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5-EP2：锡安儿女（4）
【对祖国的热爱与无能的、保守的、落后的国家机器是水火不容的。】——詹娜·阿贡斯卡娅，2005年。
……
虽然由迈克尔·麦克尼尔指挥的自由军和尊奉朱利安亲王为首脑的苏丹自由地区自喀土穆战役结束、苏丹境内三方签署新停火协议以来便确立了以休养生息和恢复苏丹中部地区生产为主的基本方针，自由军进入苏丹以来所取得的一系列军事胜利使得那些起初把它视为普通雇佣兵武装的各国情报人员产生了强烈的不安。其中，位于苏丹以北的埃及对自由军的敌意尤为强烈，这一切都因为处心积虑与埃及为敌的真神兄弟会如今与自由军结盟并在苏丹西北部地区安营扎寨。由于以东非联邦和大东合众国为后盾的苏丹人民军在2029年的战事中多次与自由军积极合作，加之开罗不断向莫斯科求援，担心自由军同时受到大东合众国和美利坚帝国支持、更担心这二者随着国际形势的变化而结盟的俄国因而加紧了对自由军的监视：俄国的特工们通过非正式渠道告知埃及的同行们，如果自由军试图在关系到俄国对印度洋影响力的中东地区启动又一次不自量力的军事冒险，北方的巨熊断然不会对此熟视无睹。
作为俄国的重要盟国、卫星国以及委员会主权共和国联盟的加盟国，国土被合众国和帝国分隔为两个部分的美利坚联盟国也责无旁贷地承担起了防止美利坚帝国的军事代理人在海外扩张帝国势力范围的部分任务。尽管经验丰富的KGB特工们认为位于北美的联盟国特工能轻而易举地搜集美利坚帝国境内的相应情报、进而分析和推断自由军下一阶段的军事行动重点，鉴于联盟国和帝国根本不接壤，许多渗透和调查工作不可避免地要在美利坚合众国境内完成。出于对大东合众国实际立场的担忧，联盟国的特工们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行事，以免他们在合众国的同行一不小心正在动员能够派上用场的盟国封锁美利坚帝国的消息泄露给去年刚在中南美洲和美利坚帝国进行了不止一场代理人战争的另一个超级大国。
但也有一种声音说，俄国及其盟友对自由军的过分在意是多余的。从地理上来看，苏丹自由地区被北方的苏丹军队和南方的苏丹人民军包围，自身也被苏丹人民军掌控下的白尼罗河流域一分为二，其处境可谓十分不利。此外，一部分俄国和联盟国特工提供的调查报告表明，自由军与美利坚帝国之间的关系十分微妙——从苏丹中部地区出发、途径乍得等国并止步于西非沿海地区的西部走私网络和以苏丹港为核心的东部走私网络都表明自由军正试图削弱美利坚帝国对它的控制。不过，自由军的组织者和指挥官们四处争取美利坚帝国企业投资苏丹自由地区的消息又变相地推翻了这些情报人员的论断。最终，KGB高层断定，自由军与美利坚帝国的内部矛盾尚不足以影响其战略定性，并指示中东地区的盟友重点打击受美利坚帝国资助的雇佣兵武装在这一区域的新一轮军事冒险。
俄国及其盟友对自由军的警惕一直持续到2030年5月以后才有所减轻，那时自由军派遣到阿拉伯半岛南部的作战部队已经与真神青年军缠斗了将近半年。这半年时间里，自由军在阿拉伯半岛取得的战果乏善可陈，往日一击粉碎联盟军数十万大军的辉煌战果似乎只是世人的集体错觉。对此，各国军事专家们众说纷纭，其中一种委婉地为自由军辩护的观点称阿拉伯半岛南部的僵局源于沙特军队战斗力低下和自由军尴尬的受雇地位，但大部分权威人士还是宁愿相信被自由军击败的联盟军其实是远逊于沙特军队和真神青年军的武装组织。于是，世界各地持续了约半年的【自由军热】就此销声匿迹，更有许多商家因未经授权的周边产品不再受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能够成为军事冒险胜利者的年轻人喜欢而破产。
就当连美利坚联盟国国家*****（ACSS）也开始下调用于搜集自由军相关情报的人力和物力资源额度时，从东非返回联盟国继续参与反间谍工作的罗根·谢菲尔德不失时机地向自己的上司提交了一份新的分析报告。这份报告很快被ACSS高层认为过于危言耸听、夸大了美利坚帝国及其盟友对联盟国的安全威胁。罗根在报告中指出，美利坚帝国近年来一直积极地与尚未完全受到俄国或大东合众国支配的昔日盟国恢复合作，并指使倾向于维护帝国利益的外国企业渗透联盟国的经济——这几乎是在指责热烈欢迎日本企业投资联盟国西海岸地区的联盟国官僚全都是些当了叛徒而不自知的蠢货。
