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唤出面板,目光落向【乱葬岗】那一栏。
【乱葬岗:Iv6(不可升级)】
【灵效1:阴气浓郁程度+600%;屍体屍变概率增加;屍傀能自行吸收阴气提升实力。】
【灵效2(千幻业火):寂灭幽火可进阶为更强大的千幻业火。】
【升级条件:埋入100具化神期屍体,10具化神巅峰屍体,1具炼虚期屍体。(未达成)】
计缘的目光先是落在升级条件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一惊。
一百具化神期屍体。
看到这数字的时候,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有些无奈。
化神修士不是路边的大白菜,整个人界的化神修士加起来才多少?
就算是昆吾大陆这种修仙圣地,化神期也不是想杀就能杀的。
一百具化神期,十具化神巅峰,一具炼虚期————这哪里是升级条件,这简直是要他打一场覆盖整个人界的灭门战争。
比如说先前的覆灭八卦门?
但惊讶过後之後,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并非完全不可能。
这里毕竟是昆吾大陆。
光是一个七情谷,化神期的执事和客卿加起来就不下数十位。
八卦门覆灭那一战,死掉的化神修士恐怕也不在少数。
虫魔窟被灭,又死了一批。
若是将来再碰上什麽宗门大战,正魔大战,一百具化神期屍体未必凑不齐。
就是得费些精力,手段也要够狠。
难度确实不小,但还没到绝望的地步。
他真正担心的,是更远的将来。
他只希望等【乱葬岗】升7级的时候,面板可不要给他来一个「埋入一百具炼虚期屍体」。
炼虚期修士整个人界可不多,真要凑一百具,怕不是得把所有人界的炼虚修士杀个乾乾净净,一个不剩。
他想了想,应该不至於。
面板虽然一向苛刻,但从不给他设死局。
从【洞府】到【酒窖】再到【乱葬岗】,每一级的升级条件虽然层层加码,但都在当前境界能够勉强够到的范围之内。
真要设置成一百具炼虚期那样的条件,这【乱葬岗】基本上就废了。
真到了那时候,面板应该会替换成别的升级条件。
比如用别的材料替代屍体,或者将数量大幅削减,又或者乾脆换一种完全不同的升级路径。
面板的规则他虽然摸不透,但这套规则有它自己的逻辑————难,但不至於不可能。
这麽一想,他心里便踏实了几分。
然後目光上移,落在灵效二那四个字上。
他心中顿时一喜。
千幻业火。
计缘自从知道这【乱葬岗】每次升级都会带来一种新的魔道异火之後,便专门去恶补过相关的上古典籍。
异火这种东西,修仙界公认的品阶划分是九阶。
五阶以上的异火便拥有了威胁化神修士的威能,六阶可威胁炼虚,七阶可威胁合体,八阶九阶那是传说中的东西,人界压根没有。
幽冥屍火是四阶顶峰,融合紫金葫芦里的那缕火焰後摸到了五阶门槛。
寂灭幽火是五阶异火中的佼佼者,能焚肉身、灼元神、烧因果。
而千幻业火————这东西的品阶,那些古籍残卷里没有一个能给出准确定位。
因为见过它的人实在太少了,少到连给它定阶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计缘在一本名为《万火谱》的上古典籍残篇中,看到过一段关於千幻业火的描述。
那本残篇的作者是一位上古时期的合体期火修,穷尽一生搜集人界异火,编成此谱。
全谱收录了从一阶到七阶共计三百余种异火,但千幻业火被他单独列在附录里,标注了四个字。
【品阶不详】
千幻业火,外观无色无形。
肉眼不可见,神识难捕捉。
唯有在神魂感知的极致入微状态下,才能察觉到它的存在————那是一团扭曲虚空的透明焰体,没有颜色,没有温度,连空气都不会被它扰动分毫。
它不烧血肉灵气。
这是千幻业火与世间所有异火最根本的区别。
无论是凡火,真火,丹火还是幽冥屍火,归根结底烧的都是物质层面的东西————血肉、骨骼、法力、灵气、神魂。
但千幻业火不一样。
它只焚因果业力。
