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赏罚有度分寸在,奖勤劝惰两相宜

    下午,钱文彬又找了林顺。

    林顺正蹲在设备旁边,拿抹布擦拭钻头。

    他擦得很仔细,连螺纹缝隙里的铁屑都用小刷子一点一点地剔出来。

    “林顺,你是几岁开始学手艺的?”

    林顺头也不抬。“十五。在老家跟一个铁匠师傅学了三年,后来听说工厂招学徒,就来了。”

    “学了三年,出师了吗?”

    “没有。”林顺放下抹布,抬起头,“师傅说,学手艺是一辈子的事。三年,只是刚入门。”

    钱文彬点了点头。“你觉得,督检处最要紧的事是什么?”

    林顺想了想。“让人服气。”

    他指了指桌上的量具,“您拿卡尺量,量的不是零件,是人心。您量得准,人家服;您量不准,人家嘴上不说,心里不服。不服,您说再多也没用。”

    钱文彬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朝林顺深深一揖。“受教了。”

    林顺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摆手。“钱大人,您别这样,小人担不起……”

    “担得起。”钱文彬直起身,“你说得对。量的不是零件,是人心。这一句话,够我学一辈子。”

    *

    钱文彬在工厂的头几天,几乎没有坐下来过。

    他拿着那个登记本,从早到晚蹲在车间里,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量。

    梁大柱教他认零件——这个是枪机,那个是枪管,这个是击发簧,那个是准星座。

    每一种零件用在什么地方、有什么要求、常见的问题是什么,梁大柱一边说一边比划,钱文彬一边听一边记,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

    第一天,他发现了十几个不合格的零件。有的尺寸超差,有的表面有裂纹,有的螺纹歪了。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当场斥责谁,只是把那些零件一一挑出来,在登记本上注明原因,然后让操作者拿回去返工。

    操作的人有的不好意思,有的不以为然,有的嘴上不说心里不服。

    *

    第二天,他发现有一个叫孙德胜的工匠,连续三次在同一道工序上出错。

    他拿着那三个零件去找孙德胜,没有兴师问罪,只是把那三个零件并排摆在案板上。“孙师傅,您看看这三个,有什么不一样?”

    孙德胜低头看了看,脸色有些不好看。“尺寸差了点。”

    “差了多少?”

    孙德胜拿起卡尺量了量,不说话了。

    “您量出来比我量出来更有说服力。差了一丝半。一根头发丝大约是七丝,一丝半,不到头发丝的四分之一。”

    钱文彬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可这一个零件装在枪上,差一丝半,扳机就扣不动。扳机扣不动,兵勇上了战场,就是死。”

    孙德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望着钱文彬。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低下头,把那三个零件拢在一起,抱在怀里。“我重做。”

    “不是重做。是找出为什么会差一丝半。是机床没校准,还是刀具磨损了,还是进给速度不对?找到原因,才能不再犯。”

    孙德胜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到机床旁边,拿起扳手,开始检查。

    钱文彬站在一旁,没有走,看着他一个一个地拧螺丝、量间隙、试运行。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孙德胜直起腰,抹了把汗。“是刀具磨损了。换了新刀,应该没问题了。”

    钱文彬点了点头,在登记本上记下来。孙德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

    消息传得很快。

    工匠们私下议论,说新来的钱大人不好糊弄,尺寸不对他看得出来,原因不对他能问到底,你糊弄他一次,他记在本子上,下次还问你。

    可也有人说,钱大人虽然严格,但不冤枉人,你说得出道理,他就认。他不是来找茬的,是来把关的。

    *

    第五天,钱文彬在车间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告示是周明远帮他润色的,写得不长,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一、凡出厂零件,须经督检处逐件检验。合格者盖‘准用’印,不合格者盖‘返工’印,并注明原因。

    二、返工零件须在三日内修整完毕,重新送检。逾期未送检者,记过一次。

    三、每月统计各人合格率,合格率低于九成者,次月须参加技术培训。连续三月低于九成者,调离操作岗位。

    四、故意隐瞒不合格零件、私自放行者,一经查实,立即辞退。”

    *

    告示贴出去那天,工匠们围了一圈,有人念出声,有人小声议论。

    孙德胜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张告示看了很久。

    林顺是第一个表态的。

    他走到钱文彬面前,说:“钱大人,这个好。以前没有规矩,做好做坏一个样。

    现在做好了有面子,做坏了有压力。谁也不想当那个‘连续三月低于九成’的人。”

    钱文彬望着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可规矩不是贴在墙上就管用的。

    得有人盯着,得有人执行,得让所有人知道——规矩就是规矩,没有例外。”

    林顺想了想,又问:“那要是有人不合格,可他是技术最好的那几个之一,怎么办?”

