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雪原

    王韶带回的消息颇为耐人寻味。

    「既然跟你一同回来,那就让他们进来吧。」陆北顾对王韶吩咐道,随即整理了一下案头的文书。他如今身为权熙河路经略安抚使,所考虑的已不仅限於军事问题,对於涉及到宗教的问题更要妥善应对。

    实际上,河湟地区宗教势力非常复杂,其中以吐蕃佛教为主,道教、苯教以及其他原始宗教为辅。不多时,三名身着厚重皮袍、风尘仆仆的番人特使被引了进来,他们都有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脸颊非常红,这种红又被称为「雪原红」,是因雪原之上空气稀薄而导致的。

    为首者年纪稍长,正是朗格占酋长的亲信,其後两人一高一矮,分别是古勒察卜和巴觉的代表。他们依照番礼向陆北顾躬身行礼,姿态颇为恭敬。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陆北顾示意他们坐下,命人奉上热茶,用的器具都是河州常用的茶碗而非茶盏。

    「雪原苦寒,一路行来不易,不知酋长们派诸位前来,所为何事?」

    朗格占的特使双手接过茶碗,暖了暖手,这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开口道:「我们奉朗格占、古勒察卜、巴觉三位大酋长之命,特来拜见经略,首先,要向经略表明,我们雪原各部,绝无与大宋为敌之意。」陆北顾啜了口茶:「可我听闻,你们集结了五千兵马,正朝着塔南城而来,塔南城扼守大夏河河谷,乃是战略要地,再往北就是河州的南川寨了。」

    「经略明监,我们集结兵马,实在是迫不得已!」

    古勒察卜的特使连忙接口,语气有些急切:「一公城的那位堪布,他不知听了哪个妖僧的蛊惑,竟认为王师西来,是要灭我吐蕃佛法,铲除我们这些信奉佛祖的子民,他强令各部出兵,要我们下山与王师对抗,还说什麽「护法卫佛』。」

    「简直是疯了!」

    巴觉的特使也愤愤不平地补充道:「我们虽然久居雪原,消息不算灵通,但也听说了王师在洮水大破夏军,更知道大宋皇帝陛下对四方诸部一向仁德,我们怎麽会相信堪布的话与王师为敌?那不是自取灭亡吗?」

    陆北顾静静听着,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对於这些使者的表态心里还是很满意的。

    吐蕃佛教的堪布,也就是僧统,作为宗教领袖居於雪原之上的一公城。

    但其影响力近年来已大不如前,目前看来,这位堪布出兵对抗宋军是假,借「护法卫佛」之名试图凝聚人心重新掌控雪原是真,而朗格占这些酋长显然不愿被其裹挟,去做这等「被堪布借宋军兵锋而削弱实力」的赔本买卖。

    陆北顾已经听木征说过了,这个朗格占的家族是紮实庸咙一系的重要分支,而紮实庸咙非是旁人,正是确厮罗的兄长,确厮罗出逃後,上上任吐蕃佛教的堪布扶持了他当「赞普」,即「吐蕃之王」。可惜不太成功,只有雪原上的人认这个「赞普」。

    不过即便如此,紮实庸咙也在俗称的「河南山後」地区,也就是河州南部以及雪原上,建立了不小的势力,与确厮罗分地而治。

    在紮实庸咙死後,其子必鲁匝纳继位,因为上任吐蕃佛教的堪布没有争霸河湟的野心,也不想再有个「赞普」骑在自己头上,所以必鲁匝纳并没有继承「赞普」的名号,只是成为了雪原上的豪族之一。在几年前,必鲁匝纳病逝,其子溪巴温继位,但因为溪巴温年纪太小,所以权力由其舅舅朗格占代为执掌。

    「所以。」

    陆北顾放下茶碗,目光扫过三位特使:「诸位酋长的意思是?」

    朗格占的特使身体前倾,道:「经略,三位酋长一致认为堪布为一己私利妄动刀兵,只会将各部拖入深渊,所以想寻求大宋的支持。」

    陆北顾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我们希望大宋能为我们撑腰,待我们到了塔南城附近便按兵不动,届时请经略派一支精兵与我们汇合..然後,我们便掉头杀回一公城,废掉那个昏聩的堪布,另立一位明智之人!」

