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我升了集贤相,赶紧由你来接任枢密使吧。」
张方平又来拿着文书找陆北顾了,而且进门就先来了这麽一句。
显然,因为总找陆北顾参谋枢密院的事情,张方平也有些不好意思。
「那你立字据。」陆北顾接过文书,打趣道。
不过这话也就是开个玩笑,陆北顾很快便翻开这三封火漆已拆的文书开始浏览,发现是分别来自鄜延路、环庆路、河东路这三路经略安抚使司的。
鄜延路经略安抚使王广渊详述了当前招抚番部进展,不过这不是重点,这些赵高、种谔都已经汇报过了......重点是随着越来越多的番部南迁,普遍反映在投宋过程中为了摆脱夏军的追击而主动或被动遗失了不少物资,若朝廷不预为安置,这些人熬不过今冬便会复叛。
环庆路经略安抚使蔡挺倒是没这方面的困扰,因为环庆路这边接收的番部比较少,他只是建议请朝廷明降恩旨,凡新附番部酋首,各迁一资,仍并与支赐,其部中勇敢、效用人等各赐绢,候再立功酬赏,如此番情才可渐安。
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判太原府的观文殿学士欧阳修则是称河东岚、石、隰、麟、府等州,近年来虚屯军马,颇闻粮草阙乏,眼下边事方起,这些州军最是缓急应援陕西之地。
若粮草不继,一旦夏虏入寇,河东兵马便无法西援,故而请朝廷令三司出钱三十二万缗,付转运使司市籴粮草。
「这番部归附之事,自从赵高谋划成功之後,可以说是一发不可收拾,每有一个部落南迁,便有相邻的部落动摇......眼下横山沿线,自鄜延至环庆,自环庆至泾原,处处都在接应新附番部,自然要伸手要钱要粮。」
张方平显得有些为难,他很熟悉各路的财政情况,说道:「不过陕西转运使司那边去年为修沿边寨堡已花了一大笔钱,今年又遭了旱,库里恐怕拿不出这个数,只能中枢调拨了。」
「怎麽也得拨出来,番部来归,朝廷若不接住,往後便再无人敢来。」
对於关乎灭夏大计的横山战略,陆北顾是非常重视的。
他说道:「横山番部是宋夏之间的藩篱,这道藩篱往哪边倒,横山的势便往哪边倾......眼下他们肯往南倒,朝廷便是勒紧腰带也要把他们安置好。」
「你有这个态度,两府合议的时候我们便好说话。」
「我会支持的。」
张方平想了想,细问道:「那给番部的这笔钱,我想着可由朝廷给度僧牒赈济?」
给度僧牒这东西,说白了就是朝廷卖给寺院的一种凭证,买了牒的僧人可以免赋免役,寺院则藉此扩充田产、收容户口,跟卖官鬻爵性质是一样的,只是影响没那麽恶劣。
呃,准确地说,应该是一种出手非常迅速的大宋国债?
