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台方寸山。
计缘负手而立。
神识朝山外铺展而去。
很快,他便感知到了一道熟悉的气息。
毒鳞王还在。
那尊百丈蛇躯依旧盘踞在废墟上方的海水之中,墨绿色的鳞甲比五年前又亮了不少。
五年过去,他的伤势已经恢复了将近七八成,吞吐妖气时的威势也远非当初刚从锁链中挣脱时可比。
蛇瞳半开半阖,神识每隔片刻便朝四周海域扫荡一圈。
————真他娘的不愧是老蛇王啊,竟然能在这蹲守这麽久。
但很快计缘又发现了,不仅这条老毒蛇还在,甚至就连血牙大巫也还在。
五十里外那处溶洞里,那道血色人影连盘坐的姿势都没换过。
血色法袍上的獠牙图腾依旧黯淡无光,周身气息收敛得与洞壁上的岩石别无二致。
计缘收回神识,站在洞府边缘,沉默了好一阵。
他此次闭关,从入血髓棺疗伤算起,前前後後加起来已是整整五年。
五年,对於凡人而言是漫长的一段岁月,对於修士来说虽不算长,但也绝不算短。
他不信这两个化神老怪没事干,五年都耗在这片鸟不拉屎的海域上。
毒鳞王倒也罢了,孤家寡妖一个,横竖没别的事可做。
他蹲守在这,一为疗伤,二为守株待兔,倒也算顺理成章。
可血牙大巫呢?
这位可是血牙部落的老祖,堂堂蛮神大陆十大部落之一的掌舵人。
血牙部落名下附属势力无数,每年供奉的灵石资源堆积如山,部落内外大小事务千头万绪。
上次两洲大战刚结束不久,血牙部落又在玄水部落被灭之後元气大伤,正是需要老祖坐镇主持大局的时候。
他倒好,在这海底溶洞里一蹲就是五年。
部落不要了?
计缘想到这里,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无奈。
至於这两人为什麽笃定他没有离开,计缘心里叶门清。
当初在天神之城初次和赤魁交手的时候,他便暴露了空间法宝的存在。
虽然当时暴露的是青铜门,但赤魁身为蛮神大陆之人,这情报自然也就落到了血牙大巫的耳朵里。
既然有空间法宝,能凭空躲入其中,那突然消失不见就再正常不过了。
血牙大巫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死心塌地地蹲守了五年。
他知道计缘没有离开,只是躲进了某个他找不到的空间里。
他在等,等计缘耐不住性子从空间里出来。
可计缘也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让这两个老怪一直蹲在这,对他来说确实是个麻烦。
虽说灵台方寸山化成的微尘混在海底泥沙之中,他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但总不能一直这麽耗下去。
他还得去落星岛找星辰散人,还得去寻那枚五阶火属妖丹————离开的念头在计缘心中盘桓了两息。
若是要走,倒也不是没有手段。
他现在催动踏星轮,以元婴後期的法力为根基,脚踏虚空而去的速度绝非这两个化神初期能够追及。
毒鳞王不擅遁术,血牙大巫虽然遁速不慢,但和踏星轮比起来还差得远。
更稳妥的做法是,从灵台方寸山出去的那一刹那,先施展《点滴归海》遁出数百里,再紧跟着催动踏星轮远遁,二者衔接,保准他们连自己的背影都捞不着。
逃命,他有十足的把握。
可计缘心中始终盘旋着另一个念头。
他看着灵台方寸山外那两道各怀鬼胎的身影,总觉得就这麽灰溜溜地跑掉,未免太便宜了这两位。
毒鳞王翻脸不认人的帐还没算,血牙大巫把他当刀使的旧怨也没清,如今这两人像两条看门狗一样蹲守在外头,反倒让他这个正主束手束脚。
计缘在洞府中来回渡了几步,忽然站定。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扯了一下。
既然两尊化神大能这麽有耐心,那他不如让他们彼此先交交手。
毒鳞王可还不知道血牙大巫藏在这,既如此,那就帮他们捅破这层窗户纸!
计缘翻手取出无相面具,戴在脸上。
面具贴合面部的刹那,他的气息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原本那股清澈中带着几分凌厉的剑修气息悄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沉晦涩的波动,像是久居深海的老怪,又像是海外散修独有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鸷。
他清了清嗓子,将嗓音压在喉咙深处,换作一个低沉沙哑的腔调。
神识悄无声息地穿过灵台方寸山的屏障,精准地落向五十里外那处溶洞。
「这位道友在此蹲守数年之久,莫非是想对这毒鳞蛇动手?」
溶洞深处。
血牙大巫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有人!
