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在铅灰色的苍穹下凝固,山脊裹着一层薄薄的雪,嶙峋的轮廓如同巨**错的獠牙,咬向这片崖底的山谷。
深冬的风像冰冷的剃刀,贴着陡峭的山壁刮下来,卷起枯死的蕨类碎屑和松针,发出尖利的嘶鸣。大片枯黄的芒草和芦苇在寒风中起伏。间或有几株光秃秃的马尾松与杉木,黑黢黢的枝干刺向天空。
“光是这么看上去就给人一种这里有大货的感觉啊。”
路明非相当认真地打量着四周环境,而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左龙右虎,此乃福地!难怪项羽挑了这么个地方建陵寝……”
“你还学过风水?形势(峦头)派是吧?”
张山风走过来,好奇地盯着他,随后又往两边看,“我理气派的,对以自然地理为主的形势派倒只是略有涉及……龙争虎斗我是看出来了,福地是怎么个说法?”
“张老师,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词,叫生而知之……好吧我纯粹是瞎编的。”
路明非本来还想瞎扯淡说点东西,但面对张山风的好奇还是一下子泄了气。
主要张老师还真是货真价实的武当山上道士!论专业他肯定是怎么都比不了的,如果再继续下去就好比民科准备在中科院院士面前秀专业知识……怎么看都像是在当猴。
“你小子!”张山风无语摇头,“看你那么自信的样子,还以为是真看出了点什么我没注意到的……”
如果是换个其他人来,张山风肯定是半个字都不会信的,更不至于到怀疑自己老本行专业知识的地步,可说这话的是路明非,那就不一样了。
对已经见过许多大世面的张山风而言,一个路明非这种年纪的年轻人,能够震撼他一次就已经可以算是天才,两次可称人中龙凤,再往上……那未来前途注定是不可估量的。
可尽管才认识了十天不到的时间,路明非干的事给他带来震撼的次数……虽然说数不胜数有些夸张,可一双手数不过来也是真的。
绝世天才!
他存在的意义就是告诉其他人,当年女娲在造人时,最先开始的部分精心手工捏制,部分藤条沾点泥一甩完工的事大概是真的。
对这种天才就不能以常理论之,就好比有的人按年纪来论正常才应该刚小学毕业,而实际已经以优秀成绩学完本科课程了。
所以哪怕一开始听着路明非说的不太对劲,张山风还是好奇地凑过来问,甚至还一定程度在怀疑自己。
“我确实是看出了点东西的,张老师你看,这两边山高水长,悬崖峭壁,中间低矮平谷……看起来像不像一扇门?”
路明非也没想到一时贫嘴竟然真引来了专业人士打假,为了挽尊只好胡乱比划起来。
“我看着更像门板,”张山风面无表情,“拿来抡人一定很爽。”
“现在已经不兴体罚学生了……”路明非老实低头小声嘀咕。
“虽然在执行任务时保持一个轻松的心态很重要,但你这是不是放得也太轻松了点?”张山风无奈问道。
“不会不会……”
路明非微微摇头,四下里左右瞧瞧看看,仿佛确认过什么之后,这才压低声音,“张老师,我这叫三十六计之示敌以弱!”
“三十六计里还有这一计?”张山风一愣,“我在北大教过书的你可别忽悠我!”
“有的有的,只是不叫这个名字,叫假痴不癫,第二十七计。伪装愚钝以麻痹对手,伺机行动,核心在于隐忍待发!”
路明非说得头头是道,他在文学社那些无聊时日寻找的精神慰藉还是有那么点作用的……毕竟人无聊的时候连作文辅导书都能当故事书看,三十六计那甚至能算是仙品了。
“哦哦,那你的‘假痴不癫’,意思是……”张山风将信将疑地同样压低声音。
“当然是伪装,为了麻痹加图索家族的人了。”
路明非煞有介事地解释道。
“他们虽然名义上是来考察的,但实际肯定不怀好意,而老师你也都说了那陵寝里面不一定还有第二只龙侍,如果没有龙侍那就是一个普通的墓了,他们人多势众到时候说不定会在里面试图下黑手……我现在假痴不癫,就是为了麻痹他们的神经,让他们大意!”