报告兜兜转转，最后回到了ACSS反间谍总局局长日罗斯拉夫·马卡尔斯基（Zhiroslav Makarsky）上将手中。这名有权在肩章上佩戴三颗金色五角星的中年高级将领一面为自己的忠诚部下直面来自其他ACSS高层的压力，另一方面也为罗根在这份报告中隐约表明的立场而感到不安。于是，他以加强西海岸、新英格兰两地协同反间谍工作为由把罗根叫到自己的办公室中，希望对方可以收回那些可能会损害投资者对联盟国经济信心的言论。
“谢菲尔德中校，你对组织和祖国的忠诚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这几年来，你参与破获了不少大案、逮捕和消灭了许多给祖国造成严重威胁的叛徒和间谍，没人会否认你的这些功绩。”有着典型的俄式姓名却长得像个蒙古人的马卡尔斯基上将并不是那些奉命从俄国公民摇身一变成为联盟国公民的军官中的一员，他的祖先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流亡到了合众国——还好这特殊的出身没有成为俄国人和共和派接受当时仍是美利坚帝国军官的他效忠的阻碍。“像你这样讲究政治原则的人一定不难理解，深化与日本之间的经济合作是大会确立的基本外交和外部经济工作重点。连莫斯科方面都同意与日本搁置争议、共同开发那些岛屿，我们也要抓住这机遇才行。”
“长官，伪帝及其走狗战败后，一直试图恢复对太平洋的影响力。为此，他们一方面不断地在中美洲地区开展军事冒险、企图夺回巴拿马运河或是通向太平洋的出海口，另一方面也在不断拉拢日本并干预日本的政坛。”罗根义正词严地对自己的上司说，不能因日本在经济上对俄国和联盟国具有重要价值就忽视了它的潜在风险，“去年的安全报告已经揭露了美利坚帝国在操纵日本舆论、诱使自卫军官兵使用极端手段发泄不满方面的重要作用，针对已故首相鹤冈晃的暗杀和针对主动辞职的上一任首相藤本彰的未遂暗杀也离不开伪帝麾下情报机关的煽风点火。”
“你说的这些当然是事实。但是，日本和美利坚帝国之间现在不仅隔着太平洋，还隔着我国的西海岸地区和……合众国。”马卡尔斯基上将在提到美利坚境内的另一个对立【国家】时多少有些犹豫，他知道联盟国高层对双方外交事务的底线便是绝对不能承认合众国拥有主权国家地位，“向伪帝靠拢，只是日本为摆脱东亚联合经济体越来越咄咄逼人的施压而不得不做出的一种欺骗性表态，但与君主派匪徒结盟是个实则根本行不通的选择——一旦全面冲突爆发，大东人民军会在那什么【帝国军】集结完毕之前就摧毁整个日本。这些日本人要想在东亚自立，就只能与我国还有俄国加深经济合作。”
“您的见解完全正确，除此之外我还想补充几点——”
“不，你要做的是别再继续发表中伤我国未来一段时间内亲密经济合作伙伴的不恰当言论或给出些容易诱导别人得出类似结论的建议。”马卡尔斯基上将严肃地告诫罗根，不要讲对经济发展不利的话，“投降主义的罪名，前两年就批发完了。现在轮到冒险主义和盲动这一对兄弟了，你可不要抢着去自己认领啊。”
“……是，将军。”
“这就对了。跟着组织上和莫斯科的路线走，是不会出错的。”见自己的部下干脆利落地认输，马卡尔斯基上将也松了一口气。风向有时会变得很快，快得令人猝不及防。回顾几年前的第三次南北战争，两支持不同立场的共和派起义军从并肩作战反抗帝国、几个月内夺回合众国三分之二国土到发生龃龉再到反目成仇、互相攻伐，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曾经主张搁置旧日恩怨、先消灭美利坚帝国再决定美利坚未来命运的领袖和将军们直到上了刑场也没弄明白为什么那些鼓吹把防范战友放在对付敌人之上的家伙能得到重用。“抛开日本代表的【西线方案】不谈，你对君主派匪徒的【东线方案】，也就是涉及非洲和中东地区的那部分进行的论述，我本人还是很看好的。虽然上面认为像自由世界救赎军这样的君主派匪徒海外军事代理人现阶段的威胁降低到了可以忽视的程度，须知中东地区的环境在战争结束后也不甚稳定。”