有人在跟他说话!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回答,而是放出神识疯狂扫荡四周。
化神初期巅峰的神识在方圆数十里的海域中来回扫了好几遍。
没有。
除了远处的毒鳞王依旧盘踞在废墟上吐纳妖气之外,再没有第三个人的气息。
血牙大巫的後背隐隐渗出一层冷汗。
他在蛮神大陆纵横三千年,能悄无声息摸到他这麽近的距离而不被他察觉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更可怕的是,对方不仅避过了他的感知,也没有惊动那头毒鳞王。
这说明什麽?
说明对方的修为远在他之上。
至少也是化神中期,甚至可能更高。
血牙大巫压下心头的惊骇,不敢再大张旗鼓地扫荡神识。
他怕惊扰到毒鳞王,暴露了自己的藏身之处。
到那时,这五年就算白蹲了。
他定了定神,以神识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道友法号?身在何处?在下与道友素不相识,何不现身一见?」
灵台方寸山内,计缘听着血牙大巫语气里那份刻意压制的忐忑,嘴角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本座乃是海外散修,法号————夺天道人。」
血牙大巫的双眉猛地皱紧。
夺天道人。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
但敢以「夺天」为号,这口气本身就足以说明对方的底气。
修仙界中,法号不是随便乱起的,敢号夺天之名还能活到现在的,实力必定极为强横。
计缘没有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第二道传音紧接着递了过去。
「见道友气息,倒是有些眼熟。若本座没看走眼,道友应当是那蛮神大陆血牙部落的血牙大巫,不知本座猜得可对?」
血牙大巫的瞳孔又是一缩。
对方不但避过了他的感知,还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根脚。
他这张老脸在整个蛮神大陆的高层中都算是一张熟面孔,但在海外散修的圈子里,认识他的人屈指可数。
「道友认识我?」血牙大巫的传音里多了几分警惕。
「不认识。」计缘答得乾脆,「只是有所耳闻罢了,血牙部落好歹也是蛮神大陆十大部落之一,本座虽然久居海外,倒也不至於孤陋寡闻到连血牙大巫的名号都没听过。」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为何能认出他,又没有暴露任何多余的信息。
血牙大巫沉默了一息,正要再问对方的来历和来意,计缘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打断道:「道友在此蹲守多年,又不肯离去,本座只想问一句————道友是不是想对这毒鳞蛇动手?」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血牙大巫有半分回避的余地。
「若是的话,那便痛快点,你我二人联手,拿下这头毒鳞王不成问题。
血牙大巫的呼吸微微一滞。
联手?
「本座只需要那五阶妖丹。」计缘的声音不紧不慢,「其余的,妖躯、精血、鳞甲、
毒囊,全归道友所有,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溶洞中,血牙大巫沉默了很久。
他想拿下毒鳞王吗?
当然想。
只要拿下毒鳞王,计缘在这片海域的秘密就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了。
再者,一尊五阶大妖的完整屍体,本身就是一笔难以估量的财富。
五阶妖丹固然是最珍贵的,但五阶大妖的精血、鳞甲、筋骨,哪一样不是炼器炼丹的顶级材料?
毒鳞王的毒囊更是炼制五阶毒丹的不二之选,若是能拿到手,血牙部落的实力将再上一个台阶。
所以他想不想打?
想。
可问题是,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夺天道人,他信不过。
他甚至不知道对方藏在什麽地方,连面都没见过。
万一这是个圈套,万一对方趁他和毒鳞王两败俱伤的时候来个黄雀在後,那他血牙大巫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这————」血牙大巫斟酌着措辞,「道友的好意,老夫心领了,只是————」
他话还没说完,计缘便不再理会他。
因为在灵台方寸山的另一边,计缘已经分出了一缕心神,悄悄沟通了灵台方寸山中螭龙龙云的气息。
龙云虽然修为还不足以参与化神级别的争斗,但螭龙独有的龙族气息,却是货真价实的。
计缘将螭龙的气息融入自己的神识之中,整道传音的底色便带上了一股浓郁而纯粹的龙威。
这股龙威并不霸道,反而带着几分温润如玉的质感,但其中蕴含的血脉压制之力,是任何妖族都能第一时间辨认出来的。
龙属,螭龙。
这一次计缘以截然不同的嗓音和气息,悄然落向废墟上方那尊百丈蛇躯。
「这位道友在此盘桓许久,迟迟不肯离去,莫非是在蹲守那血牙部落的老祖?」
毒鳞王的蛇瞳骤然圆睁。
他周身涌动的妖气都为之一滞。
这声音————这气息.————
龙族!