“嗯……好像有那么点道理……”张山风试着按照路明非的思路一想,发现貌似还真是这么回事。
虽然路明非的实力很强劲这一点瞒不住了,但实力强又不代表性格稳健面面俱到……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倒在了路边小客栈的蒙汗药下面,被迫喝老板娘的洗脚水?
而路明非在这方面的伪装无疑是可以成功的,因为昨天他就当着加图索家族调查组的面,在他们的脸上狠狠踩了一脚,怎么看都不会是那种心思深沉,喜欢玩阴谋诡计的。
一个还在读高中的少年,第一次出任务,因为迟迟没有遭遇危险而表面上看起来放松以为此行纯属郊游什么的,这个逻辑推理实在是再合理不过了,完全说得通!
“对,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路明非眼看着成功忽悠过去,暗暗松了口气,连忙转移话题,“所以老师,加图索家族的人到底在哪?飞机上也没见他们的人啊?”
“哦,本来他们是想要和我们一起的,但这一次我们对外合作分部的包机早就定下来了,刚好满员,要提倡节俭不浪费嘛。
谁知道又多了他们一行人,昨天早上他们才得到许可晚上才到,事发突然,我怎么可能还记得给他们安排专门来这边的交通运输工具的事?”张山风一摊手。
“这事也有我的责任,是我负责调度这方面工作的,但出了些意外情况……”一旁的叶胜小声说。
“酒德亚纪学姐昨天的身体状况的确堪忧,我听叶胜提过。”
楚子航淡淡地说出证词,只看他的面部表情,大概谁也不会怀疑这个面无表情的冰山狮心会会长是在说谎。
事发直接原因、间接缘故以及证人,就在这一瞬之间,没有经过任何提前的沟通……全部到齐!
路明非左看看右看看,第一时间有些怀疑卡塞尔学院教学的根本不是什么屠龙技巧而是“伙同搞事”操作,不然怎么解释这几人打出的操作如此默契?
你们好坏啊,我好喜欢!
“那确实是没办法的事情啊,主要他们可是加图索家族的人。那么有钱的家族,给出公差的手下安排的,也肯定都是最好的吧?和我们这些要写报告报销的体制人可不一样,我们下意识以为他们这一次肯定也自己安排了私人商务包机服务什么的……自然没给他们准备咯?”
路明非说着说着,便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这是一时兴起编的理由,不过也算是补上了最重要的“非故意”一环。尽管大概谁都知道他们是故意的……可要的就是这种敌人咬牙切齿但无能为力的感觉,爽快!
这笑声仿佛会传染似的,连带着叶胜和张山风都笑起来。楚子航一如既往的没有表情,负责担当形象大使。
“他们……在聊什么,怎么笑得那么……”
酒德亚纪、苏茜和诺诺凑在一起,苏茜注意到那边的情况,有些纠结地在“淫荡”和“猥琐”两个词汇之间纠结,一时之间觉得哪个都有点贴切又哪个都不太好。
“男人的事情不要猜。”
诺诺不知从哪又摸出个口香糖来,一边嚼着一边吐槽。
“别管他们的实际年龄是多少,你只需要知道他们的思维模式会在一岁到九十九岁之间徘徊且呈现波动态……这种波动是随时可变的,唯一的问题是什么时候会在某个瞬间变得同频而已。
你看他们笑得那么开心,不需要去想他们在想什么,只需要知道现在他们的心理年龄是一致的而且脑电波成功匹配就行了……没错,也包括你的会长大人哦。没想到他冷面冰山之下其实也喜欢八卦吧?”