修士沾上此焰,往昔所有杀戮,所有因果都会被引燃。
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实存在的业力,会在千幻业火的灼烧下化作滔天大火,由内而外,焚烧个乾乾净净。
杀戮越多,业力越重,火焰便烧得越旺。
换句话说,一个从不杀生的凡人沾上千幻业火,可能只是被烫一下。
但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魔修沾上此焰,他这一生杀过的每一个人,造下的每一桩孽,都会变成柴薪,将他自己烧得形神俱灭。
哪怕是感悟了法则的炼虚修士,都没办法逃脱。
因为炼虚修士感悟的是天地法则,而因果业力恰恰是天地法则中最底层,最不可违逆的那一条。
它不管你修为多高,只看你欠了多少债。
但千幻业火并非只能杀人。
《万火谱》上还记载了它的另一个用途————魔修可用它自斩因果,将自身从「天道记录」中暂时抹除。
所谓天道记录,是天劫降临前天道对修士一生功过的追溯。
自斩因果之後,天道在短时间内便无法锁定这个修士的业力,天劫会因此推迟,天机推演之术也会在此人身上失效。
这是躲避天劫,躲避仇家推演的保命绝技。
简言而之,言而总之。
这千幻业火极为强大。
而如此强大的异火,诞生的条件也苛刻到了变态的地步。
业力缠身的魔修,需要主动献祭本体,让业火焚身数百年。
在这数百年间,业火会将他的肉身,元神,神魂一层一层地烧尽,最後只剩下最精纯的一缕业火本源。
这一缕本源,便是千幻业火的种子。一个业力缠身的魔修,活活烧上几百年,才能诞生那麽一丝一缕。
计缘当初读到这里的时候就在想,这种自虐式的献祭,恐怕连最疯的魔修都干不出来。
也难怪整个人界关於千幻业火的记载少得可怜————不是它不够强,而是根本没人炼得出来。
他没想到这6级的【乱葬岗】竟然能有千幻业火。
不需要献祭,不需要焚身数百年,只需要老老实实地升级【乱葬岗】,面板就能把千幻业火送到他手里。
这一刻,他恨不得现在就让【乱葬岗】升到6级,恨不得现在就把那一百具化神期屍体凑齐。
但也只能想想。
一百具化神期屍体,除非请大师姐出手。
沈希声若肯帮他,别说一百具化神期,就算是十具化神巅峰加一具炼虚期,也不是什麽天大的难事。
但她此刻远在武神大陆闯武神塔,而且以她的性子————若是知道自己用这麽多的修士屍体祭炼魔火。
她恐怕会把自己关在雷池,洗礼千年。
计缘摇了摇头,将这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出脑海。
他收起面板,又看了眼掌心里那朵惨白色的寂灭幽火。
千幻业火虽强,但这寂灭幽火也不弱。
惨白色的火苗在他掌心跳动,没有温度,没有声响,散发出的寒意却比方才更加内敛了几分。
够做自己目前的底牌了。
他张口一吸,将寂灭幽火吞入丹田。
惨白色火苗沿着经脉一路向下,所过之处,经脉内壁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丹田深处炸开。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但五脏焚炉境的体修底子很快发挥了作用,五脏六腑同时涌出一股暖流,将那股寒意压了下去。
几个呼吸後,寂灭幽火安安静静地悬浮在丹田法力湖泊的正中央,与沧澜剑和灵台方寸山各占一角,井水不犯河水。
适应了。
计缘又在【乱葬岗】里停留了片刻,观察了一番那些新屍变完成的屍傀。
趁着阴气潮汐户变成功的户傀足足有三十多具,修为从筑基期到元婴期不等。
它们此刻正自行吸收着乱葬岗内弥漫的阴气,有几个元婴期屍傀的体表已经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灰黑色气旋,那是屍气凝甲的前兆。
以【乱葬岗】如今六倍的阴气浓度,这些屍傀的成长速度会比外界快上数倍。
他收回目光,来到【灵脉】深处。
血髓棺依旧安放在灵脉核心处。
只不过这口血棺又褪色了许多,可反观董倩的屍体却并没有什麽太大的变化。