而且不是蛟龙那种杂血旁支,是正儿八经的螭龙血脉!
毒鳞王在无尽海中活了数千年,和海中各类妖族都打过交道。
龙族他也见过几次,但那些大多只是拥有一丝稀薄龙族血脉的蛟蟒之流,真正纯血的龙属,在无尽海中也是凤毛麟角。
可这道传音中蕴含的龙威,纯正得让他这个五阶大妖都感到心悸。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能感知到这声音中的龙族气息,却感知不到发出这声音的人在何处。
他的神识在整片海域中飞速扫荡————没有。
哪里都没有。
毒鳞王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对方的修为远在他之上。
他是五阶初期的大妖,相当於人族的化神初期。
那对方至少也是五阶中期,相当於化神中期。
毒鳞王压下心中的震骇,尽量不动声色地在识海中回应。
「敢问道友是何方神圣?本座在这片海域盘踞了上千年,从未见过附近哪有什麽五阶螭龙出没。」
「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计缘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淡淡的笑意,「本座法号旭龙尊者,来自妖神大陆,之前在蛮神大陆游历了些年头,如今正准备返回妖神大陆,途经此地,不曾想却遇到了这位血牙部落的老祖在此鬼祟行事。」
妖神大陆。
这四个字一出来,毒鳞王心中便信了几分。
妖神大陆是天下妖族的圣地,万妖汇聚,龙族在那片大陆上也有自己的族群。
从妖神大陆来一头五阶螭龙,理论上完全说得通。
而对方提到「血牙大巫在此鬼祟行事」,又恰好印证了毒鳞王心中的某个猜测————血牙大巫之前假惺惺地告辞离开,实际上根本没走。
「原来是旭龙道友。」
毒鳞王的语气客气了几分,「旭龙道友慧眼如炬,那血牙老贼果然是个奸诈小人,当日本座便觉得他走得太痛快,不像他的性子————」
「道友修为不足,察觉不到他的位置,也不奇怪。」计缘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毒鳞王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堂堂五阶大妖,竟然被人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修为不足」。
偏偏他还反驳不了,因为人家确实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
计缘没有给他多余的时间去消化这股憋屈。
他将血牙大巫藏身的溶洞位置以神识画像的方式,直接传入毒鳞王的识海中。
那溶洞的方位,礁石的外观,洞口的形状,每一处细节都清晰明了。
毒鳞王的神识顺着这些信息朝那个方向扫去。
有了明确的目标,他终於在那片看似平平无奇的礁石群底部,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波动。
藏得可真是深。
毒鳞王那双蛇瞳中闪过一抹冰冷的杀意。
「血牙老贼蹲守在此,分明是想暗算道友。」
计缘的声音适时地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同为妖族的义愤填膺,「这等卑劣行径,本座实在看不下去,道友可愿与本座联手,将这血牙大巫就地斩杀?」
毒鳞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心动了。
他是真的心动了!
血牙大巫和他同阶,两人若是单打独斗,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血牙大巫的修为已经摸到了化神初期巅峰的门槛,距离化神中期只差临门一脚,以他毒鳞王如今重伤未愈的状态,正面硬撼未必能讨到便宜。
但若有一位五阶中期的螭龙联手,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五阶中期镇压五阶初期,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他心底仍有疑虑。
这位旭龙尊者出现得太巧,太突然。
自己在这片海域活动了这麽久,从没见过什麽螭龙,偏偏在血牙大巫藏身於此的时候,这位旭龙尊者就刚好路过?
