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穿着正五品武官袍服的白榆请进堂中,并不是大部分时间常见的士子襕杉。
从这身衣装就知道,白榆今天是以锦衣卫千户这个身份出现在徐府。
所以白榆一改嚣张嘴脸,恭恭敬敬的朝着徐阶说:“在下兼任了打击谣言专项行动副组长,今日特来向徐阁老汇报近期工作。”
徐阶冷冷的说:“有什么可汇报的?难道不是贼喊捉贼?”
白榆愕然的抬起头,你徐次辅也是老政治家了,怎么如此不成熟?
竟然连拉扯过程都省略了,直接把进度条拖到结尾。
说了“贼喊捉贼”之后,徐阶作为主人家没再开口,就只管盯着白榆。
在这种摆明了不太想谈事,直接掀桌子的僵硬的气氛下,客人这方就很难说话。
白榆想了一下后,觉得还是要先打破冷场,就组织着语言说:“徐阁老不够尊重我。”
徐阶冷笑一声,没有回应,仍然冷场。
白榆继续说:“就算从入阁时间开始算起,徐阁老与严首辅已经拉扯了十年,始终能保持忍耐克制。
但是徐阁老与我才拉扯了一年,就如此气急败坏,忍都不忍了。
这就等于是说,徐阁老从心里没把我放在眼里,所以才会应激破防。
那在下作为对家要问一句,徐阁老你礼貌吗?”
徐阶:“......”
本来胸口就憋着一股郁气,现在这股郁气更浓了,不上不下的堵在胸口很难受!
徐璠徐大公子见状,连忙代替父亲开口说:“没用的废话不必多言,你就直说,你到底想要什么吧。”
白榆眼看终于进入了正题,就很痛快的说:“我想要的也不多,就是你们别独享永寿宫重修工程,要带上我们的人。”
徐璠下意识的质问道:“凭什么?”
他们有把握完成永寿宫重修工程,是因为先前辛辛苦苦攒了大量建筑材料,而你们严党什么都没做,就想蹭这份好处?
白榆回应道:“可你们的人现在连申请督工都不敢,嘴硬什么?”
徐璠忍无可忍的斥道:“我们不敢奏请督工,还不是全因为无耻谣言,导致我们不得不避嫌。”
白榆答话道:“徐阁老纵火这么离谱的谣言,我觉得没人信,不用太当回事,可你们为什么还是不敢奏请督工?”
徐璠顿时被噎住了,他也不好意思说,他的次辅父亲过去被白榆的手段搞怕了,导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所以这次就担忧谣言背后还有什么阴谋,就不敢轻举妄动。
眼见徐家父子都卡了壳,白榆叹口气,又道:“刑部尚书鄢懋卿已经主动上奏,请求督工永寿宫。
你们再犹豫下去,只怕帝君等不及后,就要尝试让鄢懋卿督工,那你们更没机会了!”
徐璠冷哼一声,“不是我小看鄢懋卿,他有什么本事督工?只凭帝君从内库拨给的十万两?”
白榆悠悠的说:“没关系,钱不够就用物料来凑,人工可以征役。
至于说物料从哪里来,到时候鄢懋卿可以再次公开上奏说,工部还储存着一批三大殿剩余物料。
那么工部敢冒着欺君之罪,继续私藏着物料不交出来吗?”
徐璠气得浑身哆嗦,这所谓的“工部储存物料”不就是他们私藏的宫殿建筑材料吗?
如果工程被别人拿走,所藏的物料事情又被别人曝光,那真就全白白便宜给别人当功劳了,己方完全被借鸡下蛋!
以徐大公子的三观真的接受不了,被迫进行利益交换甚至出让都可以,但白榆凭什么啊?
就凭造了一个谣言,然后贼喊捉贼,就想拿走实实在在的利益?
这合理吗?这符合游戏规则吗?
刚才是父亲徐阶破防,现在是儿子徐璠破防,但此时徐阶恢复了冷静,阻止了想直接开骂的徐璠。
然后徐阶对白榆道:“我们宁可不做,也不想接受你这个提议,而且如果我们不做,你们也休想做成。
所有积存物料只需一场失火就可以焚毁了,你们想借鸡生蛋也不可能!”
对徐阶这个“两败俱伤”的思路,白榆意外,下意识的说:“不会吧?徐阁老你玩真的?
如今帝君的心愿就是最短时间内重修永寿宫,若是修不成,你们和我们都要面对九天雷霆之怒啊。”
徐阶恶狠狠的说:“原来你这样的胆大妄为之人,也知道天雷之可怕?