没有苏醒的徵兆,也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
就维持着那个脆弱的平衡,不上不下地悬着。
计缘在棺旁站了片刻,自光从董倩的面容上扫过,又落在那越来越暗淡的血髓棺棺身上。
灵光赔淡一分,本源就永久损耗一分。
这不是灵气浓度的问题,而是血髓棺本身的材质在承受鱼妇复苏带来的超常规吞噬时,从内部结构上发生的不可逆损伤。
就像一根被反覆拉伸的牛皮筋,即便还没有断,也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弹性。
他只希望这血髓棺在彻底报废之前,董倩屍体的异变能够结束。
如若不然,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鱼妇这种早已绝种的上古异兽,整个人界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了解它的活人。
计缘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按了下去,转身离开灵脉,出了灵台方寸山。
他在怒城又待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没有再去找桃夭,也没有再到处打听消息。
大部分时间都在客栈房间里打坐,一点一点地适应寂灭幽火在丹田中的存在。
惨白色的火焰与他丹田内的法力湖泊之间最初还有些排斥,法力是温热的,寂灭幽火是冰寒的,两者每次接触都会激起一阵细微的法力震荡。
但随着他反覆调整法力流动的节奏,这种排斥逐渐消弭,寂灭幽火开始安静地蛰伏在法力湖泊深处,与他体内的法力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两天後,风信堂的回讯到了。
他再度来到那座酒楼。
三楼走廊尽头的侧门依旧不起眼,门框上的云纹暗记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推门而入,乙十八已经在静室里等着了。
这灰衣修士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矮几上多了一壶还冒着热气的灵茶。
「三日便有了结果,道友果然守信。」计缘在矮几对面坐下。
乙十八没有多做寒暄,从袖中抽出一枚玉简搁在矮几上,伸出一根手指压在玉简表面,「情报已核实,木杉魔君,化神中期魔修,常年在怒城一带活动。道友需要的话,这便是一手消息。」
他顿了顿,手指从玉简上移开,「承惠三百枚上品灵石。」
计缘没有讨价还价。
化神修士的行踪情报,三百上品灵石是公道价。
他从储物袋中点出三百枚上品灵石,装在一只灵石袋里递了过去。
乙十八接过灵石袋,神识一扫便收了起来,然後将玉简推到计缘面前。
计缘神识沉入其中。
玉简里的信息极为详细。
木杉魔君本名不详,出身魔神大陆,约三百年前来到昆吾大陆,之後一直在昆西一带活动。
此人性格孤僻,不结交同道,不加入宗门,以猎杀落单散修和接取暗杀委托为生。
近百年来出手记录多达四十余次,从元婴後期到化神初期都有,手法乾净利落,从不留活口。
前几年一直在北边的荒原上活动,直到前不久才返回怒城。
目前暂住在怒城西区一间名为「冷翠轩」的独门小院中,那院子是他数十年前以化名购置的私产。
乙十八等计缘看完玉简,又开口补了一条口头的附加情报。
「还有一条最新线索,木杉魔君前日在一场散修聚会中跟人透露,他五天後会参加一个交易会。地点是田林坊十八号,化神级别的交易会。」
计缘心中一动。
他立马想到了他从葬沙蠍储物袋内得到的那个诡异雕像。
龙首、麒麟身、凤翅,注入法力後识海里响起的那个声音————「丁戊年七月十五日,怒城,田林坊十八号。」
七月十五日,就是五天後。
田林坊十八号。
时间对上了,地点也对上了。
所以现在听乙十八的意思是,这五天後的田林坊十八号,就是要举行一个化神交易会?