“也就……还好吧……那什么……”
苏茜顿时有那么点心虚地目光游移,甚至语无伦次。诺诺的话让她回想起飞机上的事,因此羞涩与懊恼齐齐涌上心头。
羞涩是羞涩在终于有一天和楚子航有了堪称“突破性”的进展,终于在不是工作上的事有共同话题聊了那么久了。懊恼则是这么大好机会竟然是靠聊好闺蜜八卦得来的,貌似也没其他实质性的收获……
“呵,为了男人卖闺蜜的家伙!。”
诺诺冷笑两声道,“这事没一顿饭解决不了!”
“回去就请,回去一定!”
苏茜如释重负,笑眯眯又有些讨好地将诺诺胳膊抱在胸前。诺诺活脱脱像个女色狼似的手上下动了动,这才满意地不再言语调侃。
“等会的任务还是要认真起来哦。”
酒德亚纪知心大姐姐式地提醒。
“这次同时执行任务的人很多,因此也会难免有些乱。虽然有张山风老师给出的初步探索经验,但这么多天过去难免发生了什么变化。而且还有‘猎人’那些可能存在导致意外的因素……”
……
“说起来,猎人呢?他们准备什么时候行动?”
路明非想起一直有些心心念念的事,他看向叶胜。
“老唐怎么样了?自从昨天晚上之后还有联系么?他不会已经被发现干掉被人冒充发假消息误导我们吧?”
“老唐要是知道有你这么一个关心他的好朋友,一定会很‘高兴’的……”
叶胜挠了挠头。
“冒充的事不必担心,给他发放的设备是经过特殊改造的,有什么意外情况我们就能第一时间知晓,只要没有他本人,也绝不可能联系上我们……而且我们还有后手在他的帮助下混入了那群‘猎人’内部的,多重保险,保证不会出事。
至于他们准备什么时候行动,根据清早六点多时老唐和其余内应传递来的情报,准确时间是上午十二点整……”
叶胜说着,低头看了眼手表,“半个小时之后。”
路明非明显的一愣,“正午?”
“没错。”
“不是……你确定老唐给你发消息的时候没有发错吗?再怎么说干这种事都应该是午夜时分什么子时三刻才对吧?哪有当小偷的光天化日之下干活的,还专门挑大中午?这是为了赶着午后问斩吗?投胎是门技术活可不是越早越好的!”
路明非一大堆连贯且不带重样还颇具深度的烂话脱口而出,直将叶胜砸得两眼发直。
但他这话还真不是随便说说而已……涉及国内如此大事,对外合作分部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与军方合作布防,否则那么大的一片区域是绝对封不过来的。
而军方下场,尤其还是中国的下场,那就意味着绝对不存在什么“人手不足”的情况,“火力不足”更是早在许多年以前就因为掐架时打出来的“火力不足恐惧症”而再没有出现过了!
自从下了飞机转专车过来,一路上路明非都怀疑自己进的不是山,而是什么国家级的军事重地……虽然论重要性来说堂堂大地与山之王的陵寝确实不逞多让,可前提是得考虑到——这才几天的时间?
行动效率未免也太快了点!
如果没有什么极其特殊的手段,那群猎人是绝对不可能冲开这种规模布防的。那些火力……按照张山风的说法,哪怕是龙王来,也足够喝上一壶了。
当然,如果考虑某些极其特殊的言灵,情况可能就会变得简单许多。毕竟言灵这东西,很多种类都会在一定程度上不怎么讲科学……可张山风就在这坐阵呢。
作为掌控风类言灵【阴流】的存在,张山风的言灵运用明显与“教科书”上的有所不同。
这样空旷的地带,对于他而言更是绝佳的发挥之处,要是有猎人能够在这种情况还强行突破防御或者能够隐藏进入……
那他们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可自己都能得出的结论,那些猎人自然也能够得出,他们总不可能是为了来送死的,所以……他们在等什么?
路明非下意识地抬头。
正午时分将近,不见分毫阳光,原本铅灰色的云层之中像是在添墨,越发地变得黑了,沉沉地压下,几乎触手可及。
黑云压城城欲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