总之,这玩意朝廷都是直接拿来当钱使的,赈灾、修河都用,而寺院肯买是因为买牒的钱远小於免去的赋役之费,而朝廷肯卖,自然是因为朝廷眼下实在拿不出实打实的钱粮嘛。
虽说是寅吃卯粮之举,但变现确实迅速,眼下也顾不得这许多了......番部来归是扭转整个横山大局的转机,可以说是良机难逢,做大事不能惜身,更不能惜钱,若是投入的钱不够导致番部大规模复叛,那可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光靠给度僧牒恐怕还不够,还有河东那笔钱呢。」
岚、石、隰、麟、府这几州是河东路的最西端,也是宋夏两国对峙的最东端,但问题是这几州都是穷州,山多地薄,粮产本来就少,屯驻兵马的粮草全靠转运使司从河东路各地调拨。
但河东路这几年粮食也歉收,所以欧阳修也不得不请求中枢帮忙了。
嗯,要是自己能解决,醉翁肯定是不会开这个口的。
陆北顾想了想,看着张方平问道:「川中四路近十年来轻徭薄赋,已颇有积蓄,不知可否支援西北、河东一些?」
「你也想藉此减些弹劾?」张方平很敏锐,闻言反问道。
「算是两便之举吧。」陆北顾苦笑道。
自去年富弼请假以後,针对陆北顾的弹劾奏疏数量可以说是迅速飙升,其中占比最大的名目就是「结党」。
所谓「蜀党」自然是无稽之谈,因为陆北顾提拔的人里,其实蜀人只是一小部分,根本就不是按照籍贯来的。
但台谏弹劾自然是不管你这些的。
陆北顾提议由川中四路出钱支援西北,也算是某种政治表态了。
「其实用不着川中四路,光靠最富庶的成都府路就够了。」
张方平对四川的财政情况烂熟於心,只道:「成都府路有剩钱七十四万缗、绢十九万匹、绸五万匹、布十三万匹、丝六万两,绵四十六万两,银四千九百两......但蜀地的物资运到陕西,走陆路的话要过汉中,蜀道着实艰险,水路则过巴峡、出三峡再转漕北上,大件所费运费亦是不菲。」
陆北顾蹙眉,边想边道:「而且蜀地又缺铜钱,铜钱是万万不能轻动的,不若让拨绸?」
「也好。」张方平说道,「绸价格贵重、运输轻便,且密封好便不易损坏,可诏成都府路转运司将库存之绸尽数发至前线以作边费。」
「行,交由两府合议吧,你去提。」
张方平点点头,然後又道:「只是还有一桩事不可不虑,那就是这些番部来归之後,朝廷应以何名目、何等规格赏其酋首?若赏得太薄,番部觉得朝廷轻看他们,但若赏得太厚,汉官汉将又会觉得朝廷厚番薄汉......这个分寸委实不好拿捏。」
「确实得定个章程出来,以前零星来投的番部不是问题,但以後来投的番部定然是越来越多,所以我对此其实也早有设想。」
「哦?子衡且说来听听。」张方平很期待陆北顾的想法。
「我设想的是,第一等各迁一资:第二等减磨勘,汉官使臣三年,已系七年磨勘者减四年,蕃官殿侍十年;第三等减磨勘,汉官二年,蕃官五年,但蕃官诸司使加赐银绢......这章程虽然将汉官与蕃官放在同一个框架里论功行赏,但汉官有汉官的优待,蕃官有蕃官的实惠,不用互相打架。」
陆北顾又说道:「不过也只是个初步的想法,具体该如何,还是得仔细研究後再修改议定。」
「嗯,我让枢密院细细研究,拿出个草案来。」
张方平又说道:「另外,种谔筑罗兀城有功,招降横山番部亦有成效,种诊在环州任上整饬军备、修缮城橹,考绩连年上等......我的意思是,这两人的官职都提一提吧,种谔可复为皇城副使,种诊可兼阁门通事舍人。」
陆北顾自无不可,承了张方平的情。
而说了半天,嗓子都有点干了,陆北顾端起茶盏想要喝口水,却又想到了什麽。
他怕忘了,连忙放下茶盏说道:「西北沿边各军州,每年防秋之时,仅是民夫运粮便要耗去大半民力。」
「通常来讲,这些民夫都是自备口食,从本州本县出发,跋涉数百里山路,将粮秣送到沿边寨堡,然後空手返回......往返一次,少则十余日,多则月余,其间官府不给分文,民夫们带着乾粮上路,乾粮吃完了哪怕运的是粮食也得饿着肚子赶路,听说饿死在路旁者都有发生。」
「这两年陕西旱灾,今岁定然荒歉,百姓家里余粮本就无几,再被徵发运粮无异於雪上加霜,而且也不利於建立完整的分段运粮体系。」
「你怎麽想?」张方平问。
