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雪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
“李帆的身份今天已经亮了,周四海他们肯定要下死手。你不派人盯着点?”
楚奕笑了笑,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我为什么要管?李帆潜伏五年,在漕帮里摸爬滚打,从最底层的船工做到现在的位置。”
“若他亮了执金卫身份之后,连一个漕帮帮主都拿不下来,那只能证明,执金卫五年的银子,白花了。”
萧隐若闻言淡淡道:“他不会输。”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么有信心?”
楚奕抬眼看向她,眉梢微挑。
萧隐若迎上他的目光,神色不变:“本官选的人,若连这点场面都撑不住,也对不起我当年那份考校。”
楚奕笑了一声,刚准备再说些什么,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忽然从外间传来。
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执金卫快步走进厅内,在距离楚奕和萧隐若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抱拳行礼,低声道:
“指挥使,郡公。刚刚收到消息,周四海出了驿馆之后,没有直接回府。”
“他的人往城南方向去了,绕了几条小巷,中途还换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
楚奕与萧隐若同时抬眼,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城南?”楚奕的手指停在了腰牌上。
“是。”
执金卫点头,神色间带着一丝凝重。
“我们的人没有跟得太近,怕打草惊蛇。”
“但看他们最后消失的方向,似乎是往柳巷那片旧码头去的,那里是杜成山的地盘。”
楚奕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露出破绽时才有的专注。
林昭雪看向他,有些莫名其妙:“又怎么了?人家都开始动手了,你还笑得出来?”
楚奕将腰牌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没什么。就是觉得……鱼开始咬钩了。”
“别惊动,让他们去。”
执金卫一怔,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
“郡公,若真能顺着这条线找到杜成山,现在抓人不是更好?万一他们真把人送走了……”
“不。”
楚奕摇头,打断了他的话。他走到桌边,拿起腰牌,在手中掂了掂,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
“抓一个杜成山有什么意思?他不过是一条小杂鱼,打死了也翻不起浪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人,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
“我要知道,周四海为了保这个人,到底会动用多少关系。走哪条水路,找哪个码头,谁替他换路引,谁替他藏船,又有谁会替他通风报信。”
萧隐若眼底终于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一闪而逝,却足以让林昭雪捕捉到。
她明白楚奕根本没准备只抓周四海。
他要顺着杜成山这根线,把周四海这些年埋在洛阳水路上的人,那些码头上的把头,文书房里的书吏,巡河司里的哨官,一个一个,全部钓出来。
然后,连根拔起。
……
夜色渐深。
洛阳城西,一条临河老街静静地躺在月光下。
与东平码头那边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繁华景象截然不同,这里明显破旧许多。
青石板路面被来来往往的脚夫踩得发亮,反射着昏黄的光。
两侧低矮的木楼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像是相互依偎的老人,屋檐下挂着一盏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
空气里混着河水的潮气、酒肆里飘出的酒气、炭火燃烧的焦味,还有阵阵鱼腥味,交织成一种属于底层的、粗粝而真实的气息。
一间没有招牌的酒肆里,赵三河已经喝下了三碗酒。
桌上摆着一盘卤肉,切得厚薄不均,泛着油光。
一盘花生,零零散散地散在碟子里,还有半只切开的烧鸡,鸡皮微微皱起,露出里面白嫩的肉。
酒肆已经被清空,桌椅都挪到了一边,只有赵三河自己的几个亲信守在门外,个个面色凝重。
赵三河坐在最里面,背靠着墙,脸朝着门。
他的脸色从进门开始就没好看过,此刻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端起酒碗,又放下,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敲了敲。
“怎么还没来?”
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烦躁。
旁边一名汉子小声道:“堂主,再等等,李帆现在身份不一样了。说不定……手头有事耽搁了。”
砰!
赵三河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都跳了起来,卤肉的汤汁溅出几滴。
“身份不一样?”
他声音陡然拔高。
“怎么?当了执金卫,就不认老子了?老子让他来喝酒,又不是让他来送死!”
那汉子赶紧闭嘴,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赵三河抓起酒碗,刚准备喝,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赵堂主这句话,听起来倒像是在埋怨我。”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从容的笑意。
赵三河动作一顿,抬头。
门帘被掀开,李帆走了进来。
一个人。
他穿着寻常的布衣,没有带任何执金卫,甚至连平日里跟在身边的两个心腹都没带。
他站在门口,昏黄的灯光映在他脸上,神情平静。
赵三河眯起眼,目光在他身后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别人。
“就你一个?”
“不是你让我一个人来的吗?”
李帆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过,发出刺耳的声响。
赵三河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里带着审视、怀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忽然,他冷笑了一声。
“还真敢来。”
李帆拿起空碗,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酒液注入碗中,泛起细密的泡沫。
“为什么不敢?”他端起酒碗,在手里转了转,“怕我弄死你?”
他抬眼看向赵三河,嘴角微微勾起。
“你要真想弄死我,”李帆端起酒碗,眼神平静,“南河口那一年就能弄死。”
赵三河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
李帆仰头,一碗酒喝干。
喉结上下滚动,咕咚几口,碗底朝天。
啪。
酒碗落桌,发出一声脆响。
他舔了舔嘴唇,放下手,看着赵三河。
“我先喝,现在轮到你骂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