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5-EP3：王者归来（17）
【每个人都应该有机会发展自身潜在的天赋。唯有如此，个人才能获得其应得的满足感；也唯有如此，社会才能蓬勃发展。因为一切真正伟大而鼓舞人心的事物，都出自那些能够自由劳作的个人之手。】——阿尔伯特·爱因斯坦，1936年。
……
又是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彼得·伯顿兴致索然地提着背包离开酒店，外面已有一列由装甲车组成的车队等候着他。留着莫西干人发型的卧底有些不甘心地回头看了看给他留下了许多美好回忆的酒店建筑，又使劲地摇了摇脑袋，像是要抛掉他对这段生活的全部记忆，这才深吸一口气、走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辆装甲车。罗根·谢菲尔德就在那辆车外等候着他。
“总算可以离开伦敦去外面转转了。不瞒你说，我住在伦敦的这段时光虽然很惬意，可要是咱们一直留在伦敦，我脑袋里有什么东西会被憋坏的。”虽然伯顿嘴上说着他无比赞同到伦敦以外执行任务，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满腹的不情愿，“别像个神秘主义占星术士一样把什么事都对我保密……我们都快出发了，你总该告诉我接下来我们要去哪吧？”
“去机场，然后乘飞机去曼彻斯特。”罗根递给了伯顿一份新的证件，上面是伯顿本人的照片和用加密符号写成的信息简介，“任务来得突然，KGB要求其他国家安全机构在伦敦的派驻组织都要参与。我们这边人少，所以我们几个都要去。”
“就不能多找几个部下替你去？实际归你管的人比纸面上的人数要多得多。”见到那几个只在伦敦和他见过几面的ACSS特工进了后面的装甲车，伯顿松了一口气，但嘴上仍在抱怨个不停。他的直觉告诉他，罗根·谢菲尔德在伦敦负责的情报网络规模比他所能了解的还要大得多，好在只有其中一部分是他需要重点关注的。“帝国那边和你级别相仿的军官，有自己的基地、自己的部队、自己的财政、自己的赞助商和物流，哪里会像你一样跟个普通公司职员一样每天被一通电话催得到处奔波……”
“少说几句，否则我有权建议上级重新审查你的档案。该出发了！”
伯顿跟在罗根身后进了装甲车，位于车队最前方的坦克随即开始前进、保护车队奔赴机场。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和血腥味，那异味的来源正是不远处还在熊熊燃烧着的废墟，附近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名在爆炸中严重受伤的市民，其中不乏外部人造皮肤和肌肉完全被炸烂、露出体内骨骼的生化人。只有寥寥数名警察维持着现场的秩序，他们还在就如何催促消防队尽快前来处理火势而争执不休，从他们附近经过的坦克和装甲车队则不会浪费哪怕一秒时间倾听他们的请求。
坐在装甲车后方的伯顿和罗根一左一右地透过车体内部的可视化虚拟窗子观察着外部的状况，一言不发。几个月以来，他们见证了混乱从伦敦蔓延到外地并以更迅猛的形态从北方又逐渐蔓延回伦敦的全过程，而混乱发生之初就未能有效地遏制危机加剧的伦敦警察厅自那以后所能做的只剩下了杯水车薪地派遣警察维持各地的秩序。但警察和士兵的人数永远不够用，即便假设莫斯科仁慈地允许英国为维持秩序而大规模扩充警察部队和军队规模，与成千上万已经丧失了对遵纪守法这一概念共识的平民相比，规模再大的警察部队和军队都无法取得数量上的优势，更不必说其内部的纪律性也受到了严峻的挑战——弥漫在官方机构之间的猜忌使得许多倍感失望的警察和士兵仅对职责应付了事。
欧洲各地的专家和权威人士对目前正在西欧各国上演但在英国表现得尤为严重的现象给出了不同的解释。其中一些立场亲近莫斯科的评论员不无忧虑地表示，遍及英国各地、让人无从下手的炎症正在持续性地消耗着英国的治安力量：英国的警察和军队必须把全部精力用于维持秩序才能勉强保证英国的局面不崩溃，与此同时他们几乎无法抽调更多的力量用于削弱危机本身。另一些态度更悲观的媒体人士则认为，在乔治七世极其不负责任地退位、导致英国高层陷入混乱之后，英国就已经失去了用相对温和的手段解决危机的机会，挽救英国的有效手段只剩下了出动军队按照镇压叛乱的方式恢复各地的秩序。
