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低垂,如同铅灰色的厚布,将西部天空牢牢包裹,光线透不过来,整个大地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莱茵哈特走在一条曾经热闹繁华的道路上。
如今路面龟裂,杂草丛生,两侧是大片烧焦的农田和倒塌的房屋。
他经过一片区域时,看到了几具来不及掩埋的屍体。
它们散落在路边,乌鸦蹲在屍体上啄食着腐肉,被脚步声惊动,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低垂的乌云下盘旋了几圈,又落回了原处。
莱茵哈特没有多看,继续向前走。
走了一段时间之後,他经过了一个村庄。
或者说,曾经是村庄的地方。
这里现在只剩下几堵焦黑的墙壁,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墙上还能看出曾经是房屋的轮廓。
村子中央有一根粗壮的木桩,上面挂着一具乾瘪的屍体。
屍体的脖子被铁链勒住,铁链的另一端钉在木桩顶端,屍体就这样悬吊着,在风吹日晒下已经变得像一块风乾的腊肉,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木桩上刻着字。
「抗税者」。
几个衣衫槛褛的村民从废墟中探出头,看到莱茵哈特的身影,又迅速缩了回去,他们的眼神空洞,已经被抽走了所有希望。
莱茵哈特面无表情地从村庄旁边走过。
他没有停下脚步。
继续前行,道路越来越宽阔,地面也开始变得平整,路边的屍体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废墟和更多的焦黑墙壁。
走了一段时间之後,莱茵哈特来到了赫尔莫德龙群的王城。
城墙高大厚重,由巨大的石块砌成,表面被熏得乌黑,城门敞开着,没有卫兵把守,但城墙上空盘旋着几头巨龙,它们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像乌云一样掠过。
城内的景象,不比城外好多少。
一进入城门,莱茵哈特就看到了一支支长长的队伍。
队伍沿着街道缓缓移动,一眼望不到头,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蛇,队伍里有人类、矮人、半身人等等,他们被粗重的铁链拴在一起,铁链从一个人的脖子上穿到另一个人的脖子上,再穿到下一个人,像串在一起的蚂蚱。
有些人已经走不动了,倒在地上,被後面的人拖着走。
铁链勒着脖子,脸色发紫,眼睛凸出,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旁边的人对此无动於衷。
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空洞的,和城外那个村庄里的村民一模一样。
巨龙的仆从们在队伍两侧来回走动,手里拿着鞭子,时不时抽打走得慢的人,仆从里有巨魔、豺狼人、狗头人等等,他们自己脖子上也戴着项圈,但手里握着鞭子,抽打着比他们更悲惨的人。
这才过去了多久?
莱茵哈特深吸一口气,望向前方。
在压抑景象的尽头,是一座恢弘的神殿。
神殿宏大峥嵘,坐落在王城的最中央,占据了整整一个街区,外墙镶嵌着五色龙後的徽记,穹顶高耸入云,几乎触及那层厚重的乌云。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广场,矗立着一尊雕像。
它的主体是一头五头巨龙,五个龙头分别朝向五个方向,龙颈从同一个身体上延伸出来,蜿蜒伸展,每个龙头都张着嘴,仿佛在同时发出咆哮,俯视着整个大地。
广场上,不计其数的仆从正在忙碌着。
几头巨龙在半空中盘旋,它们的翅膀展开,遮住了大片天空,龙啸声低沉浑厚,从高空传下来,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莱茵哈特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他的拳头握紧了。
然後松开。
再次握紧。
内心的怒火几乎压抑不住,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沸腾,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
同时,他第一次前所未有地清楚意识到,曾经罗马尼亚诸国给红皇帝冠上的「恶龙」之名,其中究竟有多少是污蔑和偏见。
如果红皇帝是恶龙,西奥王国或许早已不复存在了。
红皇帝治下的奥拉王国,秩序井然,律法严谨。
各种族之间虽然也有矛盾摩擦存在,但整体上是在和谐共处,安居乐业,在红皇帝的意志下找到了各自的定位。
奥拉的一众附庸国,也在红皇帝的意志下杜绝了战争。
那些曾经世代为敌的王国,如今坐在一起商议事务,虽然偶尔还会争吵,但再也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战事。
对比之下,西奥王国曾经自以为经过的黑暗时代,真是如蜜一样甜蜜。
「整个亚特兰,都应该归於陛下的统治。」
