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又下起了雨,乡人大会议室的长桌摆得笔直,代表们的意见写了满满三页纸:"超生费征收不透明""流动人口登记滞后"......共十一条,条条像针往我心上扎。有个代表突然站起来:"我看是姚主任经验不足,不如换个老同志......"我攥着笔的手青筋直跳,硬是把火气压了下去——姚先生常说"气大伤肝",他的话还在耳边,我不能失态。
散会后我直奔县局,交了照顾生育材料和费用,转身就往供销社跑。"要十六块的火炮。"我指着最粗的那一大圆,炮仗红得像串小灯笼。又揣了五十块钱当礼金,踩着泥泞往马伏山赶。
山路被雨水泡成泥泞,我们艰难前行,裤脚沾满黄泥巴。路过姚先生的药铺时,门虚掩着,里面的药柜空荡荡的,只有墙角的药碾子还在,木柄上包着层厚厚的包浆——那是他几十年握出来的。
夜场的锣鼓声在山坳里回荡,灵堂前的长明灯忽明忽暗。姚先生的遗像挂在正中央,黑框里的他还在笑,白胡子翘得老高。他儿子跪在灵前烧纸,火光映着他的脸:"爹上周还说,好久都没有看见你们回老家了......"
我把火炮挂在核桃树上,十六块的鞭炮响得震山,红纸屑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红毯子。往礼金簿上签字时,笔尖在"姚爽"两个字上顿了顿,忽然想起小时候偷喝他的药酒,被他敲着脑门骂"小馋猫",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还有一次,我少年时负责养的黄牛,在一天雨夜里天,跑去他家的玉米地,偷吃了一大片嫩苗,导致玉米受损,待到苗子通过他施肥后重新发起来,还是大减产,都是他的包容,没有找我的麻烦。
守夜时,乡亲们在星空下说话,有人说姚先生走的前一天,还在给村里的王大娘扎针;有人说他的药箱里总装着糖,见了小孩就往手里塞。我望着漫后院的山梁,仿佛看见他背着药箱在山道上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药铃叮叮当当响,像在唱一支古老的歌。
天快亮时,雨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远处的山峰露出青黑色的轮廓。我往回走,路过药铺又停了停,门还是虚掩着,好像随时会走出个白胡子老头,笑着问我:"小姚,你爹的咳嗽好利索了没?"
回到家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我们在核桃树下乘凉,开始与二哥开始谈起两百多年前的白莲教起义。那段可歌可泣历史,辉煌而又悲壮,仿佛就在昨天。二哥虽然文化不高,可他天资聪慧,记忆力超好,许多故事他只听一遍后,就能复述出来,这《马伏山纪事》好些故事就是从他那里听来的。加上他爱好从村小的老师那里借一些书刊,看历史小说就是他的业务爱。他还爱听二爷和六爷讲马伏山的传说故事。以下关于白莲教的故事就是他给我讲述的。
时间上溯到乾隆六十年至嘉庆元年。地点:川东北·马伏山。人物:王三槐,骆时举,姚万山(姚守义远祖)。
大巴山横亘川东,云雾常年沉锁山谷。山民世代靠山吃山,耕薄田、挑盐担、守荒山,本只求三餐温饱,烟火安稳。可乾隆末年,世道早已烂透。
东乡一带,贪官层层盘剥,盐税火耗、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官府催税如催命,地痞劣绅趁火打劫,丰年尚且糠菜度日,荒年更是卖儿鬻女,十室九空。百姓被逼到绝境,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唯有隐忍在大山褶皱里,苟延残喘。
那时的王三槐,还只是东乡桃花坪一个普通盐工。他出身贫苦,世代挑盐为生,肩扛百斤盐担,往返于巴山险道,挣一**命粮。可盐税一日重过一日,官府层层抽成,挑盐挣来的血汗,大半被搜刮干净。家中妻儿饥寒交迫,乡邻接连被逼死、逼逃,王三槐看在眼里,憋在心里的火气,一日重过一日。
白莲教悄悄传入川东,在贫苦百姓之间生根发芽。教义朴素直白,只讲一件事:官逼民反,患难相扶,杀贪官,救百姓,入教即是亲人,不分高低贵贱。没有玄虚的说教,没有繁复的仪式,只给走投无路的人,活下去的念想。
