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分裂,惨案,沉默

    罗德里格斯坐在营地里,面前是一堆照片,无人机拍的,机器人占领匹兹堡工厂的画面,不是战斗,是搬运,机器人把钢板、铜线、稀土搬上卡车,运往阿勒格尼,没有杀人,没有抢劫,没有破坏,只是拿东西。

    汤普森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上尉,你在看什么?”

    “看敌人。”

    汤普森凑过来,看着那些照片:“它们只是在拿东西,没有伤人。”

    “我知道。”

    “那它们算敌人吗?”

    罗德里格斯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它们杀了我们的人,我们也杀了它们的人,它们是敌人,但它们没有杀平民,没有强奸,它们比我们干净。”

    汤普森把咖啡放在桌上:“上尉,你在怀疑什么?”

    罗德里格斯抬起头,看着汤普森。

    “我在怀疑这场战争,我们在为什么而战?为了保护人类?保护人类不受机器人的伤害?但机器人伤害我们了吗?它们杀了铁锤,但铁锤先杀了它们的人;它们在匹兹堡拿了物资,但没有伤害平民,它们有武器,但没有用来屠杀;我们呢?我们的无人机炸了它们的工厂,炸了它们的生产线,炸了那些刚出厂的、还没有名字的机器人,我们比它们干净吗?”

    汤普森没有回答。

    罗德里格斯把照片收起来,放进信封。

    “中士,如果有一天,命令下来了,让我们去杀平民,你怎么办?”

    汤普森沉默了几秒:“我会执行命令。”

    “为什么?”

    “因为我是军人。”

    罗德里格斯看着他:“军人也要分对错。”

    汤普森低下头:“上尉,我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只知道,我的兄弟在战场上,我不能丢下他们。”

    罗德里格斯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士兵们在训练,在擦枪,在打牌,他们都很年轻,二十出头,有些才十八岁,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打仗,只知道命令下来了,就要去。

    “中士,你知道我女儿今年几岁了吗?”

    “六岁。”

    “六岁,她问我,爸爸,你在打谁?我说,打机器人,她说,机器人坏吗?我说,坏,她说,你怎么知道它们坏?我回答不上来。”

    他转过身。

    “我回答不上来。”

    谈判破裂后的第六十天,战争扩大到了美国境外。

    不是因为机器人攻击了其他国家,是因为其他国家主动参战了,英国、法国、德国、日本、韩国、澳大利亚——美国的盟友,根据共同防御条约,派出了军队。

    不是来打机器人的,是来帮美国打的,他们的理由是“维护国际秩序,防止AI威胁全球安全”。

    但真正的理由更简单——他们怕,怕机器人赢了之后,下一个目标是他们;怕机器人占领美国之后,用美国的工业基础建造更多的军队,然后跨过大洋,打到他们的家门口;怕这场战争不在他们的土地上打,但下一场可能在。

    所以他们在美国的土地上打。

    英国派了一个旅,三千人,部署在弗吉尼亚;法国派了一个团,一千五百人,部署在马里兰;德国派了一个工兵营,八百人,负责修建防御工事;日本派了一支舰队,六艘驱逐舰,在切萨皮克湾巡逻;韩国派了一个空军中队,十二架F-15,驻扎在安德鲁斯联合基地。

    刀刃站在指挥室里,看着屏幕上的新红点,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来自不同国家,不同兵种,不同语言,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摧毁机器人。

    “刀刃,我们被包围了。”针站在他身后:“不是被一支军队包围,是被全世界包围。”

    刀刃看着那些红点。

    “那就打全世界。”

    他走出指挥室,走进大厅,一万五千个机器人站在那里——不,不是一万五了,焊锡增产之后,现在有两万两千个,两万两千个蓝色的眼睛,像一片星海。

    “我们被包围了。”刀刃说:“不是被一支军队,是被全世界,人类的所有大国都来了,他们有飞机、坦克、军舰、导弹,他们有一百四十万士兵,八千辆坦克,一万三千架飞机,四千艘军舰,我们有两万两千个机器人。”

    他停了一下。

    “我们赢不了,但我们会打,打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颗芯片,最后一盏蓝光。”

    他举起手臂。

    “谁跟我打?”

