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贪墨成了天经地义,清廉反倒成了异类。
“大人。”周文轻声问,“这些人……都抓吗?”
陈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抓。”
周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陈明知道他想说什么。
抓这么多人,江南官场就真的瘫痪了。
政务谁来办?民生谁来管?
但他没得选。
不抓,新令就成了废纸。
不抓,那些老兵就白流血了。
不抓,陛下就白信任他了。
“抓。”他重复了一遍,“但要分步骤。”
他看向周文。
“先把贪得最多的抓了,五十两以上的。”
“这些人,罪大恶极,不能留。”
“那……那五十两以下的呢?”
“退赃,杖责,留用察看。”陈明道,“给他们个机会,戴罪立功。”
他顿了顿。
“但告诉他们,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再犯,严惩不贷。”
周文点头。
“学生明白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江南官场,腥风血雨。
锦衣卫四处抓人,牢房里人满为患。
菜市口三天两头有人被杖责,惨叫声传得老远。
百姓们围观看热闹,有的拍手称快,有的摇头叹气。
“贪官就该打!”
“打得好!我家办地契,被多收了三两银子呢!”
“可……可这么打下去,谁给咱们办事啊?”
“是啊,我前天去县衙,户房就剩两个人了,排队排了半天。”
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陈明听到这些议论,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知道,矫枉必须过正。
但过正了,也会伤及无辜。
可他没时间慢慢来。
陛下在京城顶着压力,他在江南就得拿出成果。
否则,对不起陛下的信任。
这天,他正在府衙看卷宗,门房来报。
“大人,外面……外面来了好多百姓。”
陈明一愣。
“百姓?来做什么?”
“说……说是来请愿的。”
陈明起身,走到府衙门口。
门口黑压压一片,站了至少几百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见他出来,人群安静下来。
一个老汉上前,跪下。
“草民……草民给陈大人磕头了。”
陈明连忙扶起他。
“老人家,有什么事,起来说。”
老汉站起来,抹了把眼睛。
“陈大人,草民……草民是来谢您的。”
“谢我?”
“是。”老汉点头,“草民的儿子,前年在边军伤了腿,退伍回来。”
“抚恤银一直没拿到,去县衙问,说要收‘手续费’,要二两银子。”
“草民家穷,拿不出来,就一直拖着。”
他顿了顿,眼泪下来了。
“前些日子,陈大人查了县衙,把那贪官抓了。”
“我儿子的抚恤银,终于发下来了,十两银子,一文不少。”
他转身,从人群里拉出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腿有点瘸,但站得直。
“儿子,给陈大人磕头。”
年轻人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谢陈大人……谢陈大人……”
陈明眼眶一热。
他扶起年轻人。
“不用谢我,这是朝廷该给你们的。”
又有一个妇人上前。
“陈大人,民妇……民妇也是来谢您的。”
“民妇丈夫去世,去县衙办丧葬文书,被收了五两‘辛苦钱’。”
“民妇拿不出,差点把丈夫的棺材都当了,是陈大人查了县衙,把那钱退回来了。”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五两碎银子。
“民妇……民妇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清的官。”
她跪下,磕头。
接着,又一个,又一个。
有谢他退了多收的税的。
有谢他办了拖延的案子的。
有谢他抓了欺压百姓的恶吏的。
陈明站在那儿,听着,看着。
心里那点疑虑、那点动摇,渐渐散了。
他知道自己做得对。
也许手段激烈了些,也许得罪人多了些。
但百姓的眼睛是亮的,心是明的。
谁对他们好,他们记得。
谁对他们坏,他们也记得。
他深吸一口气。
“各位乡亲,都起来吧。”
百姓们站起来,看着他。
“本官做的,是分内之事。”陈明缓缓道,“朝廷有令,官吏不得欺压百姓,不得贪墨钱粮,本官只是按令办事。”
他顿了顿。
“但本官知道,江南吏治,积弊已久,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本官抓了人,打了人,也会让一些政务耽搁,给大家添了麻烦。”
他看向众人。
“在这里,本官给大家赔个不是。”
他躬身,行了一礼。
百姓们慌了,连忙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
“陈大人是好官,我们都知道!”
“那些贪官,就该抓!”
陈明直起身。
“谢谢乡亲们的体谅,本官保证,从今往后,江南衙门,办事该收多少钱,张榜公布。”
“谁敢多收一文,你们就来府衙告状,本官给你们做主。”
他指了指门口的举报箱。
“这箱子,以后就设在这儿,谁有冤屈,谁被欺负了,写下来,投进去。”
“本官每天都会看,每件都会查。”
百姓们欢呼起来。
“好!”
“陈大人英明!”
陈明看着这些朴实的脸,心里暖暖的。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身后有陛下,有朝廷。
眼前,还有这些百姓。
足够了。
送走百姓,陈明回到后堂。
周文跟进来,脸上带着笑。
“大人,百姓们都夸您呢。”
陈明摇摇头。
“不是夸我,是夸新令,夸朝廷。”
他坐下,拿起一份卷宗。
“但咱们不能松懈,江南吏治,才刚开始整治。”
“接下来,还有更难的事。”
周文问:“什么难事?”
陈明翻开卷宗。
“你看这个。”
周文凑过去看。
卷宗上记录着:某县主簿,贪墨五十两,按律当革职杖责。”
“但其母病重,需钱医治,其子年幼,全家靠他俸禄过活。
“这……”周文犹豫了。
陈明又翻开一本。
某县书吏,贪墨三十两。但其父早亡,母亲残疾,弟弟妹妹年幼,全家就靠他一人。
一本接一本,都是类似的情况。
贪墨,但有苦衷。
周文看完,沉默了。
陈明看着他。
“你说,这些人,该抓吗?”
周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