罗根有些失落地点了点头，随即取来一根数据线、准备向马卡尔斯基上将详细讲述自己对苏丹以北的中东地区近期局势的看法。在两人之间的思维屏障被削弱前，他还有充足的时间沉浸在自己的遐想中。一切都与他事先的预料相同——即便明知日本与美利坚帝国藕断丝连，联盟国及其国家安全机构高层也不敢冒着让先天不足的联盟国经济局势继续恶化的风险对日本提出更多的指控。随着大东合众国与俄国之间的关系降温，寻找更多看似【中立】的合作伙伴就成了联盟国的必然选择。
乍一看，联盟国和日本的经济合作可谓水到渠成。占据美利坚西海岸大部分领土的联盟国取代了过去完整的合众国和帝国、成为了最适合与深陷东亚联合经济体包围网之中的日本开展贸易的一方，而十分恐惧被大东合众国吞并的日本也适时地应承了来自俄国的善意。不过，罗根很难断言联盟国在这种各取所需的合作中占据了主导地位，因为联盟国的产业振兴进度并不乐观，以至于无计可施的联盟国高层除了向莫斯科乞讨外便只得把战前硕果仅存的发达国家对西海岸地区的投资和建设当成摆脱衰退的必要之举。借助有利于经商的相关法律，日本的荒坂集团等大型企业集团正迅速在西海岸攻城略地，在天西贤治手中得到了突飞猛进发展的天西机械公司不久之后也会加入这一队伍。
联盟国的政客和官僚们愿意抛弃名义上的理念之争、邀请日本企业来到西海岸进行对双方都有利的合作，遗憾的是日本的商人们似乎不打算很快放弃他们的成见。就在联盟国相关机构三令五申要求相关人员尽量避免刺激日本投资者情绪的同一时间，大肆收购联盟国企业或是在西海岸开设分公司的日本商人们却把此次合作当成了一场了不起的胜利。酒足饭饱的商人们大放厥词地称日本即将在经济领域战胜美利坚、一雪前耻已成了常态，尽管罗根有理由认为天西贤治不厌其烦地把这些坏消息告诉自己只是为了借刀杀人地铲除天西机械公司在西海岸等地的竞争对手。联盟国有联盟国的命运，对它的使命和信仰从未有过哪怕一分钟尊重的罗根也不想多此一举地要求ACSS警惕日本企业对联盟国经济领域的渗透，他要做的只是确保自己对相应事务始终知情，如此一来他就有望在局面急转直下时果断出手并成功地控制事态。
“……也就是说，你仍然认为这些雇佣兵不仅受到自身利益需求驱动。”
“美利坚帝国是他们在海外最大的护身符。”
“他们设法说服犹太商人向苏丹中部地区投资——甚至不惜为此开出空头支票——都可能只是巩固他们对现有领地控制的一环而不意味着伪帝匪帮的战略决策。”罗根·谢菲尔德还没有神通广大到能够直接从帝国皇宫窃取情报的程度，马卡尔斯基上将想着。眼前这些记录了自由军与美利坚帝国金融业、工业界犹太商人部分谈判过程和条件的【绝密文件】或许只是罗根和合众国、帝国的同行互通有无的结果。“自由世界救赎军……名字起得夸张，战绩也的确不容小觑，但说到底也只是总规模不到一万人的武装组织而已。过去在南斯拉夫，有不少规模是它的十几倍甚至几十倍的民兵武装。”
“自由军消灭苏丹联盟军、攻取苏丹中部地区是敌人这些年来进行的最为成功的一次军事冒险。”
“也是最后一次。如果他们想要染指黎凡特联邦、把巴勒斯坦地区从联邦分离，这些雇佣兵很快就会明白他们在苏丹取得的所有成就都只是出于侥幸。等等，刚才我好像忽略了一件事……你所说的联盟攻势并不是以奥斯汀为中心向东西两侧分别伸展的，日本偏偏要选在这个时候加深与以色列的经济合作并非偶然。”现在马卡尔斯基上将终于初步理解罗根对日本的另一部分指控了，因为日本与阿拉伯国家之间阴差阳错地建立起来的友好关系已经维持了六七十年之久——考虑到过去的统一美利坚合众国和美利坚帝国在中东地区的一贯立场，微妙地保持平衡对于历任首相而言想必并不轻松。“……没错，你的推断是正确的。去年的丑闻曝光后，日本的企业在多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制裁……这一切都说得通，他们需要手握大量财富的犹太人给予的投资，犹太人则需要他们用实际行动支援复国事业。”
马卡尔斯基上将的视线飘向了视野右上角的世界地图。那张半透明的地图在他眼前不断放大，视角最终停在了中东地区。这片土地是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然而当整个世界都被持续三十年的战火折磨得面目全非时，战乱的源头却还以一种诡异的形式保持着其原有的模样。从东地中海沿岸到两河流域，名为【黎凡特联邦】的邦联与西部的埃及、东部的伊朗一起构成了针对沙特阿拉伯王国的包围网，使得这个在许多激进的大东合众国和俄国政客口中实属旧时代余孽、怪胎的国度不得不与两个超级大国虚与委蛇。