王三槐是最早入教的一批人。他为人仗义,敢作敢当,身形魁梧,性子刚烈,说话掷地有声,在乡邻之间威望极高。短短数月,桃花坪、清流场一带,数万百姓聚拢在他身边,都是被苛政逼得无路可走的农人、盐工、脚夫、猎户。
乾隆六十年冬,湖北白莲教率先举义,烽火席卷楚地。消息翻过大巴山,传到东乡,王三槐知道,时候到了。
嘉庆元年正月,天寒地冻,大雪封山。王三槐于桃花坪振臂一呼,扯起义旗。没有精良兵器,便拿起锄头柴刀、土枪猎矛;没有锦绣战袍,便身着粗布短褐;没有粮草辎重,便自带家中仅存的杂粮。数万百姓,浩浩荡荡,顺着山道,向大巴山深处进发。
他心中早有盘算:川东群山连绵,马伏山三面绝壁,一面险径,易守难攻,是天然的固守堡垒。若能拿下此地,筑寨修墙,囤积粮草,连通周边山寨,便可护住一方百姓,与官军长久周旋。
这一日,云雾漫天,寒风刺骨。王三槐带着数百精锐义军,踏着积雪,直奔马伏山而来。
彼时的马伏山,姚氏一族是山中大族,主事的是姚守义的远祖父,姚万山。姚万山年过四十,沉稳持重,为人公允,在山中威望甚高。他早已看透世道,年年目睹官兵下乡催税抢粮,欺压山民,心中早积满愤懑,只是山民素来胆小隐忍,敢怒而不敢言,从不敢动反抗的念头。
听闻山下义军将至,姚万山立刻召集族中青年,拿起土枪大刀,守在入山隘口。山道狭窄,两侧悬崖万丈,只要守住此处,外人便难踏入马伏山半步。
不多时,山道尽头走来一队人马。为首之人,肩宽背厚,皮肤黝黑,眉眼刚毅,一身短打沾满尘土,腰间别着一把锋利柴刀,正是王三槐。他身后的义军,个个衣衫单薄,面有饥色,可眼神里,全是不甘与决绝。
姚万山握紧手中土枪,沉声开口:“来者何人,为何擅闯我马伏山?”
王三槐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在山谷间回荡,震散山间薄雾:“在下东乡王三槐。今日举义,不为称王称霸,不为劫掠作乱,只为救万千受苦百姓。如今贪官当道,苛政吃人,百姓早已活不下去。马伏山地势险要,可筑寨御敌,庇护四方流民。今日前来,只求姚家与我同心守山,护住这一方山中苍生。”
姚万山眉头紧锁,心中纠结万分。造饭,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一旦兵败,全族覆灭,千年姚氏,便要断绝。可若是顺从官府,任由贪官压榨,不出数年,马伏山依旧会被搜刮殆尽,族中老幼,照样难逃一死。
“壮士,官军势大,七省兵马随时可至,我们只是山野小民,拿什么抗衡?”姚万山嗓音沙哑,满是顾虑。
王三槐抬手指向连绵无尽的大巴山,目光坚定如铁:“我们有的,是命,是骨气,是千千万万被逼到绝路的百姓。我王三槐立誓,义军不扰乡邻,不杀老弱,不奸淫掳掠,只诛贪官劣绅、欺压百姓之徒。今日我不是逼你造饭,是给马伏山一条活路。守得住山寨,山中百姓可安身;守不住,迟早被官兵屠戮,死无全尸。”
寒风呼啸,吹得山林簌簌作响。姚万山望着王三槐眼中的赤诚与决绝,想起年年被抢走的粮食,想起饿死的乡邻,想起啼哭的孩童,想起被官兵肆意欺辱的山民。长久压抑的怒火,终于冲破隐忍。
他猛地放下手中土枪,躬身拱手,语气决绝:“我姚氏一族,愿随壮士筑寨守山,誓死守护马伏山,庇护山中百姓,绝不叛离!”
自此,马伏山,正式归入白莲教义军阵营。
王三槐亲自坐镇马伏山,督造寨墙,开凿密洞。
数万山民、义军齐心协力,开山凿石,垒起三丈高的青石寨墙,墙身宽厚,可站人御敌;于后山悬崖之下,凿通幽深密洞,四通八达,可藏老弱、囤粮草、避战火;连通山中暗渠,引山泉入寨,以备长久坚守。
青石一块块垒起,汗水一滴滴洒落,无数双手,筑起一道守护百姓的屏障。
完工那日,王三槐立于青石寨墙之巅,望着脚下群山,望着数万聚拢而来的贫苦百姓,高声立誓,声音传遍整座大山:
“今日起,马伏山为百姓屏障!
不扰乡邻,不抢民女,不害老幼!
他日我若身死,尔等务必隐姓埋名,守住山寨,守住密洞,守住山中血脉!永世不可对外提及白莲教,不可提及我王三槐之名!忍辱负重,苟全性命,以待天时!”
姚万山将这番话,亲手刻入密洞深处的石壁之上,一笔一划,力透青石,也将这份嘱托,刻进了姚氏的血脉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