如果我反手指控你们为了党争,不惜破坏永寿宫重修,造谣在先,又焚毁物料嫁祸在后。
所以彻底断绝了迅速重修永寿宫的希望,那么帝君会怎样想?
最差结果也就是大家一起挨雷劈,一起死罢了。”
白榆无奈的叹道:“徐阁老你要这样做就太决绝了,一点都不成熟,像个愣头青小年轻似的。”
徐阶只感到自己现在念头通达,原来拒绝妥协和利益交换,当个愣头青一言不合就掀桌子的感觉这么爽。
而后徐阁老的情绪越来越流畅,答话说:“本来我们储备物料,准备包揽宫殿工程就是为了争取帝君,打压你们严党。
如果让你们严党跟着插一手蹭好处,那对我们而言,工程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所以还不如直接放弃工程,拖着你们严党一起死,这就是最优选择!”
“看徐阁老这意思,真没得谈了?”白榆问道。
徐阶斩钉截铁的说:“没有什么可谈的,绝对不可能共同督工!
要么你们让我们安安稳稳用最快速度完成永寿宫工程,要么就一起砸锅一起挨雷劈!”
白榆站了起来,仿佛要走人,却又深深的叹了口气开口道:
“我本意是想着,给徐阁老一个极为重要的承诺,以换取徐阁老的让步。”
徐阶端起茶,没有回应白榆的话,摆明了就是拒绝任何沟通和谈判。
面对这种故弄玄虚的伎俩,最好的应对就是不予理睬。
但年轻的徐大公子璠显然没有这种战略定力,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什么重大承诺?”
白榆立刻站稳了,回答说:“我可以承诺,在明年春季我考中进士之后,不再继续维护严氏父子的权位。
或者说,随便徐阁老你对严党发起攻击,我个人将不再出手反制。”
白榆这几句话宛如平地一声惊雷,震得徐家父子脑袋里嗡嗡作响。
如果放在一年之前,白榆这些话简直就是自不量力的天大笑话。
徐阁老打击严党受到了天意默许,乃是大势所趋,顺天道而为。
你白榆不过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垃圾小武官,有什么实力逆天改运?
两头巨象对撞,你白榆一介蝼蚁有什么资格参与?
但是在最近这一年来,白榆一次又一次的用事实来告诉徐阶,他就是有逆天而行的本事,他就是能硬生生的把差点崩盘的严党重新中兴了。
所以白榆站在徐阶面前承诺说“放弃严党”,那就不是笑话了。
徐阶也承认,白榆确实有资格说这种话,如果没有白榆,严党早散了!
此刻徐阶只觉得心脏砰砰猛跳,他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心口。
糟糕,这是心动的感觉!更是魔鬼的诱惑!
可是如果白榆真放弃严党,如果严党真失去白榆的维护,那这个世界将多么美好!
还是徐大公子璠按捺不住,再次问道:“你这承诺当真?可信么?”
白榆掷地有声的答道:“在下可以指金水河为誓!”
徐璠无语,你白榆这样说,到底是想让他相信,还是不想让他相信?
而后徐璠又道:“你上次还发誓说,不泄露我们私藏建筑材料的事情。”
白榆理直气壮的答道:“到目前为止,我确实没有泄露这件事情啊。
除了你们和我,还是没有任何其他人知道你们私藏物料的事情,
你可以怀疑我造谣徐阁老纵火,但你不能说这是泄密。”
徐大公子瞬间被干沉默了,虽说谣言威力利用了私藏物料的事情,但心照不宣的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白榆确实也没有公开把秘密说出去。
这时候,徐阶强行克制住了冲动,表面淡然的回答说:“我们只想做点实事,目前没有什么攻击严党的想法。
所以你这些所谓的承诺没多大意义,既然没有攻击,那就无所谓维护不维护,反制不反制。”
白榆的语气更淡然,缓缓的说:“徐阁老你不是已经勾结上了御前当红道士蓝道行,让他用蓝神仙身份,寻机在帝君面前指斥严氏父子么?
你不是已经决定,暂时绕过严首辅,把攻击重点放在严世蕃身上,因为严世蕃破绽更多,恶行也更多么?
你不是在都察院埋了好几个卧底,利用各种监察巡视机会,秘密搜集严党罪证么?”
徐阶:“......”
卧槽尼玛!除了想吐血还是想吐血!
为什么自己这些秘密部署,白榆莫名其妙的全都一清二楚?这种情况就跟当初自己私藏建筑物料一样!
自己这边信息在对方眼里全透明,那还怎么玩?
白榆非常诚恳的说:“所以,徐阁老你只能相信我的承诺了。
相信我明年考中进士后,不会再维护严党的权势,不会出手对你进行反制,这才是你的最优选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