莱茵哈特心中缓缓想道:「这样,这个大陆的智慧生灵才会迎来更美好的生活。」
他对皇帝的敬仰,在这一刻又深了一层。
莱茵哈特迈开脚步,向神殿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也没有刻意释放,只是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在宽阔的大道上,向着神殿的正门走去。
於是,他被发现了。
一头体型庞大的黑龙从神殿侧翼的阴影中走出来。
黑龙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刀,他的眼睛是暗黄色的,竖瞳紧缩,像猫科动物一样紧紧盯着莱茵哈特,喉咙里发出低沉危险的咕噜声。
「站住。」
「人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说出你的来意,否则我会把你的骨头一根根嚼碎。」
莱茵哈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黑龙。
黑龙的脑袋比他整个人都大,嘴巴张开能把他一口吞掉,但莱茵哈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来面见雷鸣之主。」
他说道。
黑龙盯着莱茵哈特看了几秒,然後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凭你?」黑龙歪了歪脑袋,竖瞳收缩得更紧了,「一个渺小的虫子?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伟大的雷鸣之主是谁?随便一个人类走过来说要见他,他就得见?」
赫尔莫德龙群上行下效。
在这头黑龙的眼里,人类低贱如虫蚁,没有资格站在这里,更没有资格说出雷鸣之主的名字。
话音落下的同时,黑龙双翼骤然展开,掀起一阵狂风。
他的身体猛地向前扑出,血盆大口张开,露出满嘴锋利的獠牙,要将莱茵哈特一口吞掉。
莱茵哈特面不改色,站在原地。
当两者距离只剩十几米的时候,黑龙像是突然感受到了什麽、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浑身鳞甲剧烈颤抖,眼睛瞪大,竖瞳扩张,然後,他猛地向上拔高身体,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弧线,惊疑不定地远离了莱茵哈特。
「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
「莱茵哈特。」
闻言,黑龙的身体在空中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说过,整个亚特兰大陆,稍微有点见识的智慧生物都听说过这个名字。
红皇帝麾下的天命剑士。
黑龙内心微惊,但目光依然不善。
「在这里等着。」
他准备去向上面通报消息。
但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紧接着,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了厚重的乌云,直直地劈在莱茵哈特面前的地面上。
轰!
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闪电在地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深坑,坑的边缘还在冒着烟,石板被高温熔化成了玻璃状的物质。
莱茵哈特没有後退。
他抬起头,看向乌云密布的天空。
乌云翻滚,像沸腾的黑色海洋,雷霆轰鸣,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云层中缓缓降下。
巨龙的体型甚至比红皇帝还要庞大,通体覆盖着蓝到几乎发黑的鳞甲,鳞片在闪电的映照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属,龙翼展开,遮天蔽日,膜上流淌着细密的电流,发出啪的声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龙角。
总共三对龙角,从头顶两侧延伸出来,蜿蜒峰嵘,相互交错,在头顶上方交织成一顶王冠的形状。
正是雷鸣之主。
天命风暴龙。
他俯视着莱茵哈特,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就像一个人在看一只蚂蚁「莱茵哈特,奥拉皇帝的爪牙————弯下你的脊梁,向我跪下。」
莱茵哈特没有跪下。
「恕难从命。」
他说道,「我并非你的眷属仆从,吾主也不会允许,我向其他巨龙卑躬屈膝。」
说完,莱茵哈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简单的礼节,然後他挺直了脊梁,不卑不亢地看着悬浮在头顶的雷鸣之主。
