笑。

    「正南道上有很多人认为我们跟绿林会是一丘之貉,唯一的区别,是绿林匪徒喜欢砸窑抢劫赚快钱,洪图弟子则是把人关进堂口赚慢钱。」

    张忠节敛起笑容,正色道:「我不否认洪图会将堂口地盘看的很重,但在这样的世道里,能花上一点小钱保全家平安的机会,可不多了。」

    话音落地,两人已经来到了三合堂在城中的堂口所在。

    这是一座位於长街中间的祠堂建筑,门前挂着一块黑漆牌匾,上书三个鎏金大字「万年厅』。厅前的空场上攒聚着大量上了道的堂口子弟,身上穿着清一色的黑色对襟短打,头戴窄檐黑呢礼帽,腰间宽铜扣牛皮腰带勒得紧实。

    见张忠节走近,众人纷纷立正站好,垂首躬身,齐声拱手,声浪整齐:「张爷。」

    众人分列两侧让出通路,沈戎目光扫过人群,视线一顿,於一众汉子里看见一道熟悉身影,方司南。他站在靠近大门的位置,并未贸然跟沈戎打招呼,只是遥遥抱拳致意。

    「以前我来这里的时候,他们都叫我堂主。现在所有的分堂和分舵都没有了,兄弟之间的等级也乱了,下面的人不知道该怎麽称呼我们,上面的人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不过等香堂大会结束之後,一切又会回归正轨了。」

    张忠节领着沈戎穿过人群,进入堂口,朝着正殿走去。

    殿内烟气氤氲,正中设有一张巨大香案,烛火长明,供果丰盛,供奉着三合堂开堂先贤黄太冲的绘像,上挂盘香,绫幔环绕,一派肃穆。

    香案两侧分列两排紫檀太师椅,各坐有一人。

    居左的是一个身穿短褂的光头壮汉,洪图弟子特有的「洪祖图』竟直接被他刺在了头皮之上,山脉盘眉,江河走脸,周身散发着一股旁人勿近的凶气。

    与他相对的则是一个师爷装束的中年男人,鼻梁架一副圆形水晶墨镜,如今已经到了秋雨寒凉的时节,手中却仍轻摇着一把摺扇,对着沈戎的一面上写着「人谋事、天谋定』六个字。

    而香案正首那张主位大椅上,坐着一个身穿素色长衫,外罩同色马褂,气度沉稳儒雅的短发男人。还未等张忠节开口介绍,沈戎便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正是三合堂总堂主,陈定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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