「道友有这心,本座先行谢过。」
毒鳞王斟酌着语气说道:「只是那血牙大巫已是化神初期巅峰的人物,手段众多,极难对付,本座伤势未愈,以一己之力怕是拿他不下。敢问旭龙道友,如今————是什麽修为?」
感知不清,稳妥起见,还是得问个清楚为好。
「五阶中期。」计缘答得云淡风轻,「镇压他一个血牙大巫,绰绰有余。」
五阶中期。
毒鳞王心中咯噔了一下。
这个修为,确实足以碾压血牙大巫,再加上他自己从旁协助,胜算至少在八成以上。
可他还在犹豫。
「道友想杀,又想等,莫非————」计缘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讽,「是想等本座跟这血牙大巫斗得两败俱伤之际,再出来捡个现成的便宜?」
毒鳞王的蛇瞳猛地收缩。
他连忙否认:「不敢不敢!旭龙道友莫要误会,在下绝无此意!」
他的语气十分急切,因为他很清楚,得罪一头五阶中期的螭龙是什麽後果。
别说他现在伤势未愈,就算全盛时期,五阶中期打五阶初期,那也是碾压的局。
「既然不是,那便乾脆些。」计缘的声音又恢复了方才的淡然,「你我联手,速战速决。」
毒鳞王咬紧了满口的毒牙。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位旭龙尊者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是再推三阻四,保不齐对方会先收拾了他再去收拾血牙大巫。
「好!」毒鳞王一咬牙,「旭龙道友既然愿意仗义援手,本座便与道友一道,把这血牙老贼的性命留下!」
「这才是我妖族大修该有的胆色。」
计缘夸赞了一句,话锋一转,「稍等片刻,本座还需布置一二。」
毒鳞王不疑有他,沉声道:「道友请便。」
灵台方寸山内,计缘将螭龙的气息缓缓收回。
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玩味了几分。
毒鳞王这边,已经入局了。
接下来,该去推血牙大巫一把了。
他重新切换到夺天道人的嗓音,神识传音再次落向五十里外那处溶洞。
「血牙道友,战又不战,退又不退,是何道理?」
计缘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莫非,道友是想在这坐收渔利不成?」
溶洞中,血牙大巫的面色骤然一变。
坐收渔利这个心思他确实有,但他绝不会承认,在一个修为远高於自己的存在面前承认自己想坐收渔利,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夺天道友此言差矣。」
血牙大巫连忙传音,「老夫绝无此意,只是————只是那毒鳞王毕竟是五阶大妖,老夫总得多加思量。」
「有何可思量的?」计缘穷追猛打,步步紧逼,「本座已说得很清楚,五阶妖丹归本座,其余全归道友。道友若还是犹豫不决,那本座便自己去取了。只是到那时,道友可莫要说本座坏了道友的好事。」
这话一出,血牙大巫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一咬牙,终於下了决心。
「好!老夫与道友联手,拿下这毒鳞王!」
「什麽时候动手?」血牙大巫又问。
「就是现在。」计缘道。
他切断与血牙大巫的传音,转向毒鳞王,撂下一个乾净利落的信号。
「动手!」
毒鳞王早已蓄势待发。
听到这两个字的刹那,那尊百丈蛇躯猛地从废墟上腾起,海水被他的妖气搅得翻涌咆哮。
他化作一道墨绿色的流光,朝血牙大巫藏身的那片礁石群暴射而去。
与此同时,血牙大巫也动了。
他从溶洞中一掠而出,周身血光轰然爆发,那件血色法袍上的獠牙图腾亮得刺目。
一股磅礴的化神威压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将四周的海水都震得倒卷而回。
两个化神修士,在同一时刻朝对方所在的位置发起了全力一击。
然後,他们几乎是同时看到了对方。
毒鳞王看到了从溶洞中冲出的血牙大巫,血牙大巫也看到了从不远处扑来的毒鳞王。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同时变了脸色。
「你果然想杀我!」血牙大巫厉声喝道。
「你说走又不走,反倒是藏头露尾躲在这,你们人族当真是狡诈之尤!」
毒鳞王的声音更加尖锐。
血牙大巫双手结印,周身涌出层层叠叠的血色巫光,化作无数道血色獠牙朝毒鳞王轰去。
毒鳞王也不甘示弱,尾尖那根幽绿毒刺划破海水,带起一道幽暗的毒光,直取血牙大巫的咽喉。
两大化神修士,在这片海底废墟上轰然交手。
水浪翻涌,灵光迸溅。
血色的巫光与墨绿的妖气绞杀在一起,将方圆数十里的海域搅得天翻地覆。
而在这片混乱之中,两人都没有忘记一件事。
血牙大巫一边与毒鳞王缠斗,一边疯狂地朝夺天道人发出神识传讯:「夺天道友,速速出手!」
毒鳞王同样在一记尾击逼退血牙大巫後,急切地呼唤:「旭龙道友,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灵台方寸山内。
计缘负手而立,听着识海中两道此起彼伏的呼唤声。
他端起了案几上的茶盏,揭开盖子,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然後他喝了一口茶。
外面打得天翻地覆,呼唤声一声比一声急切,他全当没听见。
海底,毒鳞王和血牙大巫越打越凶。
毒鳞王的蛇尾被数道血色獠牙贯穿,墨绿色的鳞甲碎了好几处,暗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汩汩涌出。
血牙大巫也没好到哪去,左肩被毒刺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幽绿色的毒素正在伤口边缘蔓延,整条左臂都开始隐隐发麻。
两人一边打,一边呼唤。
呼唤始终没有回应。
夺天道人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旭龙尊者也像是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
血牙大巫越打心越沉。
但很快,他便注意到毒鳞王的目光在战斗的间隙时不时地朝某个方向瞟,那目光中既有期待,也有几分同样的焦躁和疑惑。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毒鳞王也在等人!