这一切都只是缓兵之计而已。经历了前后三十年的鏖战后，世界各国都不希望全球最大原油产地再生变故。若是俄国精心构筑的包围网有所松动、让沙特阿拉伯寻得与昔日盟友再续前缘的机会，则刚出现稳定迹象的中东地区将又一次世界经济带来巨大的不确定性因素。
“以色列……这个名字从1995年起，就从世界地图上被抹掉了。仍愿使用这个称呼的人，其用心昭然若揭。”马卡尔斯基上将举起右手，把手指停在了标注着【耶路撒冷地区行政委员会】的东地中海沿岸地带，“日本人这是在玩火啊。他们明明已经因东亚联合经济体的施压而面临难以从外部进口各类资源和废料、初步加工产品的困境，却希望靠一次有可能导致他们跌得粉身碎骨的赌博打破僵局。赢下赌局，他们就可设法把沙特阿拉伯和复国的以色列拉拢到新的军事同盟中；输了，与阿拉伯世界反目成仇的他们将一无所有。”
“日本人的脾气，大家都很熟悉。”赔着笑的罗根讲了些过去在合众国公民们之中很流行的笑话，“他们不觉得自己会输，而且把胜算寄托在相信自己会赢上。”
“我还是觉得这有些不可思议。日本收留了大量来自中东地区的难民，如果现在日本的外交方针出现颠覆性的变化、全面倒向这些主张光复以色列的犹太人，光是这群难民就能把日本闹得天翻地覆。”马卡尔斯基上将转念一想，猜测这或许就是美利坚帝国希望看到的结果，“唉，伪帝和他手下这些自命贵族的仆从还是老样子。世界越是混乱，他们就越是高兴、越觉得有机可乘。苏丹、沙特阿拉伯、以色列……一轮能把现在的新月从中间拦腰斩断的小新月。”
“不得不防啊。”
“我会和KGB方面仔细研究这件事的。感谢你的奉献和付出，谢菲尔德中校。我相信你的努力是不会白费的。”声称自己会把罗根的秘密报告交给KGB共同讨论的马卡尔斯基上将和蔼地说，如果连KGB方面也认为有必要及时采取措施反制美利坚帝国的图谋——尤其是像自由军这样的马前卒——则自己会优先考虑派遣罗根或其他能够胜任此项任务的军官率领一支可靠的团队以伪装身份参加外勤任务。“不管你这两年留在国内还是出国执行任务，都要避免和那些可能对我国有重要价值的日本人发生冲突。耽误了经济，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如果KGB高层相信自由军的威胁已经明显到了俄国及其盟友必须及时采取各种手段予以应对的程度，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场将在作为前线的中东地区和后方的美利坚帝国本土同时打响。无论ACSS将要派遣他前往哪一处战场，游刃有余的罗根都有办法在帮助麦克尼尔的同时确保自己的地位不会受到威胁。事态的进展也与他的设想大致相同：这次谈话结束几个星期后，罗根便从马卡尔斯基上将处收到了自己即将前往叙利亚执行秘密任务的通知。不过，这一次他的伪装身份却并不是外交人员或商人，而是一名驻叙利亚俄军军官雅科夫·马尔科维奇。
“叙利亚境内活跃着一支主要由日本志愿者组成的准军事武装，他们的日常工作是协助军队维持秩序、打击犯罪和镇压其他发动叛乱的民间武装，其成员主要由退伍或自行逃亡的自卫军官兵还有从北美招募的日裔人士组成……不乏非法出境的我国公民。你的主要任务，是协助我们的KGB同行严密监视和渗透它、确保它不会在日本转向时突然配合那些犹太人和自由军作战。”说着，马卡尔斯基上将递给罗根另一份档案，里面记录了冷战时期前往中东地区参战的日本志愿者的背景及基本立场，“这些人和他们的先辈不同，他们大多是在军队服役过的，因而大多认同而不是反对自己的国家。就算退出了，他们也必然持续受日本人那套宣传影响。不要让他们有协助伪帝把那野心落实的机会……把这件事办好了，你就是帮助祖国从外部稳固经济局势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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