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
富弼坐在左侧首位,韩琦在他下首,再往下是陆北顾、王拱辰,右侧则是张方平、赵拚、司马光、冯京。
「今日要议的是张枢使所拟西北诸事条陈,诸公先看吧。」
吏员将誊本分发至各人案前。
「度僧牒赈济番部。」
富弼念出第一条,然後道:「张枢使,你来说吧。」
这就属於是专业对口了。
张方平说道:「西北招抚横山番部卓有成效,其既然新附,赏赐不可薄,然陕西转运使司库中匮乏......度僧牒虽非正项,变现却最快,朝廷且算是以虚名换实利吧。」
「虚名吗?」
韩琦却说道:「度僧牒卖得多了,僧籍日增,赋役日减,这是实打实的税基蚀损。」
张方平解释道:「番部若安置不善,复叛北去,朝廷便要再花数倍之费去堵横山的缺口,这属於两害相权取其轻。」
枢密院内部对於此事已经进行了意见统一,所以司马光并没有出来抬杠。
韩琦也知道此事重要,对於解决财政困难他也没什麽好招儿,只是习惯性反对而已,见众人都不说话,也就未再追问。
「川绸支陕是可行的,绸帛积在库里久则蠹损,不如拨付陕西充作边费。」
富弼继续眯着眼睛看札子,然後自顾自问道:「但蜀绸运陕应该走哪条路呢?」
「水路吧。」
陆北顾说道:「水路路程虽长,然而成本却低,可以走长江到江南,然後经大运河北上。」
随後,宰执们主要讨论了横山沿线番汉晋升格法的事情。
在这件事里,陆北顾的思路只是一个初稿,枢密院那边是反覆详细议定後,给出了一个相对完善的草案。
第一等,凡新附番部酋首率部众千帐以上来归者,授羁縻州刺史或团练使,其子侄授殿直以上,部中小帅各迁三资。
第二等,率部众五百帐以上来归者,授羁縻州防御使,子侄授三班奉职以上,部中小帅各迁两资。
第三等,率部众百帐以上来归者,授羁縻州巡检,部中小帅各迁一资。
与之对应,汉官凡招纳番部有功者,第一等减磨勘四年,第二等减磨勘三年,第三等减磨勘两年。
而蕃官若是招纳有功者,诸司使加赐银绢,殿侍以上各迁资有差。
「这格法感觉对横山沿线的汉官不公平啊。」
韩琦提出了异议,说道:「按此法来看,番官迁资之速远过汉官,一个番部酋首带千帐来投便授刺史,虽说是羁縻州刺史不是实授的,但反过来讲,汉官在边地苦熬十年也几乎不可能做到刺史级别啊。」
「也不能这麽想。」
张方平解释道:「番部酋首带千帐来投是带了实打实的人丁、牲畜、土地,而且属於是横山防线的藩篱,此消彼长之下,是削弱了夏国的力量,而朝廷则多了一千帐替朝廷守边的番兵。」
「恐汉官不能服。」韩琦依旧道。
赵拚说道:「汉官给迁转回它处再晋升便是了,这个只适用於横山沿线。」
这话其实就是挑明了「边地调回内地好晋升」的潜规则。
边地这麽苦,要是在晋升上面没有优先级,那真就没人去了。
而在这个格法下,横山沿线的汉官有功则可减磨勘年限,先平调回内地,再在内地升迁,其实是条捷径......至少对於目前大宋官位稀缺的情况来讲是如此。
不然的话,就按照磨勘法这麽熬着,别说五年了,就是十年都不见得能升,更别提好位置了。
话又说回来了。
眼下大宋的晋升情况,哪怕是陆北顾,也做不到如太宗朝、真宗朝那几位的速度了,足可见晋升之艰难。
韩琦想了想,倒是提了点切实可行的建议:「既有格法,便当有防弊之法,番部来归,如何核实其帐数、人丁、牲畜数目?若番部虚报冒领,或边臣与之勾结谎报,朝廷何以察之?」
「那就附上核实之制。」
司马光同意了韩琦的看法,说道:「凡番部来归,须由本路经略安抚使司与转运使司会同点检,核其帐数、人丁、牲畜,取具实状,连署上报,如有虚冒,经略使、转运使同坐。」