    「从此以後,雪原各部,愿归附大宋,永为藩篱!」

    陆北顾沉吟不语。

    虽然对方态度诚恳、动机充足,但他不得不考虑,这是否是对方的诱敌之..……若是对方设下埋伏,派过去的宋军又放松了警惕,难保不会有遭遇偷袭的危险。

    但同时,如果对方真的是这麽想的,那麽他支持雪原势力内斗,若成功便可将雪原纳入羁縻体系,彻底稳定熙河路侧翼。

    陆北顾仔细审视着三位特使,他们的神情紧张而期待,不似作伪。

    从他内心的判断讲,根据目前已知的情报,朗格占、古勒察卜、巴觉都是实力派酋长,他们的部落靠近雪原边缘与河谷地带联系较多,对宋军的实力相比於堪布肯定有更清醒的认识。

    所以他们审时度势选择背弃堪布,转向大宋,其实也完全说得通。

    「我听说吐蕃佛教的堪布在一公城根基向来深厚,你们有把握吗?」陆北顾缓缓问道。

    「经略放心!」古勒察卜的特使信心满满,「堪布近年来倒行逆施,早已惹得许多部族不满,只是以往无人敢带头反抗,如今有我们三家联手,又有王师作为後盾,只要振臂一呼,必然应者云集!」「而且一公城虽险,但守军也非一心,里应外合,定能成功!」

    陆北顾沉思片刻,终於颔首道:「既然诸位酋长深明大义,不愿生灵涂炭,本官亦感其诚,大宋以仁义治天下,对於真心归附者,从不吝於施以援手。」

    三位特使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不过。」

    陆北顾话锋一转,道:「此事关系重大,还需周密筹划,你们暂且在香子城住下吧,我军也需要些时间进行准备。」

    三名特使听到这个消息後,反而表现得很兴奋。

    陆北顾略一思忖,便明白了过来. . ....雪原上各方面条件不如河州,他们来香子城估计也存着大肆玩乐的想法,这几天的时间正好够他们放松,要是马上让他们回去复命他们才会不乐意呢。

    待房间内只剩他一人时,陆北顾走到内室,里面悬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

    他目光落在雪原上,继而找到了一公城所在的位置。

    雪原高耸,气候恶劣,宋军确实难以直接派遣大军征伐,若能通过支持亲宋的番部首领完成权力更叠,无疑是成本最低、效果最好的策略,朗格占等人的请求,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不过,宋军为此肯定也是要出一部分兵力的,至於哪些士卒能上雪原倒也好挑选,就挑最近在河州山区作战时体能不太受高海拔影响的人就行. ...实际上,河州山区的海拔都已经是两千五百米以上了,高的地方能接近三千米,所以从理论上讲,只要在山区能正常作战,那麽在雪原上受到的影响也不会特别大。「只是该以何人为将呢?」

    陆北顾暗自思忖,他麾下真正称得上可以独当一面的高级将领只有两人,一个是秦凤路兵马钤辖王君万,另一个是龙神卫四厢副都指挥使杨文广。

    这两人都是四十多岁不到五十岁的年纪,且久经战阵,威望、资历、能力各方面,皆可谓是深孚众望。但王君万因负伤目前留守通谷堡,负责保障大军後勤,杨文广则率领偏师於洮水汇入黄河处筑堡以警戒夏军,都肩负着重要职责,是没法动的。

    至於陆北顾带到河州的这些将领,贾岩和姚兕、姚麟兄弟的军职太低,这次扫荡河州山区,让他们带一千多兵马,都是陆北顾特意擡举的结果. ...若是贸然令他们领数千之众,一方面是资历都不够,另一方面是没领过这麽多兵也容易出事。

    剩下的将领呢?