    钱文彬没有犹豫。“一样。技术再好,不合格就是不合格。技术好的人,更应该做出好产品。做不出来,说明技术还没到家。”

    林顺没有再问。

    *

    督检处正式运转的头一个月,合格率从八成出头,慢慢爬到了九成。

    钱文彬把每一周的合格率画成一张图,贴在车间的墙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那条线像一根爬坡的藤,第一周晃晃悠悠,第二周稳了一些,第三周又往上窜了一截,第四周虽然没怎么涨,可也没掉下来。

    工匠们走过路过,都会不自觉地瞟一眼。

    有人看见自己的名字在上面,合格率高,走路都带风;

    合格率低的,闷头干活,一句话都不多说。

    *

    钱文彬到客栈时,天刚过午。

    他进门时手里还攥着那个登记本,指节泛白,眉宇间带着连日劳碌后的沉滞——不是疲惫,是那种日复一日盯着一件事、不敢松懈的紧绷。

    胤礽正坐在窗前喝茶。

    见他进来,放下茶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督检处的事,忙得过来吗?”

    钱文彬坐下,只沾了半边椅子,脊背挺得笔直。

    “回殿下,忙得过来。梁师傅教臣认零件,林顺教臣用量具,臣一边学一边干,虽慢了些,可心里踏实。”

    他把登记本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这是上个月的合格率统计。第一周八成二,第二周八成六,第三周九成,第四周九成一。逐周在涨,可涨得慢了。”

    胤礽接过登记本,一页一页地翻。

    每页都写得工工整整,不合格的零件不光记了数量和原因,有的还附了草图,标注着尺寸偏差的具体位置。翻完,他把登记本放回桌上。

    “涨得慢,是正常的。从八成到九成,是把明显的问题解决了。

    从九成到九成五,要磨的是细处——那些偶尔犯、不容易查、改了又犯的老毛病。这一步最难,也最磨人。急不得。”

    钱文彬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些。“殿下说得是。臣这几天也在想,合格率到了九成之后,再往上提,光靠罚不行。

    有些工匠底子薄,不是不想做好,是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更好。

    臣在想,能不能让技术好的工匠,每人带一两个底子薄的,手把手教?”

    “可以。你先拟个章程,看看怎么带、带多久、怎么考核。带好了,双方都该有奖;带不好,也要有个说法。”

    胤礽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不过,孤今天找你来,不是问合格率的。”

    钱文彬微微一怔,欠身道:“殿下请吩咐。”

    “你督检处干了一个月,有没有发现哪些工匠做得特别好?不是偶尔做得好,是 稳定地、持续地好。”

    钱文彬想了想。

    “有。林顺算一个。他的合格率一直在九成五以上,而且他做的零件,不光尺寸准,表面光洁度也比别人高。

    老汤姆说,林顺的手艺,拿到英国也不丢人。

    还有一个叫张小山的学徒,进厂才两个月,可他做的零件,已经比一些老工匠还稳。

    臣问过他,他说他每次做完都自己先量一遍,觉得不行就重做,从不把不合格的往下传。

    还有一个叫陈大牛的,技术不如林顺,可他踏实。

    他做不好的零件,会自己留下来研究,翻来覆去地试,试到行为止。

    上个月他有十七个不合格,这个月只有六个。”

    胤礽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钱文彬说完了,他才开口:

    “督检处的事,第一个的月合格率从八成爬到九成,不容易。”

    钱文彬欠了欠身:“是工匠们肯下功夫,臣不敢居功。”

    “肯下功夫的人,也要有人领着。”

    胤礽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孤今天找你来,不是问合格率的。是想跟你聊聊,怎么让那些合格率低的人,不掉队。”

    钱文彬怔了一下。

    “合格率高的人,你给他们贴红榜、发奖金,他们高兴,也服气。可那些合格率低的,你打算怎么办?”

