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没接话。
他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茶汤在嘴里停了一息才咽下去。
搁下茶盏时,瓷底磕在紫檀木案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嗒”。
沙穆哈的脊背又绷直了一寸。
“不敢说毫无察觉。”
康熙把这七个字重复了一遍,“那就是察觉了。察觉了,却不动。为什么?”
南书房里静了一息,所有人都等着康熙的下文。
可康熙没再看沙穆哈。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忽然偏过头,对梁九功说了一句:“什么时辰了?”
梁九功愣了一下,赶紧躬身:“回皇上,巳时三刻了。”
“保成这会儿在做什么?”
南书房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马齐、沙穆哈、翁叔元、张英、熊赐履、索诺和,六部堂官面面相觑。三位内阁大学士也抬起头来,目光齐齐落在御案后那位身上。
正议着跨部走银的弊病,怎么忽然问起太子在做什么?
梁九功也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答了:“回皇上,太子殿下这会儿应该在毓庆宫理折子。
几位阿哥过去帮忙,殿下的折子副本已经抄完了。
听何柱说,殿下在重新核新例的细则,打算明儿一早递到南书房来。”
康熙“嗯”了一声,把茶盏搁下,指尖在案沿上轻轻一叩。
“传朕的话,让保成不必赶。新例的事,后日跟细则一并呈也一样。让他下午歇一歇,别总伏在案上。”
梁九功应了声,退到一旁。
南书房里几位老臣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马齐嘴角抽了一下,低头翻了页底账;
王熙端茶抿了一口,眼角纹路深了几分;
伊桑阿把折子合上又打开,像是方才那句话从没响过。
康熙这才转回头来,目光重新落在沙穆哈脸上,语气不咸不淡:“接着说。”
沙穆哈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皇上是让他接着方才的话往下说。
他深吸一口气,把脑门上的汗擦了擦。
“回皇上,臣方才说‘不敢说毫无察觉’,是因为这三年工部实在太忙。
河工、海防、军堡、粮仓,桩桩件件压在头上,营缮司的人手本就不够。
有些旧账走得急了、办得糙了,臣有所耳闻,可腾不出手来逐笔细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是臣失职。”
康熙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坐在御案后头,手指在案沿上不急不缓地叩着,一声,一声,叩得满殿人心头发紧。南书房里只剩更漏的滴答和那叩击声。
过了一会儿,康熙开口了,语气比方才缓了些,可那缓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方才更沉。
“沙穆哈,你在工部二十三年,朕知道你忙。可朕问你一句——工部忙,内务府忙,户部也忙。满朝上下,谁不忙?”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
“保成既要管火器局,又要管算学馆,又要管水师,又要管广州的工厂。
一年到头,广州、京城两头跑,连轴转。
可他递上来的折子里,写的不是‘太忙,顾不上’。
他写的是——制度有漏,得补;流程不顺,得理;账目不清,得查。”
康熙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南书房的金砖地上。
“忙是实情。可忙不能成为旧账烂在库房里的理由。
看见了,就得报上来。报上来了,朕来定夺。
你不敢动、动不了、腾不出手——你跟朕说,朕派人去查。
你腾不出手来查,那些账就在库房里烂着。
等出了事,你再来一句‘不敢说毫无察觉’,晚了。”
沙穆哈撩袍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臣知罪。”
“起来吧。”
康熙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像是方才那一番话只是随口说了说。
“新例的事,马齐那边已经在拟细则。
你方才附的那一条,三千两以上主官会同签押,朕准了,一并添进去。
工部旧档,你自己盯着,逐笔核查,有问题的直接送刑部,没问题的整理造册,一个月后报朕。”
“臣遵旨。”
沙穆哈坐回原位,脊背上的汗渗得更深了,可到底松了口气。
康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目光从六部堂官脸上一一扫过。
那目光不凶,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扫到谁脸上,谁的后脊就绷紧一寸。
“朕今日把你们叫来,不是来追责的。”
康熙开口了,语气比方才缓了不少,甚至带着点体恤的意味。
“这三年,北边要防罗刹,西边要盯准噶尔,南边要建水师。
保成那边又是火器局,又是算学馆,又是广州的工厂,还有水师、募股、章程。”
马齐低头翻底账,翻得格外认真。
“忙是实情,朕理解。从前腾不出手来管,朕不怪你们。”
沙穆哈刚坐下,脊背又绷起来了。
康熙把茶盏往案上一搁,瓷底磕在紫檀木上,声音不大,可南书房里所有人肩膀都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可忙归忙,看见了的事,得办。以前顾不上,现在补上。这套旧例,必须废。这套新例,必须立。”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慢下来,慢得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谁要是觉得新例不方便,觉得旧的顺手,觉得这么改来改去太麻烦——”
康熙往椅背上一靠,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商量的意思,像是在跟老臣们推心置腹。
“也可以。”
马齐翻底账的手停住了。
沙穆哈的脊背彻底僵了。
王熙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茶汤面上一圈极细的波纹慢慢荡开。
“朕给他换个方便的地方。”
康熙说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殿中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盛京有缺。宁古塔也有缺。黑龙江那边新设的驿站,正缺人手。
漠北的军堡,冬天冷是冷了些,可到底清净,没那么多账要核。”
南书房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所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盛京、宁古塔、黑龙江、漠北——这四个地方连在一起,凑不出一张完整的炕。
盛京是陪都,听着好听,可调到那边不是养老就是发配。
宁古塔更不用提,满朝文武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发往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
黑龙江新设驿站,冬天能把人冻成冰疙瘩。
漠北军堡,风吹石头跑,一年到头见不着几片绿叶子。
这哪儿是换地方?
