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剑的‘恐怕’应验了，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常务副校长的桌面上。
对方在电话里点名要求杨剑同志，尽快前往指定地点，协助纪检监察专班小组，开展案件核查收尾工作。
这是来自中央层级的纪检监察专案协助调查电话，主持中央党校全盘日常工作的常务副校长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挂断电话的常务副校长，直接拨通了杨剑的电话号码，他吩咐杨剑同学来一趟办公室。
十几分钟后，杨剑敲响常务副校长的房门，“报告！”
“进！”常务副校长隔门回应杨剑一声。
杨剑推门而入，步伐沉稳，神情肃穆，“徐校长。”
徐副校长微笑着颔首，道：“来了，坐。”
杨剑走到徐副校长的办公桌前，他见徐副校长忽然起身，看样子是打算给自己倒杯茶水，便连忙快步上前，抢先一步拦住，“校长，您坐，我来吧。”
不等徐副校长开口推辞，杨剑便熟练地拿起办公桌上的水杯，接水、沏茶、摆正，整套动作沉稳有序，真是不愧是职业大秘。
随后，徐副校长抬手示意杨剑落座，杨剑规规矩矩地端坐在徐副校长的正对面，洗耳恭听下文。
而徐副校长望着眼前沉稳端坐、眉眼依稀带着故人轮廓的杨剑，心底百感交集。
他缓缓敛了敛神色，褪去几分严肃，多了几分唏嘘，“真没想到能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见你。”
此话一出，杨剑的心头微微一震，但他并没有胡乱开口打断徐副校长的思绪。
徐副校长目光复杂地看着杨剑，他的眼神里既有长辈的期许，也有对故人的怀念。
他缓慢地说出：“你是我亲自从中组部点名要来的学员。”
闻言，杨剑郑重点头，神色肃穆敬重，静静地聆听着长辈的肺腑之言。
“本想等机会成熟了，我再单独找你谈一谈，好好帮你捋捋思路，让你踏踏实实地走下去。”
“未曾想，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的电话竟然直接打到了我这里。”徐副校长笑了笑，他原计划是等杨剑顺利结业之后，再挑破这层渊源的。
可计划没有变化快，这突如其来的一通电话，以及杨剑备受各方的关注，彻底打乱了他的安排。
“请问徐校长，是什么内容的电话？”杨剑神色坦然，方寸未乱分毫。
徐副校长见杨剑如此镇定自若，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之色，他微笑着告诉杨剑：“是协助调查电话，你一会儿就过去报到吧。”
“是。”杨剑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他来之前就接到了方天明的电话提醒，纪检监察专班小组需要他的协助。
短暂的沉默过后，徐副校长拿起桌面上的《党校学员请假审批表》，递到杨剑的面前。
“我已经签过字了，回来记得去找政教处主任备案盖章，再让你的班主任签字登记，走全所有的离校流程。”
杨剑起身，双手接过《党校学员请假审批表》，“是！谢谢校长的提醒。”
“杨剑，一会儿别走正门，还从那处院子里的后门出去吧。”徐副校长一语双关，他既在警告敲打杨剑，你们四个擅自偷偷离校我已经知道了。
但更多的却还是在隐晦地提醒杨剑，要多跟那位老前辈走动，最好能俘获那位老前辈的青睐。
杨剑微笑着点头，“嗯，记住了，谢谢校长。”
“好了，早去早回吧。”徐副校长微笑着挥挥手，他不仅看好杨剑个人的秉性与悟性，他更加相信老首长的后人，必定不会辱没了许家的声誉。
走出行政楼的杨剑，径直朝着老前辈的小院走去，他的心情好极了，就差没有哼出小曲了。
常务副校长竟然是爷爷（姥爷）的旧部，那位深藏不露的老前辈果真是隐于校内的重量级元老。
其实就算徐校长不隐晦地提醒杨剑，杨剑四人也正打算多多亲近亲近那位老前辈呢。
正所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尊老爱幼是华夏民族传统美德之一嘛。
“大爷在家吗？”杨剑站在院门口，轻声叩响木制的院门。
院子里传来老前辈的回应，依旧是那淡淡地口吻，“门没锁，进来吧。”
听见老前辈的许可声，杨剑这才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不疾不徐地走到老前辈的身前。
老前辈照旧躺在摇椅上，双目微阖地听着半导体收音机里传来新闻联播。
杨剑俯下身子，语气恭敬又谦和：“大爷，我又来给您添麻烦了，不过，这次不是私自离校，而是有正八经的外出条子。”
老前辈的耳力极好，即便没睁眼，也能听出是姓杨的那小子，但他只是淡淡地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可杨剑并不想就此离开，他轻声讨好老前辈，“您老还缺啥吗？我从校外给您带回来。”
面对来自故人之后与晚辈的讨好，老前辈眼皮未抬，依旧慵懒地倚在摇椅上，半点波澜不起。
见此不冷不热的淡然反应，杨剑识趣地起身，退后，“那晚辈就不打扰您了，我争取快去快回。”
直至杨剑的身影彻底踏出院门，木门即将合拢之际。
始终闭目养神、淡然自若的老前辈，这才终于缓缓地睁开双眼。
那双苍老的眼眸褪去了方才的慵懒恬淡，眼底掠过一丝清亮通透的笑意。
他望着空荡的院门，不禁低声笑骂了一句：“臭小子！”
..........................