这一系列变化都让彼得·伯顿感到无比新奇。他熟悉第三次世界大战和第四次世界大战的战争模式，并毫不迟疑地认为麦克尼尔免不了要在英国和俄国人硬碰硬地较量一番，但英国在自由军真正采取行动之前就已元气大伤则大大出乎他的预料。想到这里，他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又开始观看自由军的宣传视频，想通过这些公开资料弄清麦克尼尔的下一步打算——没什么特殊理由，只是感兴趣而已。
【来自莫斯科的侵略者把目前发生在英国的普遍抵抗行为称为遍及全身的慢性炎症。他们的说法大错特错——这是正常的免疫反应，是健康的肌体对外来异质的排异。】今天出现在宣传视频中的是被公认为自由军2号人物的君特·冯·埃瑟林，他先照本宣科地描述了近期发生在英国境内的动荡，而后不厌其烦地讲起了自己关于人类文明和人类灵魂本质的理解，【宇宙中存在着两种力量，一种是生产性的、建设性的、创造性的，另一种是掠夺性的、破坏性的、毁灭性的。这两种力量对应着两种不同类型的文明——请上帝饶恕我暂且把符合第二种特征的怪胎称呼为一种人类文明的亵渎之举——这后一种在战争结束时占据了上风，残酷地奴役着被它视为理所应当供养者的广大欧洲人民。更为可耻的是，莫斯科出于软弱和胆怯而不敢直面欧罗巴的怒火，于是从非洲和中东地区引进大量移民、人为地创造本不存在的冲突和仇恨……】
“伯顿！”戴着墨镜的罗根忽然转头向伯顿吼了一句。
“……什么事？”
“把你正在看的内容关掉。”
“我……我什么都没看啊。”伯顿本能地拒绝承认自己正在观看【敌对宣传物】，“另外，为什么你会——你偷看我！”
“看了又能怎样？你能随便入侵你看上的女人的电子脑、让对方对你一见钟情，我就不能在你的电子脑里安装个监视程序？”
“好吧，我们换个话题，我是说你刚才的要求完全——”
“你刚才正在看些什么，你比我清楚得多。”罗根在大多数情况下会无视伯顿的小动作，但这一次伯顿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过于危险了。他并非信不过伯顿的电子战能力，然而伯顿和女人寻欢作乐的时候除外——试图窥伺伯顿电子脑的又不止他一人，万一好奇心过剩的KGB工作人员一不小心发现了不该发现的内容，遭殃的也就不止伯顿自己了。“近期所有机构都在清查间谍，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总要为我考虑吧。你被抓了，我还能想办法把你救出来；我被抓了，你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别这么严肃，谢菲尔德。他都做了些什么？”两人前方的座椅向后转动了180°，一名身穿迷彩服的军官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们，他的肩章上缝着并不显眼的一顶都铎王冠标志，“哦，又是个偷偷看自由世界救赎军宣传资料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都在看，连KGB自己都在看，说是现在他们已经变成美利坚帝国第二流行的官方宣传平台了……拒绝接触来自敌人的信息，又怎么可能分析敌人的动向呢。”
“哎呀，还是您通情达理，我要是有您这样的长官就好了。”伯顿热情地主动伸出了右手，和面前脸上有着两道明显雀斑痕迹的青年军官握了握手，“我是彼得·伯顿，是谢菲尔德中校的部下。”
“国防情报局的埃文·克拉克（Evan Clark）陆军少校。你就是那个彼得·伯顿？谢菲尔德和我提起过你……你立了大功啊，没有你的帮助，我们恐怕时至今日还无法发现那些苏格兰部队叛变的证据。”英军少校的语气变得欢快了不少，手上的力度也加大了些许，“真没想到叛徒无处不在……如果我们能早些发现这些叛徒的活动就好了，那样一来清理门户的行动也不至于酿成规模更大的叛乱。”
