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本家卸任村支书送我出门时,景区的观光车正从山路上开过,载着游客往姚氏宗祠去。我望着远处的森林,忽然想起那年那个被遗忘的生日——没有蛋糕,没有蜡烛,却有山坳里的玉米饭,有姚家软和的被子,有老侯烟卷上的火星,有车主任军大衣上的露水。
那些藏在大巴山褶皱里的日子,像姚氏宗祠的木柱,沉默,却撑着一片稳稳的暖。
初冬的太阳沉进山峁时,我站在村妇女主任家的门槛上,看最后一缕光恋恋不舍地掠过坡上的麦田。
空闲时,我好奇地问姓姚的妇女主任,你怎么年轻,在家作基层干部,一个月几十上百元钱的工资,有时还欠账,怎么不跟着当家的去南方打工,多挣些钱养家呢?
姚主任摇了摇头说:谁不想出去呀,以前我也一起进厂打工呀,可是现在两个女子要读书,两个老人都是药罐子,谁来照顾他们呢?你看两个老人是啥子身体,我们怎么忍心丢下不管嘛。
是的,两个女儿都在铁钉街道读书,一个职中,一个初中,家里是该有人照顾,不到万不得已,她三十几的女人怎么愿意做留守妇女呢?
啤酒瓶在手里还留着余温,两罐下肚,解渴的快意刚压过疲惫,老刘的土陶碗已经空了第三回——他喝的是农户自酿的红高粱老白干,酒液浑得像掺了蜜,咂嘴时的声响在屋里荡开,惊飞了梁上的麻雀。
“下山吧,去铁钉镇住。”老刘把空碗往桌上一搁,起身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是冷家乡的协会秘书长,从村专干到乡计生办临聘人员,绕了三十年还是没转成正式编,却把每个村的计生台账背得比自家族谱还熟。有人喊他去广东工地上挣大钱,他晃着脑袋笑:“舍不得这帮老伙计。”
从村子到铁钉镇的路,走得比想象中快。月光爬上肩头时,国道旁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裹着汽车尾气的味道,把影子拉得老长。老刘忽然指着前方:“看,姚家宾馆,就在职高对面。”
我心里猛地一抽。那栋三层小楼还是老样子,砖墙上的“旅客之家”四个字被雨水洇得发蓝,只是门口的梧桐树粗了不少,枝桠快够着二楼的窗台。六年前我在铁钉职高当教务干事时,老家来人了就开临时房间,老板娘总说:“姚老师,给你算半价。”
“进去歇歇脚?”老刘拍我的胳膊。我摇摇头,目光越过宾馆屋顶,落在斜对面的校门——铁艺大门上的“铁钉职业高级中学”几个字,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像串没焐热的钥匙。
第二天补休的消息,是车主任亲口告诉我的。“在铁钉好好转转,”他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刘友陪你,算公假。”挂了电话,老刘已经买好了礼物:两袋麦乳精,一包水果糖,用红塑料袋提着,像拎着两串沉甸甸的往事。
“去看老向。”他把塑料袋往我手里塞,“他还住在校园里,退休了还管着教务处的杂事,买文具,分试卷,发资料,有啥做啥,从不讲价钱,老党员就是这样做的,初心不改 。”
走进校门时,电铃刚响过第二遍。操场上的学生在跑操,口号声震得法国梧桐的叶子簌簌往下掉。我站在宣传栏前,看里面贴着的教师名单,老向的名字还在,只是职务栏写着“返聘教师”。旁边的照片里,他头发白了大半,高高的个子,背有些佝偻,却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
“小姚?”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我转过身,正撞进老向的目光里——他比六年前瘦了,背有点驼,手里还攥着本数学教案,边角卷得像朵花。
“向主任。”我喉咙发紧,把麦乳精往他怀里塞。他却先握住我的手,掌心的茧子硌得人生疼,那是常年握粉笔磨出来的。“苦尽甘来啊。”他反复念叨着,眼眶红得像被夕阳染过,“我就知道,你是除冷江山之外最有出息的青年之一。”
六年前的冬天,我刚从高寒山区古楼中学调到铁钉职高,揣着梦想,可谓意气风华。老向那时还是数学专职教师和年级组长,没有才接替的教务主任,五十多岁还兼着两个班的数学课,总在周末时来找正加班的我,要我去他家喝酒,喝得我半醉。
有回我发烧躺了三天,他让女儿小向熬了姜汤送来。小向是铁钉小学的老师,扎着马尾辫,把搪瓷缸往我桌上一放就红了脸:“我爸说你爱喝辣的。”后来就有闲话说我在追她,我吓得躲了半个月,见了老向家门都绕着走。
“别听那些闲言碎语。”此刻老向拍我的手背,声音压得低,“小向去年嫁去铁路上了,老公是铁路技术工人。”他往教学楼那边指了指,“走,去家里坐坐,家里炖了鸡汤。”
他家还在老地方,挨着教务处的对面,中间隔着中心花园和水池。花园里的月季开得正艳,石榴花和鸡冠花如火如荼地开放,好美。小向以前总说这是学校最美丽的地方。好多个早晚自习时间,都在这里朗读自我订阅的《诗刊》《星星诗刊》上的诗歌,丰富了我的业务生活。这里留下我美好的青春与回忆。
我一到向家,系着围裙的成婶迎出来,手里的锅铲还滴着油:“姚老师,可把你盼来了!”