这个念头一出现,血牙大巫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毒鳞兄!」他猛地大喊一声,撤了手中的攻势,朝後退了数十丈,「敢问可是有一化神修士哄骗你,说要与你联手一块对付我?!」
毒鳞王正要再度扑上,听到这句话,身形猛地一滞。
他盯着血牙大巫,蛇瞳中闪过一丝惊疑。
「你怎知道!」
毒鳞王脱口而出。
血牙大巫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他心里那个猜测在这一刻终於落了地。
「毁了,毁了————」血牙大巫的声音乾涩沙哑,「那人就是计缘啊!」
毒鳞王瞳孔骤缩,那张粗犷凶悍的面孔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一道清朗的声音便在这片海底战场上响了起来0
「血牙大巫不愧是血牙大巫,反应就是快。」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两人的耳中。
毒鳞王和血牙大巫同时转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数十里外的海水中,一道修长挺拔的青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脱离了灵台方寸山的屏障,正负手站在那片幽暗的海水之中。
青袍猎猎,面含笑意。
「在下就不打扰二位的兴致了。」计缘朝两人拱了拱手,笑容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愉快,「先走一步!」
话音落下,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身前轻轻一划。
一滴晶莹的水珠从指尖渗出。
他的身形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变淡,不是消散,而是化作了一道透明清澈的水光,融入海水之中。
那一刹那,他整个人仿佛真的变成了一滴水,滴入海中,与无边无际的海水融为一体。
点滴归海。
毒鳞王第一时间认出了这门遁术,猛地朝计缘消失的方向扑去。
他那庞大的蛇躯在水中划出一道墨绿色的残影,速度快到了极致。
可他扑了个空。
计缘消失之处,只剩下一圈正在缓缓扩散的水纹,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毒鳞王还要再追,血牙大巫却一动不动。
他负手站在原处,看着计缘消失的方向,那张阴势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很清楚,现在追已经来不及了。就算他现在催动遁术追上去,也已经晚了一步。
毒鳞王追出数十里,发现身後血牙大巫根本没动。
他停下身形,转过身来,怒气冲冲地瞪着血牙大巫。
「你怎麽不追!」
毒鳞王嘶声道:「你这老贼等了好久才等到的机会,现在又不追了,你到底什麽意思?」
血牙大巫抬眼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追的上吗?」
毒鳞王顿时哑然。
「他刚才施展的,是吞海大巫的那门遁术。」
血牙大巫缓缓说道:「《点滴归海》,你应该比老夫更清楚才对。」
「我当然知道。」毒鳞王不耐烦地说,「但他刚参悟不过几年,顶多只是初窥门径罢了,速度肯定远不如吞海老贼那般快,只要我们锁定他的气息,必定能追————」
「追不上。」血牙大巫打断了他。
毒鳞王愣住了。
「你不知道。」血牙大巫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样,「你不知道他还有一件遁空至宝。」
「遁空至宝?」毒鳞王的眉头皱起。
血牙大巫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件至宝能撕裂虚空,瞬息万里,当年在荒古大陆,他元婴中期的时候施展这件至宝,老夫就已经追不上了。」
他顿了顿,看着毒鳞王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如今他已是元婴後期,我们就更不可能追上了。」
毒鳞王瞪着一双蛇瞳,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想起了那尊一炮轰杀吞海大巫的环形巨炮,想起了那门让计缘从元婴後期一步跨入化神初期的爆体秘法,想起了对方凭空消失在他神识锁定的海底废墟中整整五年。
现在又多了一件遁空至宝。
这个人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毒鳞王沉默了很久,最终他只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走吧,血牙道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