宰执们又仔细商讨了一番,算是将晋升格法给细化了,觉得方方面面都无所遗漏,便通过了这项决议。
随後是更戍新制。
这个其实没什麽异议,此前便已经在铺垫了,而且枢密院也已议过数轮。
「不过,就粮兵补充京畿的兵额可足?」富弼关心地问。
「枢密院核过各路军籍。」
冯京主动回答道:「今岁抽回各路远戍京畿之兵,然後补入就粮兵後,尚欠二千余人,可拣选补足。」
「那就好。」
几桩事情议毕,堂中气氛松快了些许。
而後,陆北顾藉机又单独提了自己的想法,也就是分段运输与民夫口食齎行的事情。
「递运法听起来确是善政,只是这分段如何分?」
富弼对於青苗法闹出的乱子实在是怕了,此时竟是有些瞻前顾後,他谨慎地分析道:「各州、军辖境大小不一,路途远近不等,有的州纵不过数十里,有的州纵却逾百里......若一概以州境为段,近者民夫不过行一、两日,远者民夫仍须行四、五日,这分段便分得不太匀了。」
「可以不以州境为段,而以路程远近为段。」
陆北顾对此自然有思考,回答道:「自起运点至终接点,全程若干里,分作若干段,假如每段以四十里为率,四十里之内,民夫可朝发夕至,或一宿即返,口食之费最多不过两日。」
「四十里」这个数字,不是陆北顾拍脑袋决定的,而是他结合民夫运粮速度与他亲自走过的西北诸路地形地貌来综合决定的。
「以四十里为段,这分段点设在何处?」
韩琦则追问道:「设在荒郊野岭,粮秣何以存储?何人看管?若设在沿边寨堡,寨堡之中可有空余仓廒?」
陆北顾没有回避韩琦的追问,只道:「各州军於境内分段设转运点,各转运点设转运吏一员,专司本段粮秣收发......途径寨堡自然最好,空余仓廒可以新建,但荒郊野岭肯定也不可避免就是了。」
「民夫只在本程内往返,不须跋涉全程,递运法」这法子若真能行得通确是善政,州县官吏各司其责,考课也分明。」
司马光先是肯定,然後细细思量,问道:「只是段与段之间如何衔接?若前段粮已运至转运点而後段民夫未到,粮秣堆在露天,雨淋日晒、鼠啮雀啄,谁担这个责?若後段民夫到了,前段粮却迟迟未至,民夫空等一日,口食算谁的?」
「更有甚者,一州一军之内,转运点少则三四处,多则七八处,每处须设转运吏一员、仓廒若干、驴骡车辆若干......这些新增的吏员、仓廒修葺、驴骡草料,钱从哪里出?」
「要算总帐啊。」
张方平帮着说话了,说道:「眼下西北运粮自起运州至沿边寨堡,通常全程要跋涉数百里,整体中途损耗常在三成以上,分段运输之後每程不超过四十里,递运法整体损耗可压至一成以下,省下的那两成粮秣折变现钱其实就足够养这些新增的吏员与驴骡。」
「就怕下面又弄成冗官,人浮於事。」
「所以须得有人盯着。」
「谁去盯?」
「提点刑狱司本就负有按察一路吏治之责,可由各路提点刑狱司专司递运法之督察。」
「除此之外,还有民夫口食齎行这一条。」
司马光问道:「民夫若自携口食,所费折作将来户税,这折作户税」是实折还是虚折?若实折,则民夫运一次粮,官府便要少收一份税......西北各州县岁岁徵发民夫动辄上万人次,若人人皆折税,州县税入便要锐减,若虚折则不过是空话一句,民夫只得了空头许诺,州军确实省了实支,但到头来还是百姓吃亏。」
「宁可实折,不可虚折。」
陆北顾说道:「西北诸路财政本就常年依赖朝廷拨款,如今国朝海贸兴盛,财源日盛,既然为西事计,又何必在意当地少些税入呢?而且实折虽然减税入,但却可以增民
信,民信一立,往後徵发民夫,百姓便知朝廷不白用其力,怨嗟自少。」
张方平怕司马光继续追问下去把事情搅黄了,连忙帮忙打掩护,岔开话题道:「不过不可贸然推行於西北诸路,按规矩是要试点的,试点当在何路?」
「鄜延路。」陆北顾不假思索。