雷鸣之主没有发怒。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那样漠然,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问道:「你来这里所为何事?为了转达红皇帝的意志?」
「我代表陛下,恭贺你突破天命,成就风暴龙之躯。」
莱茵哈特说道。
同时,他话锋微转。
「但是,我私人也有一个问题,不太理解。」
他看着雷鸣之主的眼睛,直言不讳道:「像你这样的龙族雄主,为什麽会选择献出自己的信仰?牺牲自由意志,成为恶神的傀儡?」
空气凝固了。
乌云翻滚的速度突然变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雷霆在云层中轰鸣,闪电在天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电网。
原本在神殿周围忙碌的仆从们,纷纷跪倒在地。
他们的身体瑟瑟发抖,额头紧贴地面,不敢抬头看一眼天空。
雷鸣之主悬浮在半空中,面无表情。
他看着莱茵哈特,说道「渺小的人类,你没有和我对话的资格,如果想要知道,让伽罗斯亲自过来。」
莱茵哈特点点头。
「一个人类确实没有资格和巨龙讨论信仰和选择的问题。」
他说道,「但是,同为天命,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说起来有些惭愧,我天命之身,却败给了冠位层次的陛下,这让我着实困惑,不清楚自己在天命中是强是弱。」
「所以,我发自内心地想要知道,自己和其他天命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不知你能否成全?」
乌云翻滚,雷霆轰鸣。
雷鸣之主俯视着莱茵哈特,双目中出现了某种类似於兴趣的光芒,瞳孔微微扩张。
「你想挑战我?」
「也可以这麽说。」
闻言,巨龙发出低沉的笑声,如同滚雷,从喉咙里滚出来,在天空中回荡。
「天命之间也有差距。」几秒後,雷鸣之主收起了笑声,俯视着莱茵哈特,「胆敢向我发起挑战,真是愚蠢。」
「也许吧。」
莱茵哈特说道:「但愚蠢有时候也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
雷鸣之主没有再说话。
他微微抬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乌云骤然翻滚起来,如同沸腾的黑色海洋。
雷霆在云层中轰鸣,闪电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巨龙的身上跳跃、缠绕、交织,将他衬托得如同神灵降世。
然後,他猛地振翅,直冲云霄。
乌云在他面前裂开一条缝隙,像是一扇大门被推开,巨龙的身体没入乌云之中,缝隙在他身後合拢,将他完全吞没。
莱茵哈特深吸一口气。
一光一暗两柄大剑出现在他的身侧。
光剑散发着柔和的白光,暗剑则吸收着周围的光线,像是一个黑洞,同时环绕着他缓缓旋转,剑尖指向天空。
嗖!
他的身体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直直地射入乌云之中。
他的身影也被乌云吞没了。
紧接着,两道天命气息在云层深处碰撞在一起,爆发出耀眼的光芒,爆发出令人心头战栗的威势,乌云不断翻滚,但始终没有散去,其中雷霆闪电愈发密集。
小世界里。
山岳落地的轰鸣声已经彻底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法术的狂潮。
阿芙拉悬在半空中,浑身上下流转着密密麻麻的魔法符文。
她的头顶上方,层层嵌套的巨型法阵正在缓慢旋转,每一层法阵都铭刻着密密麻麻的咒文,彼此之间以复杂的魔法回路相连。
不计其数的强大法术从中倾泻而下,像是暴雨一般轰击在面前那头红铁龙的身躯上。
——
龙鳞在法术的冲击下破碎,血焰在伤口处燃烧。
伽罗斯静静承受着这一轮又一轮的法术轰击,身体纹丝不动,只是偶尔会发出一声低沉的轻哼。
但他始终没有躲避,也没有格挡。
就这样站着,让阿芙拉尽情地轰。
半响之後,法术狂潮终於渐渐停歇下来。
阿芙拉悬在半空,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水,胸口起伏着,呼吸明显变得急促,她体内的魔能已经几乎枯竭,那些符文的光芒也变得黯淡了许多。
她低头看向对面的红铁龙。
伽罗斯身上到处都是伤口,皮开肉绽,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
但阿芙拉注意到,所有伤口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新生的肉芽从伤口边缘生长出来,鳞片也开始重新覆盖上去。
而且越打到後面,她越觉得难以对伽罗斯造成有效的伤害。
要知道,她可是拥有穿透类特性的施法者,原则上来说,让一个这样的施法者毫无顾忌地狂轰滥炸,就算是巨龙也扛不住。
但伽罗斯几乎就是原则本身。
阿芙拉心里暗暗估算了一下,她觉得如果不是皇帝的形态最近发生了一些改变、防御似乎比之前变弱了一些的话,她造成的伤害恐怕会比现在更低。
「陛下。」
阿芙拉落回地面,由衷地赞叹道,「您这具身躯之强,简直如神似魔。
红铁龙睁开双目,感受着浑身上下传来的刺痛感,轻轻点了点下颌。