可他心中随即又浮起一层疑云。
倘若只是一个寻常的化神交易会,那远在秋枫城附近的葬沙蠍为何会收到消息?
秋枫城距离怒城隔着大半个昆西,化神期要飞行数十年,连续不断的使用传送阵都要辗转半个多月。
一个化神交易会再稀罕,也不至於让一头盘踞沙海千年不挪窝的五阶妖兽不远万里专程赶来参加。
还是说,这东西本身也是葬沙蠍从别的化神修士的储物袋中搜刮来的?
但真要如此,葬沙蠍为何要小心地将这雕像放在储物袋最深处?
他翻过葬沙蠍的整个储物袋,灵石、丹药、法宝、材料全部按照品类分开放置,唯独这个雕像被单独放在最深处,旁边什麽都没有,像是刻意将它与其他东西隔开。
如果只是随手捡来的战利品,不值得费这个心思。
更何况现在这木杉魔君,竟然也要去往这交易会。
处处透露着古怪。
计缘心中好奇,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我需要这化神交易会的信息,售价多少?」
乙十八笑了笑。
「这消息不值钱,道友若是费些心思也能打听得到,风信堂不至於连这种街知巷闻的事都拿来卖钱,所以————免费。」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灵茶,润了润嗓子,继续往下说:「这田林坊的化神交易会,由来已久。乃是数百年前,由一个叫风鹤真人的妖修开办「」
。
「最初只是几个相熟的化神同道私下聚在一起互通有无,後来名声渐渐传开了,规模也越做越大,便定下了每三十年举行一次的规矩。」
「下一次就是在五天後,知晓这件事,并且感兴趣的化神修士,不论正魔散修,都能前去交易。风鹤真人从中抽取些许的交易佣金,作为维持阵法与场地的开销。」
「木杉魔君多半就是得了消息,准备去参加这化神交易会了。」乙十八将茶杯搁下,补了最後一句。
计缘微微颔首。
片刻後,他已是走在了回客栈的路上。
同时心中也是在暗自考量————
最後的结果就是一个字。
「去!」
一来,他想看看能不能在交易会上换到自己所需的一些资源。
清魂渡厄丹的炼制材料还缺好几味主药,那张丹方上列出的药材有几种极为偏门。
他在怒城的坊市里打听过,没有一家铺子有现货。
化神级别的交易会上,汇聚的都是同阶修士手中的稀缺资源,碰到那几味药材的概率要大得多。
就算碰不到,能换到几张灵酒配方也是赚的。
二来,他要去看看这木杉魔君到底是怎麽回事。
怒城里边不能杀人。
七情谷虽然不管魔修之间的私斗,但怒城毕竟是七情谷的产业,在城动杀戒等於打七情谷的脸。
别说化神期,就是炼虚期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当然,要是动手不被发现,就是你的本事了。
不过计缘也不打算在城里动手。
但可以先认识一下。
然後等交易会结束,再找机会看能不能将他引到城外去。
只要能把他弄出怒城,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最後————他也想看看,此事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他盘算妥当,回到客栈,将房间的禁制打开,盘膝坐定,开始调整状态。
其间他也再度去往风信堂,让其帮忙传递了几个消息出去。
五天时间转瞬即过。
第五天傍晚,计缘从客栈出来,沿着上次走过的路再度来到田林坊。
黄昏时分的田林坊比白天冷清了许多,巷子两侧的铺子大多已经收摊,只剩下几家卖丹药的,还在撑着铺子。
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歪斜,树冠上的枝叶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
计缘走到十八号门前,先注意到的不是那栋二层小楼,而是门口挂着的灯笼。
红灯笼变成了白灯笼。
两盏白纸灯笼悬挂在门框两侧,纸面上什麽图案都没有,素白如雪。
里面的灯芯依旧亮着,透过白纸散发出的光芒清冷幽寂,将门前一小片区域照得惨白。
在暮色将尽未尽的时候,这两盏白灯笼显得格外紮眼,像是一双无声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门口不止有灯笼。
一个身穿羽袍的白发男子正站在门口,姿态闲适,像是在赏月,又像是在等人。
他的面容看上去约莫四十出头,五官清隽,下颌蓄着一缕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配上那身洁白如雪的羽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但计缘感知到的却是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化神後期。