赶赴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的驻地之前，杨剑先乘坐出租车回到了奉天省驻北办，他径直来到自己的办公室，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份档案袋。
中央纪委、国家监委此番点名叫自己过去协助些什么，杨剑心中大概清楚一二，因此才会特地折返驻北办，专程拿上这份关键的档案袋。
至于档案袋里面的内容，应该够许多人喝一壶的了。
随后，杨剑再次从驻北办的后门悄悄离开，他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的驻地。
“你好，我是奉天省的杨剑，麻烦您帮我通报一声。”杨剑神色端正，态度谦和有礼，即便对方只是负责值守的工作人员，那也得客客气气的。
“稍等片刻，我这就帮您通报。”工作人员抄起内线电话，跟相关部门核实一遍。
电话核实无误后，工作人员指引杨剑：“您直接去二号楼第五层第一间办公室，那里有同志接待您。”
“谢谢，辛苦了。”杨剑微微颔首致敬，随后就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走进了二号楼第五层第一间办公室。
“你好，我是奉天省的杨剑，我奉命前来配合专班小组的核查工作。”杨剑站在房门口，冲着房间里的工作人员报明身份与来由。
“你好杨剑同志，快请进。”工作人员快步上前，笑脸欢迎杨剑的到来。
杨剑与对方握手，寒暄两句过后，对方便直接说明征调杨剑过来协助核查案件的原由。
“此番专程请你到场，主要是配合我们核查东北电力系统内部的相关违纪违法积案。”
中年干部翻开手边的案卷，目光深沉地看向杨剑，他语气严肃规整，缓缓道出核心案情：
“东北电力的钱国梁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已被中央纪委、国家监委正式立案审查调查。”
此话一出，杨剑心中瞬间了然，他仅凭这一句定调，就精准猜出中纪委的办案流程、
这意味着，东北电力的钱国梁，已经被正式移交给了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办案专班，且目前已经走到了立案审查的核心查办阶段，不再是简单的巡视问询、线索初核，核查取证等阶段了。
“领导想从我这里了解些什么内容？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杨剑端坐原位，神色坦荡磊落，没有丝毫躲闪与推诿，主动开口配合。
中年干部直视杨剑，语气平稳却极具穿透力地说：“根据我们目前核查掌握到的线索显示，你与钱国梁曾有过不小的矛盾，能细说一下原由吗？”
这一问看似平淡，实则暗藏极深的试探，更是牵扯着奉天省内深层的官场格局与政治生态。
如果杨剑贸然直白揭开、放大他与钱国梁之间的对立矛盾，会变相的暴露出奉天省内部存在权责割裂、派系博弈的争斗乱象。
还会坐实地方系统内存在内部倾轧、利益博弈等问题，进而会给奉天省官场生态贴上内斗严重、风气不纯的标签。
反之，若是杨剑刻意回避矛盾、含糊其辞遮掩过往，又会被中年干部认定为心存顾忌、刻意包庇，甚至存在抱团隐瞒、利益捆绑、串供避险等重大嫌疑。
因此，杨剑没有急于开口回答，而是短暂沉吟片刻，随后才缓慢道出：“报告领导，我的确与钱国梁有过矛盾。”
杨剑不回避、不遮掩，坦然承认他与钱国梁存在分歧的事实。
紧接着话锋一转，杨剑精准定性矛盾的根源，字字铿锵、立场分明：“但是，我本人认为，我与钱国梁的私人矛盾，完全归咎于理念不合，政见冲突，全程无关私人恩怨，更无关利益纠葛。”
杨剑的大脑在飞速权衡利弊，精准拿捏应答的分寸，他既得避开暴露地方政治内斗的雷区，又得彻底撇清私人利益捆绑的嫌疑。
中年干部微微点头，笔尖稍作停顿，目光平静地落在杨剑身上，语气沉稳地示意：“继续说下去。”
杨剑语气平稳、逻辑清晰地继续补充：“去年十月份左右，正值全省秋冬用电的高峰期..........”
杨剑客观陈述事实，不添主观臆断，层层还原原委：“就在这样关键的用电节点，东北电力方面毫无预警、未做任何报备，就擅自切断了盛京工业园区的主干供电线路。”
“直接造成园区大面积停电，数十家生产企业被迫全面停产停工，不仅耽误企业订单工期，更也对本地工业经济运行、营商环境造成了极大的不良影响。”
杨剑一五一十地陈述出，钱国梁是如何滥用职权，把公共电力权力当成个人筹码，凭个人好恶调度电网资源等等。
中年干部也都一字不落将杨剑的供述内容逐一归档在册了。
“还有其他的相关事宜吗？”中年干部面色沉稳，但目光锐利如炬，似要将内里实情尽数看穿一般。
杨剑稍作回想，轻轻摇了摇头，“暂时只记起这么多，我和他仅有一面之缘，平日里的交集本就不多。”
中年干部微微点头，暂且采信了杨剑的这番说辞，“那你签个字吧。”
面对中年干部递来的笔录文书，杨剑稍作迟缓，最终还是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落笔的一瞬，杨剑只觉笔尖沉甸甸地，好似坠着千斤的分量一般。
因为一旦签下姓名，便等同于亲口坐实了举报内容，亲自敲定了钱国梁的相关罪名。
这于体制内的干部而言，实名举证旁人的过失，既会成为彼此心间难以抹平的隔阂，也会给自身的口碑与仕途，蒙上一层难以洗刷的印痕。
此事若是传开，终究算不上是什么光彩体面之事，没准还会被人背地里非议落井下石的闲话等等。
奈何杨剑已经签下自己的名字了，那便做个嫉恶如仇的另类吧。
“领导，还有其他的问题吗？”杨剑真是不想多留了，他忽然觉得还是校园里面更加纯粹。
“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等我们把材料整理好，再安排人送你回去。”中年干部说完便起身走了出去，只留下杨剑一人坐在办公室内。
而整场谈话下来，杨剑自始至终都没能喝上一口水，这就是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的待客之道？
杨剑也就敢在心里发发牢骚，至于随身带来的档案袋，幸好没有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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