这是发配。
“臣不敢。”
马齐第一个站起来,折页往袖中一塞,弯腰行礼,答得又稳又快,“跨部走银新例,户部愿领衔办理。三千两以上主官会同签押,臣回去就拟细则,后日呈御览。”
沙穆哈也站了起来,这回腰弯得比方才低,额角的汗顺着鬓边往下淌,“工部旧档已封存待查,臣亲自盯着逐笔核,一个月内报皇上。
新例的‘会同签押’,工部愿附三千两以上主官签押,五千两以上呈报分管大学士知会。”
翁叔元跟着起身,声音不急不缓,可那缓里透着一股子求生欲,“刑部那边,齐某一案已会同都察院接手,合并核查的结果三日内呈皇上。
凡涉及走银旧例的案子,刑部一律从速从重。”
熊赐履也站了起来,语气比方才紧了不少,“吏部那边,凡涉及此案人员,一律暂停差事听候核查。
新例实行之后,凡跨部走银经手人,吏部纳入考功,违规者不得升迁调转。”
张英、索诺和接连起身,一个比一个答得干脆。
三位内阁大学士对视一眼。
王熙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认命的干脆:“臣等回去便议,会同六部把新例细则逐条过一遍,后日呈皇上御览。”
康熙听完,点了点头。
“好。后日,朕在南书房等你们的细则。”
他把茶盏搁下,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背对着满殿的臣工,看窗外老槐枝头那几只扑棱着翅膀的麻雀。
“还有一句。”
满殿的人刚松了半口气,闻言心又提了起来。
“保成那道折子里,说新例里要加一条——‘经手人实名签押’。这条,朕今天批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沙穆哈脸上。
“凡跨部走银,无论数目大小,签押的人,名字刻在账上。一笔一划,不许代签,不许事后补签,不许签了不认。”
“将来出了事,顺着名字一个一个捞。人跑了,名字跑不了。调到别部去了,名字跑不了。告老还乡了,名字还跑不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念一道再寻常不过的旨意。
可南书房里每个人都知道,这条规矩一下去,往后经手跨部走银的人,签押之前都得把手洗三遍。
“臣等遵旨。”
康熙摆了摆手。
“退下吧。”
满殿臣工齐刷刷跪下行礼,起身时动作比进殿时快了不止一倍。
马齐的折页从袖中滑出来一角,他赶紧塞回去,转身就走。
沙穆哈走在最后头,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分,靴底踩在金砖上笃笃笃地响,像是怕走慢了康熙就会改主意,把他留下来说一句“盛京其实也不错”。
*
帘子落下,南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梁九功进来收拾茶盏时,见康熙还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那本薄册子,翻到某一页,像是在等什么。
“皇上,午膳时辰到了。”
“再等等。”
康熙翻了一页,目光落在某一行字上,停了停,忽然开口:“梁九功。”
“奴才在。”
“你去一趟毓庆宫。”
梁九功等着后半句。
“看看那几个小的还在不在。要是还在,告诉他们,朕晚些时候过去。”
梁九功一愣:“皇上,您要去毓庆宫?”
“怎么,不行?”
“行行行!奴才这就去!”
梁九功快步退了出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