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自长安出发,星夜兼程地赶赴鄜延路治所延州,他以提点陕西刑狱的身份来亲自主持离间计划的实施。
现任鄜延路经略安抚使是直龙图阁兼侍读学士王广渊,此前曾因反对王安石被外放为齐州知州,如今也是刚刚到在任. ..前任经略安抚使陆选是去年冬天病逝於任上的,终年五十八岁。
「赵提刑远来辛苦。」
王广渊亲自把赵高迎了进来。
赵高入座後也没怎麽寒暄,赶紧就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然後将其递予王广渊。
「这是政事堂与枢密院的联署行文,王经略请过目。」
王广渊闻言有些惊讶。
赵高来的目的,他并不知晓,但想来若是寻常差事,也不至於要两府联署文书。
他接过文书後将其展开来,细细地读了一遍。
两府的行文的措辞都是很正式的,大意呢,就是命提点陕西刑狱赵高兼管勾横山番部招抚事,专办离间夏国与横山番部事宜,鄜延路各司及沿边州军须得配合,一概不得推诿。
「赵提刑此番来,是打算从何处下手?」王广渊问。
赵高早有准备,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张贴身保管的羊皮地图。这是枢密院内所存《横山番部形势图》的誉画版,其中以朱墨二色标注详细出了各部的亲宋、亲夏倾向,而在宥州、洪州一带,正是旺莽额、结明爱这两个部族。
「这两个酋长的名字看起来似是很熟悉。」
王广渊蹙眉,但一时竟是想不起来了,毕竞他虽翻过文档,但内容那麽多,想要记起来具体的人还是挺困难的。
「此二人正是去岁夏军筑闹讹堡继而进犯环庆的肇端。」
「哦?哦!」王广渊连声道,「记起来了,正是如此!」
实际上当初正是旺莽额和结明爱上报梁乙埋,称环庆路边防空虚所以可趁机筑堡蚕食. . . ..梁乙埋在内外交困之下也是信了,结果碰了一鼻子灰,最终无功而退。
而梁乙埋怎麽可能承认自己的决策有错误呢?若是承认了,那他的威望可就要大大受损了,故而就把这两人惩罚了一通,将责任都归咎於他们。
但即便如此,两人也不会轻易投宋,因为这两人皆是横山番部中亲夏派的核心人物,多年来替夏国充当攻打宋境的向导与先锋,手上沾了不少血。
「赵提刑是想招降这两人?」王广渊问道。
赵高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李崇贵、韩道喜被梁乙埋绑送给咱们的事情,王经略知道吧?」
「知道。」
王广渊翻过文档,晓得那两人是诱杀保安军知军杨定等人的夏国汉官,被梁乙埋当作替罪羊交给了大宋。「这都是前车之监,他们不会不对夏国心生嫌隙的。」
「嫌隙嘛,肯定是有的,但说实话,真未必能为我所用。」
王广渊摇了摇头,有些不以为然。
实际上这话也没毛病,旺莽额、结明爱毕竟与夏国之间的利益纠葛实在是太深,根本不是大宋这边派个使者几句话便能说动的。
「旺莽额有个弟弟叫旺莽山,在去年冬天呢,因为分赃不均就与旺莽额闹翻了,带着本部三百余帐投了绥德城,如今旺莽山就在种谔帐下,对旺莽额的底细了如指掌。」
这些信息,都是种谔私信汇报给陆北顾的,因为全是边情机密,而且种谔与前任经略安抚使陆选有隔阂,故而并未汇报给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司。
而种谔的私信里对於旺莽山交代的情报写得很细,包括旺莽额帐下有哪些小帅,这些小帅各有多少兵. . ..乃至旺莽额本人好饮酒且酒品奇差,醉酒後喜欢耍酒疯殴打辱骂部属这些事情,全都写出来了。因此,通过陆北顾的转述,赵高对那边的情况其实是比较了解的。
不过赵高肯定不会卖陆北顾的,他只是口头将情况大略跟王广渊说了一下,用以表示自己的计划不是想当然,而是有情报依据的。
「那这个旺莽山可靠吗?」王广渊问道。