「鄜延路今岁方遭夏虏入寇,沿边寨堡多有损毁,仓廒亦未必完好。」
「正因遭了入寇方更要试点。」陆北顾解释道,「寨堡损毁、仓廒不完,恰可在修复之时,一并按分段运输之制重新规划.....若待寨堡修毕、仓廒完备再行试点,反倒要多折腾一回。」
「鄜延路经略安抚使王广渊方到任不久。」
富弼这时开口,从人事角度考虑道:「此人初掌一路,千头万绪尚未理清,骤然加此试点之任,恐难兼顾,不若在环庆路试点。」
陆北顾微微蹙眉。
环庆路经略安抚使是蔡挺,蔡挺精明强干,在环庆路已任数年,熟稔本地情形,确实是试点的最佳人选。
然则环庆路与鄜延路不同,环庆路的运粮路线多在横山沟壑之间,地势复杂,分段的难度比鄜延路大得多。
「环庆路地势更复杂。」陆北顾坚持道,「相比之下,鄜延路的运粮路线多在河谷地带,地势较为平阔,寨堡间距均匀,更适合试点......至於王广渊方到任,正因他初来,反倒更容易推行新制,不是吗?」
「那便鄜延路。」
富弼定了主意:「然则民夫口食齎行这一条暂且搁置,递运法先行,口食齎行待递运法试出成效後再议。」
陆北顾也不再争了。
他当然知道富弼这是在求稳。
青苗法试行的失败犹在眼前,如今的富弼胆子确实小了。
随後,富弼自己又重新提了顺道在西北继续试行保甲法的事情,此法其实倒不算劣法,但此前强推青苗法的时候,把保甲法的名声也带臭了。
「还是原来的计划,凡十家为一保,选主户有材干、心力者一人为保长;五十家为一大保,选主户最有心力及物产最高者一人为大保长;十大保为一都保,仍选主户有行止、
材勇为众所伏者二人为都、副保正。
凡选一家两丁以上,通主客为之,谓之保丁,但推以上皆充。单丁、老幼、疾患、女户等,并令就近附保;两丁以上,更有余人身力少壮者,亦令附保,内材勇为众所伏,及物产最高者,充逐保保丁......除禁兵器外,其余弓箭等许从便自置,练习武艺。每一大保逐夜轮差五人,於保分内往来巡警,遇有贼盗,画时声鼓,报大保长以下,同保人户即
时救应追捕,如贼入别保,递相击鼓,应接袭逐。每获贼,除编敕赏格外,如告获窃盗,徒以上每名赏钱三千。」
保甲法这玩意其实就是来源於秦朝的连坐制。
怎麽说呢?要是全国推行可能不太行,但在西北诸路,陆北顾倒是觉得应该可行,因为地理决定了社会组织形态。
西北这种地方,就是需要聚居在一起才能生产生活,同时保甲法也确实有助於提升基层组织能力,与递运法相配套。
因此,陆北顾并未反对,只说道:「不过不能生搬硬套,西北百姓居住在山峁沟岔,要是非得规定死了十家为一保,那就有一两户人家离得远,即便只隔着两道梁、三条沟,往来一趟也得个把时辰的工夫。」
「是须得因地制宜。」
司马光也不是榆木脑袋,他是在西北待过的,此时说道:「居住在一起的可依此编保,散居山峁者暂不编入,待以後再逐步扩编。」
「那就将递运法与保甲法,一同在廊延路试行吧。」冯京替富弼开口道。
西北诸事议定以後,宰执们又议了几项人事任免。
最终决定以直舍人院吕大防兼检正中书五房公事,集贤校理李清臣、大理寺丞李承之并充检正公事,天章阁待制李师中为龙图阁直学士、知河南府,集贤校理曾布任鄜延路经
略安抚使司书写机密文字,主客员外郎蒋之奇权福建路转运判官。
至於贾昌朝之子比部员外郎贾圭拟升任提点京西路刑狱的差遣,则被陆北顾驳回了,理由是「其年少行秽,士流所不齿,不可用为监司」。
最後,韩琦又给韩绦的外甥,前任环庆路经略安抚使李复圭求了情,因为李复圭有大罪,所以韩琦也没办法给他免罪,只是希望能将他从夷州调到别处编管。(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