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仕林瞳孔骤然收缩。
宵禁的深夜,空旷的长街,有人拦他的车?
他猛地掀开车帘,探身向外望去。
只见马车前方约莫三丈处,长街中央,不知何时,静静地立着一个人影。
那黑衣人却不慌不忙地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刻意压低了嗓音,听不出半分喜怒:
“韩公子,我家主子有请。”
“事关韩府尹,还请公子移步。”
韩仕林心头猛地一紧,手指蜷缩起来。
他强自镇定,皱了皱眉,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对方:“你家主子是谁?”
黑衣人只是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缓缓吐出两个字:
“魏王。”
韩仕林面色骤然一僵,仿佛被这两个字钉在了原地。
魏王?
他眼神急剧闪烁,瞳孔深处掠过惊疑、警惕与飞速的权衡。
魏王此刻找他?
父亲刚被下狱,圣心难测,这个节骨眼上……显然不是为了叙旧。
“本官现在有要事,要进宫面圣。”
“等本官有空再说。”
黑衣人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面具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也不见恼意,只是语调平淡无波:
“魏王殿下在醉月楼恭候韩公子,去与不去,公子自决。”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韩仕林独自坐在重新恢复晃动的马车里,脸色阴晴不定,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魏王这时候找他,能有什么好事?
可若不去……那黑衣人说的“事关韩府尹”,又像一根尖刺,扎在他心头。
他咬了咬牙,下颌线绷紧,终于对车夫沉声道:“去皇宫。”
马车调转方向,朝着皇宫疾驰。
不久后。
皇宫到了。
守门的禁军披甲执戟,身形笔直如雕塑,面无表情地拦住了他,声音机械而冰冷:
“韩公子,陛下已经歇下了,不见外臣,请回吧。”
韩仕林僵立在宫门前,夜风卷起他官袍的下摆。
他望着那紧闭的朱红大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嵌进肉里,传来钻心的疼,却比不上心中冰冷的万分之一。
歇下了?
不过是不想见他罢了。
今夜的事,陛下已经定了性。
父亲救灾不力,罪有应得。
他这个做儿子,连叩首求情、陈述冤屈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他在宫门前站了很久,久到守门的禁军都忍不住交换眼神,偷偷打量这个身影僵直、仿佛被遗弃在夜色中的年轻官员。
终于,他转过身离去。
“去醉月楼。”
……
醉月楼今夜格外安静,往日的丝竹管弦、笑语喧哗尽数消失。
整座雕梁画栋的楼宇都被包了下来,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空寂,不见一个寻常客人。
韩仕林被一名沉默的灰衣仆人引着,直至三楼最深处的一间雅间。
魏王正临窗而坐,手中端着一只素雅的青瓷茶盏,另一只手随意搭在窗沿,神色悠然.
“参见王爷。”
韩仕林躬身行礼,声音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所有的波澜都被强行压入了深潭。
魏王这才缓缓放下茶盏。
他抬眸看向韩仕林,嘴角自然而然地扬起一丝温润的笑意。
“仕林来了。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语气随意。
韩仕林没有动,依旧直直地站着,目光与魏王相接,不肯移开半分:
“王爷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赐教?”
他刻意省略了所有寒暄,直奔主题。
魏王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失礼,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今夜的事,本王已经知道了。韩府尹被关进诏狱,以楚奕的手段……”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落在韩仕林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清晰地看到对方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吐出后半句,每个字都清晰而残忍:
“怕是再没有活路了,这一点,你比本王更清楚。”
韩仕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拳,指节泛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
魏王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煽动人心的力量:
“韩府尹纵然有错,也不过是粥稀了些、手段急了点,何至于此?可陛下呢?”
他摇了摇头,露出痛心疾首的神情。
“二话不说,罢了官,下了狱,连个辩解的机会都不给,未免……太让人寒心。”
“韩氏为了陛下做了多少事?新政推行,阻力重重,是你们韩氏冲在前面,甘为先锋。”
“朝中那些顽固的老臣反对,也是你们韩氏替陛下压下去的。”
“桩桩件件,没有功劳,亦有苦劳,可如今呢?”
魏王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淬了冰,那层温润的外壳悄然剥落,露出内里的锋利:
“在陛下眼里,韩氏做得再多,也比不上楚奕那把刀好用。”
“韩府尹说弃就弃,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今日是韩府尹,明日……又会是谁?”
“仕林,你真的甘心吗?韩氏满门的前程,你父亲的性命,就如此轻贱,任由他人摆布、舍弃?”
韩仕林猛地抬眼,瞳孔骤缩,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长久以来压抑的恐惧、愤怒与不甘,仿佛在这一刻被魏王的话语彻底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当然不甘心。
父亲忠心耿耿,为陛下鞍前马后,到头来却落得这个下场。
而楚奕呢?
不过是个靠着军功上位的暴发户,凭什么踩在他们韩氏头上?
可他不蠢。
魏王今夜找他,绝不是为了替他打抱不平。
“王爷到底想说什么?”
韩仕林抬起头,目光与魏王对视,声音冷硬。
魏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方才温润长辈的模样,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野心的锐利。
“本王想说什么,仕林你心里清楚。”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韩仕林,声音不疾不徐:
“楚奕不死,韩府尹出不来。”
“楚奕不死,你们韩氏在这上京城,永远抬不起头。”
“楚奕不死,迟早有一天,他会把你们韩氏,连根拔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