疼就对了。
法术效果同样能造成物理伤害,这一点非常全面,经过了阿芙拉这一轮法术洗礼,他感觉自己在全方位的防御上都略有增高。
进步是有的。
但还不够。
伽罗斯略作思索,开口说道:「下次把你的魔法塔一起带过来。」
有魔法塔在的话,阿芙拉能以更小的代价施展出更强大的法术,效果肯定比现在好得多。
阿芙拉点了点头,说道:「我的魔法塔就快修复完成了,现在还差一点符文法阵方面的调校,再过不久就可以如您所愿。」
她的魔法塔之前被伽罗斯的龙气弹炸烂。
经过这段时间的加紧修复,大部分结构都已经恢复,只差最後的符文调试。
伽罗斯换了个话题:「你负责打造的东西,有进展了吗?」
体验过寒冷圣泉的效果之後,伽罗斯也想给自己弄一个类似的治疗圣地,於是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阿芙拉。
当然,他不指望阿芙拉能打造出和寒冷圣泉一模一样的东西。
那未免太为难她了。
只要有类似的效果就行,差几个档次也可以接受,以後可以慢慢改进,逐步完善。
「陛下,目前还在设计阶段。」阿芙拉微微低头,轻声说道,「我已经有了一些思路,但是时间还太短,需要做更多的实验和研究来验证这些思路是否可行。
伽罗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说:「你可以尽情地做实验,不用担心材料损耗的问题。」
奥拉王国确实缺乏顶级的底蕴积累,但因为它占据了四分之三的亚特兰大地,资源极其丰富,整体上的富裕程度其实已经远远超过了任何一个单独的龙域。
支撑起这样的研发消耗,完全没有问题。
「我会尽我所能,拿出一个让您满意的结果。」
阿芙拉认真地说道。
红铁龙没有再多说什麽。他甩了甩尾巴,正准备让阿芙拉构筑一个超重区域,然後开始下一组力量训练。
就在这时,心灵衔接被拨动了。
是莱茵哈特。
「陛下,我输了。」
莱茵哈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很抱歉,我没能试探出多少有效的信息。」
伽罗斯目光微微一眯,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告诉我过程。」
莱茵哈特稍微整理了一下语言,说道:「我先展开了黑暗领域,和黑暗融为一体,然後向雷鸣之主出剑,然後————风暴来了。」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似乎还带着一丝心有余悸。
「无数闪电从雷鸣之主的翼间涌出来,照亮了整个黑暗领域,朝我席卷而来,我很快意识到黑暗领域根本影响不到他,於是立刻切换成了光明领域,用光明来增幅自己,但我依然无法突破他创造的风暴和闪电。」
「我九死一生,才在他身上留下了伤痕。」
「但在那之後,我就再也碰不到他了。」
莱茵哈特的特性,让他面对种族值极高的巨龙时依然能造成巨额伤害,但前提是,他得能命中对方。
「在类法术的造诣上,拉莫瑞恩————雷鸣之主,可能已经堪比塑能系的天命存在了。」
「他的那些雷电不是胡乱倾泻出来的,而是像活物一样,会不断地追击我,就好像整个风暴本身都是他身体的延伸,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再次为此感到抱歉,陛下。」
「您给了我信任和命令,我却没能带回多少有价值的信息。」
莱茵哈特语气里满是惭愧。
他在天命之前,做事一直很低调,不显山不露水,天命之後才算正式「出道」,然後前後面对的两大强者,分别就是伽罗斯,以及擢升为风暴龙的拉莫瑞恩。
两次都不出意外地输了。
但这也不能怪莱茵哈特,他在天命这个层次里绝对不是弱者,奈何他遇到的这两个都是怪物级别的存在。
红铁龙听完他的汇报,说道:「你已经做得不错了。」
「至少,你证实了一件事,拉莫瑞恩确实成为了风暴龙,真正的风暴龙,而不仅仅是披上了一层雷电的外壳、或者有了类似的外貌。」
「这条情报本身,就值你跑这一趟。」
在五色龙里面,蓝龙拥有破坏力最强的类法术技能,而风暴龙就是蓝龙的极致形态。
一头真正的风暴龙,举手投足之间都能创造出天灾一般的雷暴,莱茵哈特这次的试探,基本上已经证实了拉莫瑞恩确实变成了风暴龙。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还有一件事,陛下。」
「什麽?」
「我败退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向您求援的准备。」
莱茵哈特的声音放慢了一些,说道,「当时我的领域已经破碎了,我的速度也远远比不上他,雷鸣之主完全有能力追击我。」
「我能感受得到,当他的自光落在我背上的时候,就像一道闪电已经锁定了我,随时都可以落下。」
「如果他真的认真出手,我大概率是走不掉的。」
「但是他没有。」
「当我萌生退意、转身撤离的那一刻,他反而收拢了风暴,完全没有要追杀我的意思。」
莱茵哈特想了想,沉吟着说道:「我猜测,或许他的状态并不稳定。」
「也许是他天命层次的突破还没有完全巩固,也许是他的风暴龙形态还有某种缺陷,所以让他有所顾忌,不敢过度使用力量。」
伽罗斯沉默了几息。
「也许吧。」
他嘴上这麽说,心里却没有这样想。
拉莫瑞恩是什麽样的龙?