“哈哈……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伯顿尴尬地挤着嗓子发出鸭子般的笑声，以掩饰自己的心虚。他只管搜集情报、核实情报和向理应知情的人提供掺杂了假消息后颇具诱导性的情报，至于这些人拿到情报后会做些什么事则完全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你知道，有些人只会对金钱宣誓效忠，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一旁的罗根一言不发地听着伯顿和克拉克少校插科打诨，在这两人眼中对发生于北方的叛乱一无所知的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叛乱的真实起因。迈克尔·麦克尼尔成功地利用英军之间的猜忌和乔治七世退位引发的混乱派遣阿莫雷蒂上士等人冒充SAS部队【支援】困守格拉斯哥的守军，并在帮助守军镇压了当地的抗议者团体、迫使余下的抗议者投奔九世英雄后又反过来对守军大开杀戒，从而成功地在驻扎于苏格兰地区且以苏格兰人为主的英军官兵内心植入了伦敦已把所有人当成叛徒对待的观念。
如果苏格兰人和英军高层之间能本着互信原则正常交流，他们用不了多久就能戳破自由军的骗局。一切行动都受制于俄国军事顾问们的英军高级将领在此期间从未命令SAS支援北方的英军，而倘若莫名其妙受到攻击的苏格兰部队愿意耐心地聆听英军高层的解释，他们也会很快意识到那支所谓的SAS援军从未存在过——但世上并没有这么多【如果】。已收到北方驻军的武器装备甚至人员不断向抗议者团体流动这一消息的英军高层本能地不信任相应部队的声明，他们的态度在摇摆不定的苏格兰人官兵看来则只能证明伦敦方面私下建立了一支专门用于对付苏格兰驻军的秘密部队。始作俑者已悄然从双方的争执中脱身，不再有人在乎那支SAS援军的来路和去向，各执一词的英军高级将领和苏格兰人官兵都坚信对方处心积虑地想要置自己于死地。在伦敦方面未经查证就武断地把相应驻军部队称为叛军后，越来越多的苏格兰籍军人和警察开始主动脱离队伍、投靠那些在他们看来值得信任且急需他们的专业能力发挥作用的民间团体。
时而眉飞色舞、时而心事重重地和克拉克少校交谈着的伯顿还不知道事情的全貌，他也没有必要知道。麦克尼尔把罗根描述成了一个偏执地认为俄国势力范围内的叛徒无处不在的精神病人，因而彼得·伯顿只要兢兢业业地在罗根手下工作、想方设法用更多的情报和线索助长罗根的极端倾向就能不着痕迹地利用俄国人自己的官僚机构削弱自由军的敌人。即便伯顿的部分出格言行容易为他引来其他情报机构尤其是KGB的怀疑，由于伯顿从未真正【通敌】，且是从美利坚帝国弃暗投明的义士，针对伯顿本人的调查几乎刚启动就因被认为毫无意义而遭到叫停。
“不过，如果苏格兰叛军的描述属实，我们有理由认为当时袭击他们的可能并不是察觉到了他们的叛乱活动后自发行动的我方友军。”装甲车队平安无事地抵达了机场，登机后先安顿好了部下们的罗根旋即返回座位，又与克拉克少校谈起了当时发生在格拉斯哥的武装冲突，“一些叛军士兵在被处决前，全身的皮肤都被剥了下来。”
“我看过那些录像了。手段是残忍了些，但用来对付叛徒则正好。”克拉克少校不以为意，他在确认伦敦收到的录像从英格兰北部地区的一座军营发送后便中止了调查、称冒充SAS的是发现了北方苏格兰部队即将发动叛乱后提前予以干涉的附近驻军，“怎么了，谢菲尔德？你不会也心软了吧？这可不像你啊。战争快结束时，我们明明签署了停战协议，苏格兰却想要拥立一个新国王、继续顽抗……”
“你就当我想多了吧，但这种处决敌人的手段总让我让我想起伪帝手下的匪军。”罗根挥了挥手，叫克拉克少校不必再提苏格兰过去的愚蠢举动，“十几年前，在南美洲深陷游击战泥潭的美利坚帝国拟定了一个号称能彻底铲除游击队生存土壤的战术。他们派遣士兵冒充游击队与当地居民和睦相处——通常还要杀死许多帝国军官兵来换取当地人的信任——然后再反戈一击、以极其残忍的手段杀死大部分人，只留几个活着逃出去的家伙把恐慌和猜忌传播出去。我提起这件事是因为……英国投降之前，也曾经向南美洲派遣了部分SAS部队参与这个秘密行动。后来发生的事，你比我清楚。英国投降了，战争结束了，回国的SAS声称他们一直在南美洲帮助反对美利坚帝国的游击队战斗并因此得到赦免。”
“你是想说……奉命镇压叛乱的我军之中也潜伏着大量秘密受到美利坚帝国指使的叛徒？”克拉克少校一时间感到有些难以置信，但他仍然选择相信了罗根的说法，毕竟正是罗根帮助英国情报机构发现了北方的苏格兰部队通敌的证据，“真不该听信一面之词……那些负责这类特种作战的美利坚帝国军人后来又得到了什么下场？”
