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杨玉嬛的身影投在青石地面上,拉得细长而静谧。
她站在父亲杨玄身侧,目光平静地望向门外那片沉沉的夜色,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响,沉闷而规律,更衬得庭院幽深。
“父亲,护好我们杨氏便可以了。”
“其他的事,与我们无关。”
杨玄转过头,烛光恰好掠过他斑白的鬓角。
他凝视着女儿沉静的侧脸,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深藏着的锐利。
那眼神不像寻常闺阁女子,倒像淬过火的刀锋,隐在鞘中,却寒意凛然。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股连日来的忧虑悄然消散。
杨氏的未来,或许比自己想得要更稳一些。
“好!”
……
楚奕踏入府邸的时候,夜色已深得化不开。
他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径直朝后院走去,靴底踩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刚转过回廊,便看到偏厅里亮着温暖的烛光,透过雕花木窗格,将一片橘黄暖意洒在廊下。
林昭雪正坐在桌旁,面前摆着几碟精致小菜。
中央是一锅热气腾腾的鸡丝粥,白雾袅袅升起,带着稻米与鸡肉混合的醇厚香气,弥漫在整个厅内。
她卸了甲胄,只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家常衣裙,柔软的棉布贴合着身形,袖口绣着几枝淡雅的梅花。
整个人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凌厉杀气,多了几分寻常女子的温婉静谧。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眉眼间立刻漾开笑意,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弯成了月牙:
“夫君回来了?”
“饿不饿?我估摸着你今晚宴席上肯定没吃什么东西,光是应付那些唇枪舌剑就够耗心神了,就叫厨房备了宵夜,快过来一起吃。”
说着,她已自然地伸手,将对面椅子的坐垫抚平。
楚奕确实是饿了。
折腾了一整天,从千秋宴上不动声色的交锋、魏王谋逆时飞溅的鲜血、到方才领兵查抄魏王府时面对满目奢华的心绪翻涌,粒米未进。
此刻闻到粥香,胃里才后知后觉地泛起空虚。
他走过去,在林昭雪身旁坐下,接过她递来的青瓷碗筷。碗壁温热,触手生暖。
他低头喝了一口热粥,稠滑的米粥裹着细嫩的鸡丝,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滑入腹中,像一股温流散向四肢百骸,连紧绷的肩颈都松弛了几分。
“还是夫人疼我。”
林昭雪也端起碗,用调羹轻轻搅动粥面,一边慢条斯理地吃,一边问道,声音压得低而稳:
“抄家抄得如何?魏王府那边……”
“肥得流油。”
楚奕夹了一筷子酱牛肉送入口中,咸香的酱汁在舌尖化开,他咀嚼了两下,语气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
“光是地契就有三百余份,摞起来有半尺高,江南水田、京郊别院、商铺码头,遍布十三州。”
“金银堆了十几个库房,打开时晃得人眼晕,还有些前朝的古玩玉器,陛下瞧了怕是又要动怒。”
“最要命的是那些跟朝中官员往来的书信,装了整整三大箱,火漆印记都还没拆,够陛下看一阵子了。”
林昭雪点了点头,又舀了一勺粥,却不急着喝,抬眼看向楚奕,目光清亮:
“那跟吐蕃士兵较量的事,陛下打算如何安排?我手下玄甲军已经整顿完毕,随时可以调拨。”
“不用。”
楚奕放下筷子,碗底与桌面轻碰,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眼中浮起几分神秘的笑意,那笑意深达眼底,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
“这一次,该让那些外邦使臣见识见识大景的新东西了。”
林昭雪一愣,调羹停在唇边。
随即她想起什么,放下碗凑近了些,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她眸子格外亮。
“夫君说的……是你一直关在城西工坊里捣鼓的那个叫‘火药’的东西?”
楚奕点了点头,唇角笑意加深。
他伸出手,食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动作亲昵自然:
“还是夫人聪明,那东西我琢磨了大半年,试验了不下百次,前几日才做出第一批堪用的成品。”
“正好借这次比试,给那些蛮夷立立威。”
林昭雪眼睛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星子,带着几分好奇和压抑不住的兴奋:
“真有那么厉害?比我的玄甲铁骑冲阵还厉害?”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楚奕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出手,覆在她搁在桌面的手背上。
她的手并不柔软,指节分明,掌心与指腹覆着一层薄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指节间那些粗糙的痕迹,动作缓慢而温柔。烛火噼啪轻响了一记。
“等吐蕃这边的事了结,咱们就该南下了。”
林昭雪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像小猫试探的爪尖。
她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眼神却飘远了些,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氏那边……夫君打算怎么处理?”
楚奕任由她挠着,掌心传来细微的痒意,眼中神色却深了几分,如古井无波:
“现在还不到时候,陛下虽然记恨上了陈炳,但陈氏树大根深,姻亲故旧遍布朝野,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过,这次魏王案里牵扯到的几封书信,已经隐隐指向陈氏在西北的私兵调动。”
“时间、人数、路线,写得含糊,却又耐人寻味。陛下心里有数,只是暂且按下不表。”
林昭雪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她将身子往他这边靠了靠,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臂膀,透过衣料传来温热的体温。
她的声音也软了几分,褪去所有凌厉,只剩下纯粹的关切:
“夫君忙了一整天,手都是凉的。”
“先把粥喝完,待会儿我让下人烧热水,多加些姜片艾草,给你泡脚驱驱寒。”
楚奕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妻子,她发间有极淡的皂角清香,混着一点铠甲保养油的气味,那是属于她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方才在朝堂上面对谋逆、抄家、审讯时那股冷硬锐利的气息悄然散去,冰封般的眼神化开,取而代之的是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温和,甚至带了些许倦意。
他放下碗,碗底与桌面碰出轻响。
伸手揽过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她顺从地倚靠过来,重量真实而温暖。
“你说,陛下赐我郡公,你又是郡公,咱俩这爵位加起来,是不是能压过半个朝堂了?”
林昭雪被他逗笑了,肩膀轻轻颤了颤。
她仰起头来,烛光在她眼中流转,目光带着几分熟悉的促狭,嘴角弯起狡黠的弧度:
“是啊,那可不……”
话未说完,楚奕已低头吻住她的唇,截住了后面的话。
是一个带着粥香与温存的吻,轻柔而绵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