客厅的墙上,挂着张褪色的合影。后排左数第三个是我,穿着借来的西装,领口歪得像条没系好的领带。“这是你最帅的时候,”老向指着照片,“他们现在好多去外面打工,有的当了老板,去年有人还回来捐了台电脑和打印机。”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老罗扛着个纸箱走进来,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向主任,新到的教案本。”他看见我,手里的纸箱“咚”地掉在地上,“姚老师?你咋回来了!”
老罗是教务处的老工人,从油印机到电脑打印机,他摆弄过的机器能摆满半个操场。以前我总在晚自习后找他印试卷,他边摇着油印机边说:“姚老师,这字写得漂亮,跟刻的似的。”他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大四个孩子,一男三女,如今个个成了才,在城里安了家,近的周末总开车回来接他去吃馆子,而在省城那个儿子最能干,美术学院毕业后自主创业,在省城创办了园艺展销中心,名气大呢,每到寒暑假就接老罗过去避暑过冬,真有孝心呀。
“还在忙呢?”我帮他把纸箱搬到桌旁。他咧着嘴笑,露出掉了颗牙的豁口:“闲不住。以前敲铁钟,现在按电铃,都得准时。”他忽然压低声音,“老向总念叨你,说你是块干大事的料。”
中午的鸡汤炖得酥烂,油花在碗里浮着,像片凝固的阳光。老向非要开瓶酒,我以“还在工作”为由推了,他却给自己倒了一满杯:“当年你在这儿时,我总灌你酒,现在该你管着我了。”
饭后在校园里转,老刘识趣地去操场边抽烟。教学楼的走廊里,学生们在大扫除,擦窗户的姑娘哼着流行歌,调子像极了六年前小向常唱的那首。我站在以前的教务处门口,门牌换了新的,却仍能想起靠窗的位置——我在那儿与老罗对坐办公,也写过好多文字,修改过好多篇校刊稿件,还写过好几封寄往文教局的调动申请,一心想回到马伏山老家,照顾年迈的父母,每次都石沉大海,没有任何结果。
“想啥呢?”老向走过来,手里捏着片梧桐叶。我摇摇头,忽然看见墙根的角落里,还立着台老式油印机,蒙着层厚厚的灰,像头打盹的老黄牛。
“舍不得?”老向笑了,“人往高处走。你现在做计生工作,行使行政执法,不也是在教人家怎么过日子吗?”
傍晚的夕阳把校门染成了金红色。老刘已经在门口等着,手里的塑料袋空了,想必是把水果糖分给了放学的孩子。老向送我们到门口,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红本本:“给你,当年你参加征文的获奖证书,一直替你收着。”
老向不说我都忘记了这件事。那奖状边角已经卷了,却被塑封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张活动合影照。那照片上的我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里的光比此刻的夕阳还亮。当时的我,是立志要做新时代的文学青年,可是受阅历的限制,总是有一种江郎才尽的苦闷。直到九十年代初以陈小艺主演的电视连续剧《外来妹》的观看,为我打开了一条走出去看外面精彩世界的路子,从此有了闯江湖与体验生活积累写作素材的决心。
“回去吧。”老向挥挥手,转身时的背影,在地上投成个佝偻的问号。
走出校门时,学生们正涌出来,叽叽喳喳的声响漫过国道。姚家宾馆的老板娘在门口招手:“姚老师,住店不?给你算半价。
”我笑着摇头,看老刘正跟卖烤红薯的摊主聊天,手里的烟卷在暮色里明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