“你问对人了，我在国内专门调查过这些人后来的去向。”罗根释然地笑了，笑中还带着些许辛酸，“想不到吧？他们被要求赔偿冒充游击队期间给帝国军造成的损失。这就是给伪帝卖命的下场。”
“竟然如此对待披肝沥胆地奉献的英勇战士，还痴心妄想要继续在海外扩张……我看美利坚帝国距离亡国也不远了。”
且不论忠于伦敦更忠于莫斯科的英军官兵们口中的美利坚帝国是如何摇摇欲坠、命在旦夕，英国眼下的处境看上去可一点都不比美利坚帝国更乐观。这便是KGB要求驻扎在伦敦的友邦情报机构派遣工作队前往曼彻斯特的主要原因，这些情报人员将为【英国问题的最终解决方案】提供安全保障、信息搜集和处理等服务。从伦敦起飞的飞机刚一落地，罗根等人便在英军的保护下前往位于曼彻斯特市区东部山区内的秘密设施。前来迎接他们的俄军工程兵上校叶菲姆·尼基琴科（Efim Nikitchenko）高兴地对他们说，罗根一行人是最先响应号召抵达这处设施的情报和安全部队。
“敌人嚣张了这么久，也该轮到我们反击了。这座基地就是反击战的指挥中枢——也许不算指挥中心，总之是指挥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尼基琴科上校是个大块头的中年男子，他的体型还算匀称，但他比伯顿矮了一头，这使得他与伯顿并排行走时看起来比实际上更加圆滚滚了。“我们已经从这里接管了整个英国的机器人制造设施。除保留必要的民用配额外，余下的产能全部转为军用。”
“这是最后的应急手段了。放眼望去，叛徒无处不在，我们说不清谁是可靠的、谁又会在明天一早叛变。”罗根高举双手支持俄国人把平叛行动无人化的尝试，如此一来麦克尼尔等人要从中作梗就更简单了，“我们来这里之前没接到关于具体任务的通知，上校。这里有什么我们能效劳的吗？”
“当然。除了控制英国全境的机器人生产制造设施外，我们还利用已有的个人信息档案和治安系统数据库评估了全体英国公民和在英外国人的威胁系数，然后我们的自动化军队就能自己把战争进行下去、大幅度地降低现有指挥系统的压力和对不可靠的忠诚的依赖。不幸的是，这座基地原先服务于另一个项目，计算机设施的许多存储空间被接下来派不上用场的垃圾信息占据了，现在我正组织人手清理和转移这些数据。”尼基琴科上校把罗根一行人带到了一处机房附近，“我手下的工程师做事也算勤快，可惜他们经常错误地判断待处理信息的重要性。如果你们发现了可能值得保留的重要信息，请及时和我联系。”
“放心吧，我们是专业人士。”罗根还没忘记在俄国人面前夸奖伯顿，“我身边这位，就是揭露了苏格兰部队叛乱阴谋的当事人之一。”
“你们能来助我们一臂之力，再好不过了。”
“……做这种事，哪怕用几个人形工程机器人也行。”双臂交叉着抱在脑后的伯顿吹着口哨走进了机房，他一眼就看到有几个身穿制服的家伙躲在门口津津有味地看着手机，“喂，回去工作！这里被我们接管了！”
“你这些话对他们没有威慑力。”罗根来到其中一人身旁，不费吹灰之力地在脖子上找到了二维码标志，“看到了吗？他们就是你说的办公用人形机器人。”
“真不像话啊。”伯顿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他上前试图把其中一个机器人拖回工作岗位上，但最后还是自行放弃了，“人类发明他们就是为了让他们代替人类工作……可他们也学会偷懒了。”
“你该庆幸机器人学会了偷懒，这样一来人类就又重新具备了竞争优势。”罗根白了伯顿一眼，“机器人把人类能做的事都做了，人类就该灭亡了。”
“难道不是从此只管愉快地享受生活吗？”
“做白日梦去吧，梦里什么都有。”罗根来到其中一台终端旁，让伯顿和自己一同接入系统，“从统计学上来讲，全世界每年生产的物资完全可以养活所有人，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人饿肚子？你所说的那种生活永远不会成真……好啦，赶快工作。我会想办法把这些机器人调整得稍微正常一些，你先帮我找出这个基地原先的用途。”
“工作日志……气候调控？”伯顿检索了自行旷工的机器人们尚未来得及删除的部分资料，出人意料地找到了与去年的寒潮有关的记录，“罗根，你快来看看这个。去年的严寒天气，好像不是完全由自然因素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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