在五色龙当中,他属於少有的、懂得用脑子而非单纯用爪牙解决问题的那一类。
明明是个彻头彻尾的种族主义者,却能压下真实想法去和其他种族合作,他狡猾,隐忍,擅长在夹缝中生存。
这样的龙,如果真的有什麽缺陷,他一定会藏得很好。
如果他不慎暴露了自己存在缺陷,那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将自击者杀死,让那个秘密随屍体一起沉入大地。
而不是放他走,让他带着「雷鸣之主可能有缺陷」这样的猜测安然回到奥拉。
这不是暴露缺陷。
这是一个————信号?
「拉莫瑞恩在向我传递一个信息。」伽罗斯心里想道,「他能杀死莱茵哈特,但是没有杀,他想要表达什麽?」
示好?
警告?
还是单纯为了炫耀自己此时的强大?
红铁龙的目中泛起丝缕灵能的光芒,思绪如闪电般运转。
在思考了种种可能性之後,他更倾向於认为,拉莫瑞恩是在表达,他目前没有和奥拉为敌、或者说和伽罗斯本人为敌的意愿。
否则,他一定会不惜代价杀死莱茵哈特。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伽罗斯自己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天命剑士活着回到敌人的阵营里。
思索片刻之後,他取出了一个雷球状的传讯道具。
直接交流?
亲口问问他?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了几秒,然後被他否决了。
「拉莫瑞恩现在是神选使徒,已经没有了真正的自由意志,他的所作所为都会受到神灵的影响,一切行动都是为了维护神灵的利益,即便他还能自己做一些决定,但也无法违背神灵的意志。」
伽罗斯心想道。
现在的拉莫瑞恩,随时都在神灵的注视之下。
和他直接交涉,风险不小。
而且————事已至此,还能说什麽呢?
就在他这样思索的时候,传讯道具却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他开启的。
红铁龙目光微微一眯,没有说话。
对面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吸声,隐隐还夹杂着滋滋的电流音,但对面也同样沉默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就这样过去了大概几秒钟。
道具的光芒在沉默中熄灭了。
紧接着,那个雷球状的传讯道具开始微微颤抖,一道接一道的裂纹浮现在表面上,最後咔嚓一声,整个道具完全破碎掉了。
「陛下。」
这时,莱茵哈特的声音再次响起:「接下来我们该怎麽对付雷鸣之主?他现在是我们最大的威胁,如果我们什麽都不做的话————」
「我们不会坐视不理。」
伽罗斯打断了他的话。
「拉莫瑞恩是神选,是天命,是风暴龙,这三重身份重合在一起,意味着现在和他正面交锋的话,即使是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贸然出战,风险远远高於收益。」
「但是,战斗不是唯一解决问题的手段。」
红铁龙的爪间燃起烈火,将传讯道具的碎块化为灰烬。
他望着灰烬被风卷起,目光暗沉下来,继续说道:「血税,暴政,将整座城池夷为平地的恐怖手段,这些确实可以在短时间内压服西部诸国,让他们匍匐在龙後的祭坛前瑟瑟发抖。」
「但是,恐惧是一把双刃剑。」
「莱茵哈特,你记住,当人们恐惧到极点,活着本身已经比死亡更加难以忍受的时候,他们就会重新拿起武器,不顾一切地开始反抗。」
「西部诸国的领地很大,赫尔莫德龙群再强,数量终究有限。」
「拉莫瑞恩可以亲自去镇压任何地方发生的叛乱,但他的龙群做不到,反叛之火将遍地燃起,渴泽而渔,终将无水可渔。」
伽罗斯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注定会发生的事情。
他一向很有远见。
只是他的力量太过强大,以至於这一点常常被忽略。
「接下来,我们不会和赫尔莫德龙群正面开战,但我们会让西部变成沼泽。」
「武器、金币、情报、卷轴————」
「凡是反抗者需要的东西,都会源源不断地从奥拉的边境流入西部。」
「我们不需要他们赢,只需要他们活着,战斗,让赫尔莫德龙群的爪牙陷在镇压叛乱的泥潭里,一寸也伸不出西部。」
这些安排,是为了争取时间。
伽罗斯深知,成长速度是他的一大优势,只要雷鸣之主没有孤注一掷、立刻杀过来的决心,那他肯定是不急的。
越往後,他就越强大。
接下来,就看雷鸣之主的反应了。
如果没有立即向自己开战,那就说明他或许还没有完全屈从於神灵的意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