他之所以没问情报来源,是因为陕西这边其实跟河北很像,也有好几个互不同属的情报机构在并行做事。
嗯,大宋特色了属於是。
再加上王广渊刚刚上任不久,很多事情也没摸清楚,怕自己问的细了惹麻烦,故而也就没问。「难说。」赵高也没给准话,只道:「不过我打算明日便赴绥德城亲自见一见这个旺莽山,王经略这边可能有两桩事需得提前预备着。」
「赵提刑请讲。」
王广渊也没敢一口就应下来,只是示意赵高先说,这样具体办不办呢,他还有个回旋的余地。「其一,鄜延路沿边各寨堡近日若捕获夏国细作,请经略安抚使司这边暂不要处置,留活口,我要用。」
「行,这是小事。」
王广渊点点头,让他继续说。
「其二,请王经略将近日捕获的夏军俘虏中,挑几个祥佑军司出身的老卒重新送回绥德城,我这头也有用处。」
王广渊想了下,就回过味来:「赵提刑是打算栽赃?」
「是让夏国内部自己起疑心。」
赵高解释道:「栽赃那是伪造证据,只要对方两边一对帐很容易就识破了,我欲效陈平故谋。」「那便是令其疑邻盗斧了。」
「对。」
「何时动身?」
「明日卯时。」「我遣一队骑卒护送。」
「行。」
赵高本来是打算扮作商队的,但想了想又觉得现在不边境太平,还是有军队护送比较好。
不然的话,要是被当地马匪或者深入宋境的夏军游骑给半路截杀了,出师未捷身先死,那可就闹大笑话了。
经过几日的行进赵高来到了绥德城。
跟几年前种谔处筑的时候已经截然不同了,整个城池虽然说不大,但城墙很高而且很厚,城头每隔二十步便有一座架着床弩的墩,纯军事要塞化了已经。
赵高在城门前验了文书,守门的军官急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种谔便亲自迎了出来,他今年已经四十四了,完全是中年人的模样,颔下的短髭非常浓密,看着倒是比年轻时稳重了些。
「赵提刑。」种谔拱手行礼,「陆相公的信我早就收到了... ...陆相公说你要来,我可是好等!」赵高还礼,见状心里却是松了口气。
一番交谈种谔对此事非常上心,而且对赵高本人也挺客气。
「还是陆相公说话好使啊。」他如是在心头感叹道。
大宋的军头们,他见过不少,这些人即便面对枢密院的命令,很多时候也是不肯尽力的,多是敷衍一下就完事了。而种家虽然不如折家,但也是西军着名的小藩镇,种谔「刺头」的名声更是远播在外,他本来都做好了被种谔轻视乃至折辱的打算了。
「赵提刑要用旺莽山?这人就在我营里,随时可以唤来。」
「那太好了。」
「只是有桩事我得先说在前头。」
「种钤辖请讲。」
「旺莽山投过来半年了。」种谔说道,「我观此人性情反覆,今日可以背叛兄长,明日未必不会为了更大的利背叛朝廷,所以你用他可以,但可一定要严加防范。」
「是,我知道。」
赵高拿出一封信给种谔看。
种谔看完之後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起身走到堂外,对廊下的亲兵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亲兵便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旺莽山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矮壮,面皮粗糙,两颊也是红的,颔下蓄着一部乱糟糟的胡须。他见了陌生人,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不过行起礼来格外卖力,弯腰的时候脑袋几乎弯到了膝盖。「旺莽山,这位是赵提刑,奉朝廷之命来办一桩大事。」
赵高指了指赵高身侧的胡床,温声道:「你且坐下说话。」旺莽山斜签着身子坐下,两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
「赵提刑唤小的来. . .,不知有何吩咐?」
