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完了烟,胡晓晓已经缩在怀里睡着了。
孕妇睡着的速度一般都挺快,醒的速度也快。
特别月份儿大了以后,半夜孩子酷驰来上一脚,直接惊醒。
月份儿越大,就越遭罪。
第二天天没亮,孙传武就去了老马家里。
马老二昨天晚上走的,算是小三天儿。
今天打墓明天出殡。
人走的时候很快,思念能留住很久,但是人却留不住几天儿。
老马家有祖坟,上面儿在这边儿还有一代。
留出了空档,孙传武在第三列点好了墓穴,众人开始挖坑刨土。
中间儿空了一块儿,有些突兀。
马老大给自己的爷爷奶奶烧着纸,哭着嘀咕。
“爷啊,奶啊,俺家老二走了,到时候你俩接过去哈,让他伺候你俩。”
烧完了纸,马老大擦干净眼泪,递给孙传武一根儿烟。
“哎,我想着,咋也能过个年的。”
“我都跟你嫂子商量了,到时候买口猪,好好过个年。”
“老二这小子,是心疼钱,你说这有啥心疼的,钱没了还能挣,人没了那就真没了。”
马老二不想让家里人用钱买命。
家里人却一门心思想着,哪怕散尽家财,也再留他几分钟。
逝者已逝,说什么都没用了。
“二哥是不想给你们添负担。”
马老大点了点头,他知道老二想的是什么。
做出这种选择,他理解,但是却难以接受。
那毕竟是自己的弟弟。
“你二哥小的时候,晚上饿的睡不着,翻来覆去不睡。”
“他跟我说,哥啊,肚子里面儿有虫子,啃肠子,啃的疼。”
“我就领着你二哥大晚上上小河套,摸着黑儿抓鱼。”
“抓到天亮,抓上一小盆儿,俺俩赶忙回家,你婶子就给俺俩做上吃了。”
“后来大一点儿了,俺俩就天天下河,那时候你爹也是,跟着一块儿下河。”
“村儿里穷啊,粮食都是大队的,一年到头也就勉强够个吃喝,都勒着裤腰带过日子。”
“好在后面儿地都是自己家的了,算是过了几年消停日子。”
“饭吃饱了,人没了。”
孙传武也经历过那个年月。
他不至于吃不饱,但是知道那个年月的人过着有多苦。
特别是到了饥荒年,哪怕是东北的沃土,也养不住村子里所有的人。
小的时候村儿里还有知青,经常为吃的和村儿里人发生冲突。
很多东西到了后世演绎的美的不真实,实际上,这个年代的黑暗和苦难,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好日子还长着呢。”
马老大点了点头:“是啊,好日子还长着呢,这小子没那个命。”
“行了,等他下了葬,多给他烧点儿纸,让他在那头不至于冻着饿着。”
“也挺好。”
孙传武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很多人走了以后,后辈或者亲人都会烧上很多纸钱。
一部分是心里有愧,或者觉得烧的越多,逝者的庇佑就会越多。
也有很多人像是马老大这样,怕的是亡人在那一头吃苦。
苦难过后,是对生者还有逝者的希望。
这是他们骨子里的倔强。
“我先回了传武,一会儿给你们送饭还是咋滴?”
孙传武摇了摇头:“不用,晚点儿回去吃。”
“成,大家伙辛苦了,我回去忙活去,中午咱好酒好肉伺候着,大家多费费心。”
“说这个干啥,快回去忙活去吧!”
“可不么,快回去吧!”
马老大踉踉跄跄的出了茔地,到了小路,他驻足停留,转过身看着忙活着的众人,站了良久。
“老二啊,哥不想你搬家啊。”
“哥不想啊。”
孙传武对着马老大摆了摆手,马老大强笑着回应,然后头也不回的往村子里走去。
几个轮下来歇着的爷们儿接过烟,叹了口气。
“哎,这哥俩感情一直不错,这老二一走,老大心里得多难受。”
“有啥办法,谁想得病啊,这病得了,那真不是人受的。”
老刘接过话茬:“可不么,你看看许知友他媳妇儿得肺癌的时候不也是么,那时候许知友说啥不放她媳妇儿走。”
“俺两家是邻居,一到半夜,许知友他媳妇儿哭的啊,那真是不出个人动静。”
“好几年都是那样,一到晚上就疼的嗷嗷哭,就在那喊啊,知友啊,求求你放我走吧,求求你放我走吧。”
孙传武叹了口气:“哎,说的不就是么,遭罪。”
老刘抽了口烟:“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不遭罪了。”
“特娘的,那年我摔断了腿,我也想着可别活了,你说活着干啥?”
“五冬六夏的,没日没夜的忙活,天天就是干活干活,吃不上两口热乎饭。”
“后来一合计,特娘的,好死不如赖活着不是。”
“老天爷只要不收我,我就活,我就可了劲儿的活。”
老王打趣道:“咋滴,还想当个老妖精?”
老刘嘿嘿一乐,露出一口大黄牙:“那就当老妖精。”
“行了行了,干活干活。”
忙活到十二点,众人坐着孙传武的大车回了家。
在老马家吃完了饭,孙传武喝了半斤,小酌两杯。
吃饱喝足,回家上炕,胡晓晓不在家,下午还有课。
一觉睡到下午三点半,统共也就睡了俩点儿,孙传武打着哈欠,穿上衣服出了门儿。
现在天黑的早,今天还得指明路烧盘缠,不能耽误了时辰。
夕阳西下,孙传武来到老马家里,绑好了扁担,马老二的儿子扛着扁担站在板凳上,面朝西南。
“爸,走西南大路啊!”
连喊三声,扁担扔过房顶,落在房后。
马老大招呼大家伙吃了晚饭,孙传武喊上人儿,点上纸马纸活,一帮人抬着来到了村口。
调整方位,孙传武捧着祭文开始诵读。
念完之后,给纸马开了光,塞好了牛马照,马老大一把点燃了堆成了一大堆的盘缠。
火光照在众人的脸上,孙传武绕着盘缠嘴里念念有词,平地刮起龙卷风,卷着纸钱儿飞上高空。
老马太太看着冲天的火光,张着大嘴用力的拍着自己的双腿。
“善武啊!”
“你可疼死娘了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