    钱文彬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没有想透。

    “臣……想过。可臣不敢轻易开口子。怕一开口子,规矩就松了。”

    “不是开口子。是拉一把。”

    胤礽放下茶杯,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那些做得不好的,未必是不肯下功夫。有些是底子薄,有些是还没开窍。

    一味训斥,只会让他们畏手畏脚,越怕错越容易错。

    做得好的,夸多了也容易飘——人一飘,手就不稳,手不稳,活儿就糙。

    赏罚之间,得有个分寸:让做得不好的人看见差距,却不失盼头;让做得好的人知道好在哪儿,却不过分骄傲。”

    钱文彬坐直了身子。

    “孤想着,不若这样——每个月初,从合格率最高的几个人里,选一个当‘月度标杆’,当众讲一讲自己是怎么干的。

    不是炫耀,是传授。讲了,大家都能学到东西,他自己也能把经验理一理,讲通了记得更牢。

    另外,当月标杆额外赏五钱银子——钱不多,是个意思。让人知道,干得好、肯分享,不吃亏。”

    钱文彬从袖中抽出笔,在登记本的空白处飞快地记。

    第二,合格率最低的三个人,不罚银子,也不扣工钱,但要去跟合格率最高的人当徒弟,跟三天。

    三天里,学师傅的操作方法、检验标准、判断依据——师傅怎么做,他就跟着怎么做,但不是照搬,是学着看门道。

    有什么不明白的、觉得跟自己习惯不一样的,记下来。

    三天后考核,按标准检验,过了就回来;不过,再跟三天。

    考核的时候,他那三天记下来的问题,只要是合理的、对改进工艺有帮助的,都可以提。

    提得好的,考核时酌情考虑——活儿差不多了,意见又好,就让他过。”

    钱文彬抬起头:“殿下这个法子好。比罚银子管用。罚银子,他心里不服;跟师傅学,他服。”

    “第三,每个月合格率比上个月进步最大的那个人,不管他绝对值是多少,单设一个‘进步奖’。

    奖五钱银子,再在车间门口贴个‘本月进步最大’的红纸条。

    让那些底子薄的人也知道,只要肯下功夫,就有盼头。”

    钱文彬一一记下,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胤礽端起茶杯,这次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榕树上,像是在想什么。

    “还有一件事。工匠也好,学徒也罢,都是人。是人就有面子。

    你当众夸他,他脸上有光;

    你当众骂他,他下不来台。

    下不来台,要么跟你顶,要么闷在心里,干活越来越没劲。

    所以,批评的时候,能不能换个地方?叫他到督检处来,关上门,一对一地说。

    让他知道错在哪儿,也让他知道你不是在立威,是想帮他改。”

    钱文彬点了点头,笔尖顿了一下。

    “殿下说得对。臣以前……说话太冲,有时候当着大伙儿的面就说了。

    说完了,人家脸上挂不住,臣心里也不舒服。可臣当时只觉得,错了就是错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错了就是错了——这句话本身没有错。可说出来,分场合,分方式。

    当着大伙儿的面说,是让他丢脸;

    关起门来说,是给他留脸。

    丢脸的人,要么破罐破摔,要么记恨你。

    给他留脸的人,心里感激你,下次你说什么,他听得进去。

    你要的是他把活儿干好,不是把他得罪跑。目的不同,方式就不同。”

    钱文彬搁下笔,望着自己写的那几行字,沉默了片刻。

    “臣记下了。”

    胤礽没有再说。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完,把空盏放在桌上。

    那一声瓷响很轻,像是一个句号,也像是一个停顿。

    “孤说的这些,是法子,不是规矩。规矩要硬,法子要活。硬规矩不能破,活法子在规矩允许的范围内,可以试。试对了,就留着;试不对,再改。”

    钱文彬站起身来,后退两步,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回去就办。”

    他转身向外走去,脚步比来时稳了些。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殿下,臣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那些合格率一直上不去的,若是跟了师傅也学不会,怎么办?”

    胤礽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榕树,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透过叶隙洒下一地碎金。

    “那就要看,他是学不会,还是不想学。学不会,可以换个工种。有人适合做精细活,有人适合做粗重活。

    不是每个人都要做同一件事。把他放到适合的位置上,他就能发光。

    若是不想学——那就是态度问题了。态度问题,不归督检处管,归人事处管。”

    钱文彬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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