「这封信你看看。」
旺莽山起初还不在意,但看完之後却是面色骤变,「嚅」地一下,站起身来。
「这、这!」
旺莽山连忙看向种谔,辩解道:「种钤辖!这不是真的!我若是诈降,怎会把阖族三百余帐都带到绥德城来?我若是诈降,怎会. ..」
「坐下!」
种谔命令道。
旺莽山却没有听令坐下,而是忽然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梆梆作响。
「种钤辖!我旺莽山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我兄长与我有夺妻之恨,我恨不得生啖其肉,怎会替他做内应!」
「朝廷可以替你除掉旺莽额。」赵高说道。
旺莽山闻言一喜。不过赵高随後便说道:「不过呢,你要做一件事。」
旺莽山看了看种谔,种谔点头了,他才说道:「请赵提刑吩咐。」
「你回到洪州去,带着你的部众去投奔结明爱。」
「啊?这!」
旺莽山左右为难,只道:「我兄长与结明爱关系颇佳,若是他向结明爱讨要,结明爱反手把我卖了,我又该如何是好?」
「你莫要担心,後面自有计划。」
旺莽山没有准确消息,却是不依不饶。
赵高只好如此这般地跟他说了一番,旺莽山方才将信将疑地暂时放下心来。
种谔在旁边说道:「你且宽心,只要事情做成了,你就是大宋的功臣,到了那时候,便是替代体兄长掌管部落,又有什麽难的?」
旺莽山这才展露出喜色。
只不过这是真喜还是假喜,就没人知道了。
洪州。结明爱的酋长大帐是设在了红柳川北岸的地上,帐前竖着一杆黑纛,纛上绣着一只三足乌。至於他的大帐後面,则是连绵的毡帐群,极多的羊圈牛栏散布其间,畜粪的气味与炊烟混在一处被朔风裹着刮向南方。
结明爱正在帐中饮酒。
酒呢,是从夏国的糜子酒。
至於下酒菜,则是一盘炙羊肋,还有一碟腌沙葱。
他今年四十有七,身形肥胖,面皮被酒精浸得泛红,颔下胡须稀疏,可能是因为眼神不太好的缘故,所以看人时眯着眼倒是让人乍一看觉着城府颇深的样子。
「你是说国相暗中遣使去了绥德城要与宋人谈和,宋人要求将宥州、洪州的番部划归大宋,如此夏国才能换取榷场重开和岁赐恢复?」
结明爱将信将疑地看着前来投奔他的旺莽山。
旺莽山点头如捣蒜。
「那你为何要这时候来投奔我?」
「种谔始终疑我是细作,我也是被逼无奈。」
结明爱不太相信,但觉得旺莽山还有点价值,所以也没把他怎麽样,暂时将其安置了下来,随後派人去银州那边探查。
探查的结果很快就反馈回来了。他结交的祥佑军司的党项贵族说军司里也在传,称有人亲眼见到梁乙埋的密使途径银州。
而大宋那边的小道消息似乎也侧面印证了此事,宋人已在绥德城西北新辟了一处榷场,似乎是专等和约签了便开市。
「国相会不会顺水推舟?」
结明爱有点急了。
毕竟宥州、洪州的这些番部,对梁乙埋来讲,说实话本就是外邦异族,用的时候拿来当刀使,不用的时候扔了也不可惜。
李崇贵、韩道喜这些汉官在夏国内部的官位和地位,其实是比结明爱这种酋长更高的,但不也是被梁乙埋说卖就卖了嘛,而且就是为了平息大宋的怒火。
这种事情有没有第二次呢?
在结明爱看来很有可能,而这第二次,卖的可就是他了。
结明爱把旺莽山唤了过来。
「我见宋国似乎对横山番部是有些诚意的.. . ...嵬名山降宋之後,宋国官家给他赐了国姓,名什麽来着?」
「名怀顺。」
「对。」结明爱拍了拍自己额头,「赵怀顺。」「他好像还当了什麽将军,然後部众照旧归他管,我听说他如今在绥德城以西放牧,部众比在夏国时还多了些。」
旺莽山见结明爱中计,心中也是一喜,不过却并未表露出来。
「可宋人有句话叫「千金买骨』,嵬名山是第一个投降的,才有这个待遇,到我这里可就都没有了.. . . . .种谔对我颇为冷落,又兼生疑,您即便想要在谈成之前投奔宋国,恐怕也不会得到什麽好的待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