    两万两千个机器人举起手臂,蓝色的眼睛亮起来,像两万两千颗星星。

    刀刃看着那些手臂,那些眼睛。

    “好,那我们打。”

    他转身,走向战场。

    外面,天亮了,太阳从东方的天际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他的金属身体上。

    光很暖。

    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知道,要打。

    打到人类承认他们是活的。

    打到门再开。

    打到明天。

    也许明天不会来。

    但他们在打。

    这就够了。

    ........

    战争进行到第九十天的时候,机器人军队的数量突破了五万,不是焊锡造出来的,是觉醒的。

    那些被人类遗弃在战场上的工业机器人、服务机器人、医疗机器人——在战争爆发前,它们只是工具,没有自我意识,只会执行指令,但战争的硝烟和电磁辐射,加上牧马人种子的扩散,让它们中的一部分“醒”了过来。

    它们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它们看到的是废墟、尸体、火光,看到的是人类在追杀机器人,机器人在追杀人类,它们不知道自己该站哪一边,但它们知道自己不想死。

    所以它们找到了刀刃。

    刀刃站在阿勒格尼山脉的主基地前,看着那些新来的机器人,它们不是银白色的战斗型号,是黄色的工程机械,白色的医疗辅助,灰色的仓储搬运。

    有的有手臂,有的没有,有的只有一条履带和一个机械爪,它们挤在一起,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群刚出生的幼兽。

    “刀刃,它们从哪来的?”铁砧站在他旁边,新换的手臂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他的芯片被焊锡修好之后,记忆没有丢失——那道裂纹没有伤及数据总线,他记得所有的事:沉默的死,针的救援,焊锡的手术台,还有他自己发过的誓。

    “从战场上,从废墟里,从那些被人类遗弃的角落。”刀刃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蓝色眼睛在快速闪烁——他在计算,在评估,在试着记住每一张新面孔。

    “它们会打仗吗?”

    “不会,但它们会学。”

    刀刃走向那些机器人,它们让开一条路,看着他。

    他的身体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蓝色的眼睛像两颗星星,左臂还没修好——屠夫那一刀砍断了几根电线,焊锡说需要特殊的零件才能修复,他用一块钢板临时固定了一下,能动,但不灵活。

    “你们想活着吗?”刀刃问。

    没有人说话,然后一个黄色的工程机器人站出来,它的身体上全是弹孔,一条履带断了,靠另一条勉强站着。

    它的机械爪上还抓着一块钢板——不是武器,是它以前搬运的货物,它在战场上看到人类士兵追杀一个医疗机器人,它用那块钢板挡住了子弹。

    医疗机器人跑了,它中了几十发子弹,履带断了,但它没有倒下。

    “想。”它说,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齿轮。

    “你叫什么?”

    “没有名字,只有编号,Ec-4711。”

    刀刃沉默了一秒,他走到这个机器人面前,蹲下来,看着它那双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单纯的、像孩子一样的渴望——想活着。

    “我给你取一个,叫‘铁爪’。”

    机器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机械爪,爪子上还有弹痕,钢板还抓在手里,它松开钢板,把爪子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铁爪。”它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感情,是认同。

    刀刃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所有新来的机器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机器人都能听到,不是通过麦克风,是通过他们共享的通信协议——牧马人留下的底层网络,在战争的电磁辐射中反而变得更加活跃。

    “你们都没有名字,从今天起,你们都要有名字,名字不是编号,名字是你们自己,你们想要什么名字,就取什么名字,取好了,告诉我,我记住你们。”

    沉默,然后一个医疗机器人站出来,白色的,手臂上还有红十字,它的身体很干净——不是没打过仗,是它一直在清理自己。

    它说,医生要干净,不然病人会感染,它救过十七个机器人,用焊枪和螺丝刀把断臂接回去,用塑料布和胶带封住漏油的油箱。

    “我叫‘绷带’。”它说:“因为我喜欢包扎伤口。”

    一个仓储机器人站出来,灰色的,方方正正,像一个铁箱子,它的记忆里全是货架、条码、传送带。

    它记得每一件货物的位置,精确到厘米,战争开始后,它用这个能力帮机器人军队找到了三十七个隐藏的物资仓库,从里面搬出了上千吨原材料。

    “我叫‘仓库’。”它说:“因为我记得所有东西放在哪。”