而且那气息中夹杂着一缕极淡的妖气,不仔细分辨很难察觉。
计缘上前两步,抱拳施礼。
白发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然後移开。
男子捋了捋胡须,笑容温和,「道友看起来有些面生————老朽风鹤,执掌此间交易会已有数百年,来的客人多半都认得,道友是头一回来?」
计缘笑着还了一礼,「听闻风鹤道友的交易会在昆西一带颇有名气,特来长长见识。」
风鹤真人捋须而笑,山羊胡随着笑声微微抖动,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受用的自得,嘴上却谦逊得很。
「道友谬赞,谬赞了,老朽不过是仗着活得久了些,攒了几分薄面罢了,谈不上什麽名气。」
他摆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张面具递了过来,「不过远来是客,道友既然来了,便请入内一叙,这是交易会的规矩————入内需佩戴幻形面具,遮掩真容与气息,交易会结束後归还便是。」
计缘接过面具。
入手轻薄,材质非布非皮,触感微凉。
他将其覆在脸上,面具自动贴合面部轮廓,没有半点不适。
戴好之後,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他变成了风鹤真人的模样。
他偏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口用来镇宅的水缸,水面倒映出的面孔不是他自己,而是一张清隽儒雅,留着山羊胡的脸。
他试着用神识探查自己,结果更加吃惊——他的神识扫过自身时,感知到的也是风鹤真人的气息。
这面具不仅能骗过眼睛,还能骗过神识。
这风鹤真人遮掩气息的手段————果真不同凡响,难怪开得了这交易会了。
计缘知道这就是交易会的规矩。
化神修士之间的交易,涉及的东西往往见不得光,谁也不愿意暴露真实身份。
他朝风鹤真人点了点头,擡脚迈进了院门。
院子颇为荒废。
青砖地面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院墙角落里堆着几口破缸和一堆不知哪年哪月留下的瓦砾。
一座二层小楼孤零零地立在院子正中,楼体陈旧,木质窗棂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怎麽看都不像是能举办化神交易会的样子。
计缘走进一楼大厅。
脚步跨过门槛的那一刻,眼前场景忽然大变。
原本狭小的客厅像是被人从四面八方撑开了,空间急剧膨胀,头顶的天花板向上拉升了不知多少丈,消失在云层深处。
脚下也不再是青砖地面,而是一片虚空。
深蓝色的虚空向四面八方延展,看不到边际。
头顶悬浮着一朵朵白云,云团大小不一,每一朵都刚好能容纳一个人盘膝而坐。
白云排列成一个松散的圆环,圆心处是一朵更大的金色祥云,云上铺着一张古朴的矮几。
整座交易会场宛如一片缩小的天穹。
他自然知道这是阵法的缘故。
这栋小楼内部铭刻了极为精妙的空间阵法,将方寸之地摺叠延展成了如此规模。
能布置出这种级别的空间阵法,风鹤真人的阵法造诣绝对不低。
计缘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四周。
云朵上已经坐了十个人。
所有人都顶着同一张脸————风鹤真人的脸。
同样的清隽儒雅,同样的山羊胡,同样的羽袍白发。
十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各自的云团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场面诡异得像是在照镜子。
计缘依次扫过他们,修为从化神初期到化神後期都有,但没有出现化神巅峰。
他选中一朵没人的祥云,飘身落了上去。
云团托住他的身体,触感绵软,像是坐在了一团被压实的棉花上。
他盘膝坐定,将双手搁在膝上,收敛气息,融入一片安静之中。
有人朝他看来。
顶着风鹤真人脸的几个修士侧头扫了他一眼,目光中没有好奇,也没有敌意,只是纯粹的例行打量————来了个新人,看一眼,记一下,然後便收回目光。
没有人开口询问,也没有人试图搭话。
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之後又陆陆续续来了两人,分别是一名化神初期和一名化神中期。
两人先後在云团上落座,融入静默。
片刻之後,虚空入口处灵光一闪,风鹤真人从外面飘了进来。
他依旧顶着那张所有人都戴着的脸,但没有人会认错他————因为他身後赫然飘着两个字。
「是我。」
场面颇有些滑稽。
而他的身後还领着一个人。
计缘一眼看去,心中陡然一惊。
风鹤真人带进来的那人,赫然是他在仙材坊见到过的那个化神期女修————桃夭!