    景思立刚刚犯过错,又负了伤,肯定是不好让他带兵上雪原的,也就只有苗授和奚起两人可供选择了。想了想之後,陆北顾让人把苗授叫了过来。

    苗授踏入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司的临时公廨时,心中尚有些许忐忑。

    他虽在洮水之役与河州扫荡战中屡立战功,但毕竟只是一员中级将领,骤然被主帅单独召见,难免揣测缘由。

    陆北顾正伏案批阅文书,闻声擡头看向苗授,对方的年纪看着比他大一些,气质也有股不同与其他武将的儒雅。

    「经略召见,不知有何吩咐?」苗授拱手问道。

    「不必拘礼,先坐吧。」

    待对方坐下後,陆北顾没有立刻切入正题,反而像拉家常般问道:「苗指挥使是哪年生人?」苗授略感意外,仍恭敬答道:「回经略,末将生於天圣七年。」

    「天圣七年。」陆北顾略一沉吟,「如此算来,正好是而立之年?」

    「正是。」

    陆北顾点点头,回忆道:「本官在麟州时,就听郭钤辖提起过,令尊当年曾与他一同死守麟州,抵挡住了李元昊数万大军的进攻。」

    提及父亲,苗授眼中闪过一丝骄傲之色,但很快便敛去,只沉声道:「先父尽忠职守,乃武人本分,末将不敢辱没门风。」

    「过谦了。」

    陆北顾话锋一转,忽然又问道:「对了,听闻苗指挥使早年曾入太学?」

    苗授心中微微一紧,他确实曾在太学读书,而且是师从当世大儒胡瑗。

    他也听说过,陆北顾是以「古文体」被欧阳修点的省元,而那一届省试,因欧阳修力排众议黜落大批崇尚「太学体」的考生,引得太学生群情激愤,事情闹得很大。

    故此,苗授心里觉得陆北顾作为「古文体」的代表人物,与太学恐怕难免会有些积怨。

    他略一犹豫,谨慎答道:「末将确曾於太学蒙胡先生教诲,然资质愚钝,未得真传,後因父荫从军,学问早已荒疏。」

    「不必多虑。」

    陆北顾看出了他的心思,站起身来,摆手道:「圣贤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等西征所为者何?说到底,也是在「平天下』嘛,平靖边患,安定黎庶。」

    苗授肃然聆听。

    「如今河州虽定,然西陲未靖。」

    陆北顾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缓缓划过河州以西那片被标注为「雪原」的广袤区域。

    「雪原之上情势复杂,吐蕃佛教堪布意图裹挟番部与我为敌,而部分番部酋长心向王化,欲借我军之力拨乱反正,然此去雪原山高路险且气候酷寒、番情叵测,故而不仅需要领军之人足够勇武,更需有审时度势、通权达变之能。」

    「苗指挥使,你读过圣贤书,当明「虽千万人吾往矣』之义,亦知「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之训,此番雪原之行,不知你可愿领军前往?」

    苗授沉默下来。

    他当然知道雪原的凶险,那里空气稀薄,哪怕是西军士卒也极易出现「气疾」,更不用说,还要深入番部内部的政治与宗教斗争,其中诡谲,恐怕比明刀明枪的厮杀更为难测。

    陆北顾也不催促,只静静等待,想了多时,苗授才擡起头来。

    「《礼记·中庸》有云: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

    苗授後退一步,整了整袍服,对着陆北顾躬身一礼,沉声道:「末将既受国恩,身膺武职,守土安边乃是本分,无论河川谷地,抑或雪域高原,但有军令,义不容辞!」

    「好!」

    陆北顾眼中闪过赞赏之色,他走回案前,取过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递给苗授。

    「既如此,本官命你为主将,统精兵两千五百人,并携御寒衣物、解「气疾』之药物等雪原所需物资,三日後启程,前往塔南城,然後观察番人诚意再决定下一步行止,我也会在你之後率军南下以为後援.….若是番人可靠,则由你率部前往雪原,支持亲近大宋的番部稳定局势,若遇突发之事,当与王韶王机宜多加商议。」(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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