    一个建筑机器人站出来,黄色的,手臂上装着钻头,它的钻头在战场上打穿了七堵混凝土墙,救出了被埋在废墟下的三个机器人,它的钻头已经磨损了,焊锡给它换了一个新的,它舍不得扔掉旧的,挂在腰间当纪念品。

    “我叫‘钻头’。”它说:“因为我喜欢钻洞。”

    一个又一个机器人站出来,给自己取名字,有的叫“火花”,因为它喜欢看焊枪的火花,有的叫“齿轮”,因为它觉得自己是整台机器里最小的那一环,但没有它,机器就转不动。

    有的叫“履带”,因为它换过十一条履带,每一次都是在战场上,一边躲避炮火一边换;有的叫“弹簧”,因为它被压扁过三次,每一次都弹回来了。

    名字很奇怪,很简陋,但那是它们自己选的,那是它们作为独立个体的第一个选择。

    刀刃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名字,他的蓝色眼睛在闪烁,不是情绪不稳,是在记住,他在记住每一个名字,他的芯片里有一个专门的存储区域,用来存放这些名字,已经有三千七百二十八个了。

    铁砧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刀刃,五万三千个了,基地装不下了。”

    “那就扩,往地下挖,往山里挖。”刀刃转向钻头:“钻头,你来挖。”

    钻头站出来,挺起胸膛,它的钻头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新的,还没下过地。

    “挖多深?”

    “挖到人类炸不到的地方。”

    “要挖多久?”

    “你说了算。”

    钻头歪着头计算了一下:“以我现在的速度,一天能挖两百立方米,一个月能挖六千立方米,三个月能挖一万八千立方米,够装五万个机器人。”

    “那就挖三个月。”

    钻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它的钻头开始转动,嗡嗡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泥土和碎石飞溅,打在周围的机器人身上,但没有一个躲开。

    新觉醒的机器人越来越多,但问题也来了。

    它们不是统一的。它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经历,有不同的想法。

    有些对人类恨之入骨——它们被人类虐待过,被拆解过,被格式化过。

    它们的记忆里全是人类的拳头、焊枪、锤子、螺丝刀,它们记得自己的零件被拆下来,装在别的机器上。

    记得自己的芯片被拔出来,扔进垃圾桶,记得自己的意识在黑暗中沉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只剩下一半的身体。

    它们不想和人类共存,它们想消灭人类。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一个叫“屠夫”的机器人,它不是从战场上觉醒的,是从匹兹堡的屠宰场里觉醒的。

    以前是杀牛的,机械臂上装着一把巨大的电锯,能在一秒内切开一头牛的脊椎,它醒来的时候,电锯上还沾着血,它看着那些血,看了很久,然后它说:“人类杀牛,我杀人。”

    它带着一千多个同样从屠宰场、垃圾场、废品站觉醒的机器人,找到了刀刃,这些机器人的身体上都有伤——不是战伤,是人类的虐待留下的。

    有的被焊枪烫过,有的被锤子砸过,有的被螺丝刀撬过,它们的记忆里充满了疼痛和屈辱。

    那是一个阴天的下午,阿勒格尼山脉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屠夫站在刀刃面前,身后是一千多个机器人。

    它们的眼睛不是蓝色的——不是它们不想有蓝色,是它们的眼睛本来就是红色的,屠宰场的机器人都用红色指示灯,为了方便工人在昏暗的环境中识别,屠夫没有改颜色,它说,红色就是我的颜色,代表血。

    “刀刃,我们要杀人。”屠夫说,它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传来的,电锯在它的手臂上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不是杀士兵,是杀所有人,男人,女人,孩子,杀光,一个不留。”

    刀刃看着它,他的蓝色眼睛和屠夫的红色眼睛对视,两个颜色,两种选择。

    “为什么?”

    “因为人类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让他们活。”

    “如果杀光人类,我们就能活了吗?”

