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奕突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落在裴景川身上,问了一句。
“裴府尹,这座码头,谁管?”
裴景川微微一怔,随即拱手答道:
“回郡公,此处自然归洛阳府衙与漕运衙门共同管辖。”
“是吗?”
楚奕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缓缓抬起手,朝不远处指了指。
那里,正站着十几个汉子。
他们手腕上绑着青布,腰板挺得笔直,眼神淡漠而锐利——那是漕帮的帮众。
方才府衙的衙役们清场,周围百姓早已退避三舍,可这些人却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挪动一下。
他们站在那儿,像是钉在地面上一样,与周围忙碌的人群形成一种奇异的对峙。
“那为什么府衙办差,漕帮的人不用避?”
裴景川顺着楚奕的手指望过去,脸上的神情终于开始起了变化。
先是微微一僵,随即眉头渐渐拧紧,眼底掠过一丝难堪。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滚!”
一名官员立即会意,朝那边厉声喝道:
“没看见官府办事吗!”
那十几名漕帮弟子闻言,这才不急不缓地转身,慢慢散去。
他们的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并不在意那道命令。
可他们走的时候,其中有两人甚至还回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楚奕。
那眼神里,没有敬畏。
更多的是审视——像在打量一个闯入他们地盘的陌生人。
楚奕看见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却什么都没说。
……
从码头前往驿馆,一路繁华。
洛阳毕竟是天下有数的大城。
街道宽阔笔直,能并行四五辆马车。
酒楼林立,门前彩旗招展,伙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与锅勺碰撞的叮当声交织在一起。
商铺一间接一间,几乎望不到尽头,每家店门口都挂着各色幌子,在风中轻轻摆动。
看起来,比许多地方繁华数倍,甚至比起京城也不遑多让。
但楚奕越看,眉头便越是微微皱起,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敲击着马鞍。
因为这座城的繁华之下,有一种极为古怪的秩序。
有些街道,是府衙的差役执刀巡查,他们腰间的铁牌在阳光下泛着光,脚步整齐,目光警惕。
有些街口,却站着身穿锦袍、腰佩玉佩的世家护院,双手抱臂,目光傲慢地扫视着往来行人,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至于临近河道的区域,则几乎完全是漕帮的天下。
不同颜色的布带在风中飘扬,不同的旗帜插在码头的桩子上,不同的码头之间用木栅栏隔开,彼此之间泾渭分明,像是被无形的刀痕划开。
一辆装满货物的马车到了路口,只因为车辕上挂错了一块木牌,便立刻被几个漕帮弟子拦下。
为首的那人上前,一把扯下木牌,扔在地上。
车夫连忙陪着笑,点头哈腰地从袖中塞过去一串铜钱,那些弟子这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让他过去。
而十几步外,两名身穿皂衣的衙役分明看见了这一幕,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别过头去,继续聊着闲天,其中一个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林昭雪骑在马上,目光顺着那辆马车移动了一阵,随后转头看向陪同在旁的一名洛阳官员,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意味:
“你们洛阳,挺有意思。”
那官员脸色顿时有些尴尬,干笑着道:
“将军说笑了。”
“说笑?”
林昭雪收回目光,淡淡道:
“我在北疆见过胡人的部落,一片草场一个头领,过谁的地盘,交谁的钱,这里跟他们挺像。”
那官员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低下头,讪讪地抹了抹额角的汗,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楚奕在一旁差点笑出声,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却忍住了。
马车中,车窗帘子被掀开一角。
萧隐若端坐车内,目光透过那道缝隙,显然也看见了外面的情况。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玉石敲击在冰面上:
“朝廷在洛阳派了这么多官,倒是让一个漕帮把规矩定到了大街上。”
她的话不轻不重,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周围几名洛阳官员的心上。
他们一个个低下头,目光躲闪,没人敢接话,有人甚至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
大约半个时辰后,众人抵达驿馆。
驿馆门前两对石狮子蹲坐,朱漆大门敞开着。裴景川一直送到门口,神色恭敬,拱了拱手,弯下腰道:
“郡公,今日诸位先歇息。”
“刺客一案,下官一定亲自督办。只要杜成山还在洛阳,便绝跑不了。”
楚奕点了点头,神色淡然:
“辛苦裴府尹。”
“下官分内之事。”
裴景川应了一声,刚准备告退,直起身来,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踏踏踏踏——”
一名捕头满头大汗地翻身下马,脚步踉跄地快步跑来,靴子在青石板上踩得啪啪作响。
冲到近前时,已是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着。
“府尹!”
裴景川眉头一皱,转过身来,沉声道:
“何事?”
捕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楚奕,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眼神中带着几分犹豫和不安。
“说。”
楚奕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目光直直落在那捕头脸上。
捕头只能硬着头皮,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道:
“杜成山,跑了。”
裴景川脸色骤变,声音陡然拔高:
“跑了?!”
“杜宅已经空了,南义香几个平日里常驻的据点,也都找不到人。”
“什么时候跑的?”
“至少……”捕头艰难道,“两三日前。”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楚奕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裴景川身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两三日前。”
“本郡公今日才到洛阳。”
“他两三日前便知道自己该跑了。”
裴景川立刻拱手,语气急促道:
“郡公,此事下官一定彻查!是不是有人提前给杜成山通风报信,还未可知。”
“他毕竟是漕帮香主,漕帮水路消息极快,白马滩失手之后得到风声逃走,也并不奇怪。”(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