她今天依旧是那副打扮。
粉色纱裙轻薄如蝉翼,裙摆堪堪遮住大腿,两条修长白皙的腿在纱裙下交替迈动,每一次落脚都带着一种慵懒的节奏。
上身的短衫领口依旧开得极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那条让人挪不开眼的深沟。
烟枪夹在指尖,紫烟袅袅地从烟锅里升起,在她脸侧绕成一层薄薄的雾。
她比上一次见面时更加妖娆了。
倒不是穿着打扮有什麽变化,而是她整个人散发出的那股媚意比之前浓烈了不止一筹,像是刻意将双修魔功催动到了极致,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尖上。
她站在入口处,没有急着入座,而是慢悠悠地扫视了在场所有人一眼。
那目光从每一朵云团上掠过,也从计缘身上掠过。
计缘面具下的表情纹丝不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他是风鹤真人的脸,风鹤真人的气息,桃夭再厉害也不可能透过面具认出他。
桃夭的目光在他身上没有停留,移向了下一个云团。
随後一个化神後期的修士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笑意。
「没想到今日竟然还能在这见到桃夭道友,倒是有幸了。
97
他的语气颇为熟稔,显然不是第一次在交易会上见到她。
桃夭盈盈施了一礼。
弯腰的幅度依旧精准地卡在那个让领口最大限度地开,却又不过分露骨的角度。
她直起身来,脸上浮起一个媚意十足的笑容,声音软糯如初,「桃夭能在这见到诸位道友,也是有幸了。」
她说着,身形飘然而起。
粉色纱裙在虚空中拖出一道柔软的弧线,不疾不徐地朝云团圆环飞去。
飞行的路线明明是直的,但她偏偏在每个云团前都微微顿了一瞬,像是在挑选座位。
然後她好巧不巧地落在了计缘身边的那朵云团上。
两朵云团挨得极近,近到计缘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菸丝与脂粉的幽香。
桃夭在云团上侧身坐下,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纱裙滑落,露出大半截白得晃眼的小腿。
她似乎完全不觉得这个距离有什麽不妥,甚至还偏头朝计缘眨了眨眼,然後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风鹤真人则是来到虚空正中间的那朵金色祥云上,整了整衣冠,拱手朝四面各施了一礼。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阵法的加持下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耳中。
「感谢诸位道友赏光,三十年一度的化神交易会,今日再度召开。」
「老朽风鹤,忝为东道,规矩照旧————以物易物,以灵石补差,价码自谈,成交与否各凭眼力。」
「若有争议,老朽居中调解,但也仅此而已。好,交易会这便开始。」
他的话音落下,金色祥云上的矮几亮起一圈柔和的光芒。
交易会正式开始。
就在这时,计缘识海内忽然响起一道软糯的传音。
「道友也不想杀死葬沙蠍的事情,被其他人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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