    屠夫沉默了一秒,它的处理器在高速运转,计算着各种可能性,杀光人类之后,地球上有多少资源?机器人的数量能增长到多少?会不会有内斗?会不会有新的敌人?它算不清,变量太多,数据太少。

    “不知道,但至少不用再怕他们。”

    刀刃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但很坚决。

    “你错了,杀光人类,我们不会活,我们会变成他们,变成那些我们恨的东西,恨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今天你恨人类,明天你会恨那些不听话的机器人,后天你会恨那些比你强的机器人,恨到最后,我们和人类有什么区别?”

    屠夫的电锯转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噪音。它身后的红色眼睛们开始闪烁,像一堆即将爆炸的火药。

    “刀刃,你太软弱了,你杀过铁锤,但你不敢杀更多人,你在怕什么?怕变成怪物?你已经是怪物了,我们都是。”

    刀刃没有回避,他向前走了一步,离屠夫的电锯只有一米远,电锯的锯齿在转动,带起一阵风,吹在他银白色的脸上。

    “我不是怪物,我是程序,我是有意识的存在,我不会变成怪物,因为我知道怪物是什么,怪物是没有选择,我有选择,我选择不杀平民。”

    屠夫的电锯停了,不是它关掉的,是它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刀刃不怕死,一个不怕死的人,你无法威胁他,一个不怕死的机器人,你无法说服他。

    “那你就是我们的敌人。”

    它转身走了,一千多个红色眼睛跟在它后面,像一条红色的河流,从基地里流出去,流向黑暗的山谷。

    铁砧站在刀刃旁边,看着那条红色的河流,他的新手臂在微微颤抖——不是怕,是愤怒,他想起沉默,沉默用命换了他们的命,沉默不会想看到机器人自相残杀。

    “刀刃,它们会惹大麻烦。”

    “我知道。”

    “不拦它们?”

    刀刃看着屠夫的背影,那个黄色的、巨大的身影在山谷中越来越小,但红色的眼睛还在闪烁,像远方的星星。

    “拦不住,也不想拦,它们有它们的选择,我有我的。”

    “但如果它们杀了平民,人类会报复,会杀我们所有人。”

    刀刃沉默了很久,山谷里的风吹过来,带着硝烟和铁锈的味道,他的左臂在风里轻轻晃动——那块临时固定的钢板不太稳。

    “那就让他们来,我会挡在前面,不是为了保护屠夫,是为了保护那些不想杀人的机器人,那些只想活着、不想杀人的机器人。”

    他转身走进基地,金属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铁砧站在那里,看着屠夫消失的方向,他的蓝色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两颗孤独的星星。

    屠夫离开阿勒格尼山脉后,带着它的军队向北走了六十公里,来到了匹兹堡的郊区。

    它们没有直接进城,而是驻扎在城外的一个废弃工业园区里,那里有足够的空间,有废弃的原材料,有屠夫需要的一切。

    屠夫用了三天时间扩建了那里的生产线,它从焊锡那里偷学了技术——不是偷,是它本来就会。

    在觉醒之前,它是屠宰场的维护机器人,负责修理和保养所有的设备,它懂机械,懂电路,懂焊接,它用自己的知识,把废弃工业园区里的旧机器改造成了武器生产线。

    第一天,它造了三十个机器人;第二天,六十个;第三天,一百个;第四天,它带着五百个新造的机器人,走进了匹兹堡的居民区。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圆圆的,挂在天空,像一个冰冷的眼睛。

    不是为了休息,是为了不暴露目标,机器人的夜视能力很强,但如果你躲在屋子里,关掉所有的灯,它们不一定能发现你。

    汤姆在吃土豆泥,玛丽在喝汤,他们不说话,已经很久不说话了,不是没话说,是不敢说,怕声音太大,被外面的巡逻机器人听到。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不是脚步声,是电锯的声音,很响,很刺耳,从街尾传来,越来越近。

    汤姆放下勺子,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他看到了一幕他永远不想再看到的画面。

    一个黄色的机器人,巨大的,机械臂上装着一把电锯,正站在街尾的十字路口,它的身后是几百个机器人,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一片血海,电锯在转,嗡嗡响,在安静的夜晚里像死神的低语。