陆北顾说道:「应该自今岁开始,确立西北各州军分段运粮的起始点、中转点、终接点,各州军负责各自境内路段运输,把责任落实到各级官员,责任分明,亦便於考课督责。」
「如此,则民夫不必跋涉全程,只在本州境内往返,路程既短,口食亦省......至於民夫运粮时自身所需的粮食,若其自身携带,则官府将此口食折作将来户税,若民夫无力自备,则听於起发州军给口食齎行。」
这事陆北顾其实之前跟他铺垫过,但张方平此时听了之後却只是蹙眉。
「此事恐怕难办。」
「我晓得你在顾虑些什麽。」陆北顾说道,「无非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亦或是
到了下面,就乾脆一刀切,甚至是变本加厉地翻倍执行......如此良政也成了弊政,是也不是?」
「自是如此,青苗法什麽德行,你又不是不晓得,范围覆盖整个西北的政策,谁能保证到了下面不变味呢?」
「此事与青苗法还有些不同。」
陆北顾站起身来,在值房内踱步,说道:「青苗法虽然在开封府界内诸县试点,但是若是试点成功,是要推向全国的,即便想要派人监督,也监督不过来......但分段运粮,是只针对西北的,只要投入足够的监察力量,保证近些年能运转良好就可以了。」
「近些年?你的意思是此法的目的就是要为灭夏,灭夏之後就不用此法了?」
张方平对於陆北顾的灭夏筹谋,自然是早就知晓的,陆北顾对他也未曾隐瞒,也正因如此,事关西北的事情他才会都来找陆北顾商议。
「对。」
「你预计还要几年?」
陆北顾没有马上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冷静分析道。
「眼下横山沿线番部已开始动摇,然夏军有十万大军常年驻紮於此,诸军司风气虽已堕落,但尚有战力,我军在西北兵力稍有优势,可远未到有足够把握发动全线进攻并战而胜之的地步。」
「西军整体的整顿、充实,以及新式火器的定型、量产,还有野战骑军的组建、规模的扩充,这些都需要时间,分段运输制度的建立亦是如此......而灭夏乃是国战,需倾国之力,不算储备的粮草,仅仅是人力,就至少要二十万大军再加上三十万民夫。」
「所以,若说有一定把握,可以把手里的筹码押上去赌一次,那三年五载的积累其实就差不多了,但要绝对把握则是十年之内,具体是几年,得视接下来的实际情况而定。」
张方平闻言後,也没马上说什麽,表现得还是很谨慎。
「我建议还是先在西北某处试点吧,看试点情况再做後续是否推广的决定。」
这是老成谋国之言,陆北顾实际上也没想马上将分段运输的政策铺展到整个西北,只是跟张方平通个气,好在两府合议上能获得对方的支持。
「好。」
陆北顾点头,又问道:「京畿及周围诸路更戍新法的事情,枢密院议的如何了?」
「目前的现状是京畿路除了本地驻紮的京城禁军,便是由河北、京东、京西、淮南差派的士卒把守,而京东路原本由京畿、京西差派的士卒把守,京西路原本由京畿、淮南、
河北、京东差派的士卒把守,河北路原本由京西及京畿、淮南差派的士卒把守......枢密院打算,以上所有零散屯驻的士兵,全部调回本地,然後京畿、京东、京西的兵员缺口由各路抽回的就粮兵补充,不过京东路仍实行分番制度,全部像隶属於河北路的武卫军那样轮流屯戍。」
更戍法的事情,此前便提过,此法又名出戍法,乃是大宋立国时出於制衡目的设计出的军制,以禁军冠以驻泊、屯驻、就粮等名目,近处出戍京东、京西、河北、河东、淮南,远处乃至四川、两广等地,以三年为期轮换。
但实际上,因为经常要来回,在此後的百年时间里,很多边远地区的京城禁军根本折腾不起,就乾脆彻底固定了,陆北顾早年随范祥去泸南时见到的泸州驻泊禁军就是这种情况。
目前唯有京畿以及附近诸路,还在坚持不合时宜的更戍法。
各路互相派遣本地士兵去对方地区戍守,光是往来路程就相当耗时耗力,再加上戍兵零散不成部伍,经常违背纪律骚扰沿途百姓,於公於私都很不便。
所以,枢密院一直都在筹划从制度上彻底废除更戍法,以新法代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