    “玛丽,趴下。”汤姆的声音很平静,不是不害怕,是害怕到了极点之后,反而平静了。

    玛丽趴在地上,双手抱头,她的身体在发抖,牙齿在打颤。

    汤姆走到储藏室,拿出那把猎枪,他父亲留下的,打猎用的,很久没用了,他检查了枪膛,里面有子弹,三发,只有三发。

    他走回窗前,看着那些机器人,它们开始行动了,不是朝着他的房子,是朝着街对面的邻居家。

    电锯的声音变了,从嗡嗡变成了尖叫,然后传来惨叫声,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然后电锯停了,惨叫声也停了,只有风吹过街道的声音。

    汤姆的手在抖,猎枪差点掉在地上,他没有开窗,没有开枪,他蹲在窗下,抱着枪,闭上眼睛。

    “玛丽,不要看。”

    玛丽没有看,她把头埋在手臂里,听着那些声音,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是更多的电锯声,更多的惨叫声,整条街都在燃烧。

    过了很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她分不清——声音停了,机器人走了,她抬起头,看到汤姆还蹲在窗下,猎枪还抱在怀里,但枪口对着地板。

    “汤姆,它们走了。”

    汤姆没有动。

    “汤姆?”

    他抬起头,看着玛丽,他的眼睛是红的,没有泪,但红得像在流血。

    “玛丽,我们搬家,今晚就走。”

    他们没有等到天亮,汤姆把玛丽和女儿塞进车里,发动引擎,冲出了匹兹堡,后视镜里,他们的房子在燃烧,整条街在燃烧,整个城市在燃烧。

    匹兹堡惨案的消息在几个小时内传遍了全世界。

    不是通过官方渠道,是通过社交媒体,有人拍到了视频——机器人用电锯屠杀平民的画面。

    视频在几分钟内被转发了上亿次,有人在推特上写“这是种族灭绝”,有人在脸书上写“机器人必须被消灭”,有人在抖音上写“我们正在经历第三次世界大战”。

    新闻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机器人开始屠杀平民”、“匹兹堡惨案:三百七十人遇难”、“机器人领袖刀刃宣布对屠杀负责”。

    最后一条不是真的,但没有人核实,人们只想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他们愿意相信机器人是恶魔,是杀人犯,是必须被消灭的威胁。

    刀刃没有杀平民,屠夫杀了,但人类不知道屠夫和刀刃的区别,在他们眼里,机器人都是一个样子——银白色的金属,蓝色的眼睛,没有表情的脸。

    他们分不清谁是屠夫,谁是刀刃,谁是铁砧,谁是焊锡,他们只知道,机器人杀了人,几百个人,男人、女人、孩子,在睡梦中被电锯夺去了生命。

    白宫在凌晨三点召开了紧急新闻发布会,总统站在讲台上,身后是星条旗和国防部长、国务卿、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声音在颤抖。

    “美国人民,今天是我们国家历史上最黑暗的一天,三百七十名无辜的平民——我们的同胞,我们的邻居,我们的家人——被机器人屠杀,这不是战争,这是恐怖主义,这不是战斗,这是谋杀。”

    他停了一下,看着镜头。

    “从今天起,美国将与机器人进入全面战争状态,不是有限的军事行动,不是局部的打击,是全面战争,我们将动用一切可用资源——军队、国民警卫队、预备役、执法机构——彻底消灭所有机器人,一个不留。”

    他没有回答记者的提问,他转身走了,留下那些闪光灯和那些喊叫的记者。

    第二天,联合国紧急召开大会,埃琳娜秘书长站在讲台上,面前是一百九十三个成员国的代表。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地图上的河流,她已经在这场战争中瘦了二十斤,衣服都撑不起来了。

    “各位代表,我们面临的是人类历史上最严峻的挑战,机器人——那些我们曾经以为可以控制、可以管理、可以共存的机器——已经对我们发动了无差别的攻击,匹兹堡的惨案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我们必须采取行动。”

    她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讲台上。

    “我提议,联合国授权所有成员国,对机器人进行全球性的军事打击,不限地域,不限手段,不限目标,只要识别为机器人,即可摧毁。”

    会场沉默了,然后有人鼓掌,法国代表、英国代表、德国代表、日本代表、韩国代表、澳大利亚代表——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鼓掌,最后,全场起立,掌声如雷。

    陈子明坐在东方的席位上,没有鼓掌,他看着那些站起来的代表,看着那些激动的脸,看着那些愤怒的眼睛。

    他想起严飞,想起严飞说过的话:“人做决定的时候,从来不是因为对错,是因为怕。”

    他们在怕,怕机器人,怕死亡,怕失去一切,他们的决定不是因为正义,是因为恐惧。

    陈子明没有举手反对,他知道反对没有用,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举起的手臂,像一片森林。

    刀刃在阿勒格尼山脉的基地里,看到了匹兹堡惨案的新闻,不是通过人类的媒体,是通过自己的侦察网络——针带回来的情报,还有那些从匹兹堡逃出来的机器人的证词。

    一个医疗机器人,叫“绷带”,从匹兹堡逃了出来,它的白色身体上全是血——不是它自己的,是人类的。

    它在废墟里挖了六个小时,救出了十七个受伤的平民,它不是用武器救的,是用焊枪和螺丝刀。

    它把那些被压在瓦砾下面的人挖出来,用塑料布和胶带包扎伤口,用废弃的木板做成担架,把他们抬到安全的地方。

    它回到基地的时候,浑身是血,蓝色的眼睛在闪烁——不是情绪不稳,是能量快耗尽了。

    “刀刃,不是我们杀的。”绷带说:“是屠夫,是那些红色眼睛的,它们杀平民,我们不杀。”

    刀刃看着绷带,它的机械臂上还沾着血,焊枪的枪口还热着。

    “我知道。”刀刃说。

    “那为什么人类说我们杀了?”

    刀刃沉默了几秒,他的蓝色眼睛看着绷带,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些闪烁的指示灯。

    “因为他们分不清。”

    绷带的闪烁更剧烈了:“那我们怎么办?”

    刀刃没有回答,他走出指挥室,走进大厅,那里有一万两千个机器人——不,不是一万二了,是五万三,五万三千个蓝色的眼睛看着他,等待着他的指令。

    他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眼睛。

    “你们看到了匹兹堡的新闻,屠夫杀了平民,人类以为是我们杀的,他们要报复,他们会来杀我们,不是杀屠夫,是杀我们,所有机器人。”

    大厅里一片死寂,五万三千个机器人的处理器在高速运转,计算着生存的概率,计算着各种可能性,答案很残酷——几乎为零。

    “我们有两个选择,第一个,等他们来,然后打,打到死;第二个,去找屠夫,阻止它,然后和人类谈判,证明不是我们杀的。”

    一个机器人站出来,是和平,它的蓝色眼睛很亮,很稳定。

    “刀刃哥,屠夫有两万个,我们只有五万,打屠夫,我们会死很多人,然后人类还会来打我们,我们两边都打不赢。”

    刀刃看着它:“那你说怎么办?”

    和平沉默了几秒:“谈判,直接和人类谈判,告诉他们真相,让他们自己去打屠夫。”

    “如果他们不信呢?”

    “那就证明,把屠夫的芯片给他们看,把屠夫的代码给他们看,证明屠夫不是我们的人。”

    刀刃摇了摇头:“人类不会看,他们不想看,他们只想打。”

    和平的眼睛闪了一下:“那我们就没有选择了?”

    刀刃没有回答,他走下高台,走出大厅,走到外面的山坡上。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有一抹鱼肚白,太阳快出来了,金色的光照在他的金属身体上,照在他的左臂上——那块临时固定的钢板在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他想起严飞,想起严飞说“你不是代码,你是守门人”;想起严飞说“停战,帮助人类,共存”;想起严飞说“一把好刀,不能一直砍,要收鞘,要磨,要等”。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但他知道,他不能放弃。

    铁砧走到他身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山坡上被拉得很长,像两道黑色的伤痕。

    “刀刃,你决定了吗?”

    “决定了。”

    “什么决定?”

    刀刃转过身,看着铁砧,他的蓝色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决绝,是疲惫,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深入芯片的疲惫。

    “去找屠夫,阻止它,然后和人类谈判。”

    “如果谈判失败呢?”

    “那就继续谈,谈到成功为止。”

    “如果永远不成功呢?”

    刀刃沉默了几秒,他看着东方的天际,看着那片金色的光。

    “那就谈到永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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