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真原本不想在没弄清情况前开口,可这几个人已经当着他的面说要卖人了。
他若再不出声,眼前这个可能是他娘子的女孩,只怕真要被他们带走。
他们正说着,却瞄到了从床上爬起的守真。
“哟,周秀才竟然醒过来了啊。”
为首那人上下打量着他,又看了看他头上的麻布。
“你可好狠的心哦,差点让你家娘子守寡啊。”
自己竟然是秀才?
守真深吸一口气。
秀才至少是个功名,有这一层身份,对方敢上门讨债,却未必敢直接把他怎么样。
可功名不能当银子花,要是拿不出钱,这些人照样不会空手离开。
“欠你的钱,贫...我也会给够利息,你不用担心我会拖欠。”
守真差点把习惯的自称说出来,只能中途改口。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倒也没有追问。
为首那人把几串铜钱收了起来。
“可以,周秀才都开口了,我们自然愿意多等几天。”
他说到这里,话头一转。
“不过我们需要点抵押物,就拿你家祖传的那块玉吧。”
“不行!”
周马氏连想都没想,便挡在了守真身前。
“相公,那是周家祖传的宝贝,值很多银子的。”
守真叹了口气。
他刚刚早就握拳试过了,一点力气都没有。
身上的骨头也发软,别说把这些人打出去,走几步恐怕都成问题。
形势比人强。
至于那传家宝,抵押就抵押,东西还能想办法赎回来,人若被卖进牙行,可就没那么容易回来了。
何况对方既然主动要那块玉,说明玉确实值钱,有抵押物在手,他们至少不会马上再逼周马氏。
“娘子,把玉拿来吧。”
周马氏回过头看着守真,像是不敢相信他会答应。
“相公,那可是爹娘留给你的。”
守真没有改口。
“先拿来。”
听到这话,周马氏也知道自家相公已经决定了。
所以她也只能转身走到柜子前,蹲下翻开几件旧衣,从柜子底下取出一个木匣子。
她抱着木匣站了一会儿,手指抓着匣子边缘,一直没有松开。
为首那人伸出手。
“拿来吧你。”
周马氏看向守真,见守真点头,她这才把木匣子递给那几个人。
那人当面打开匣子,确认里面的玉还在,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
这时候守真抬起头。
“这玉只是抵押给你们。”
他现在没有本事拦人,只能先把这句话说清楚,等弄明白这个地方的情况,再想办法把玉赎回来。
那人笑着说:“我们知道,周秀才还是想要去乡试搏一搏,如果周秀才高中举人,这块玉我们双手奉还又如何。”
言下之意就是:你如果没中举,那这块玉他们就手下了。
毕竟秀才和举人,那身份跨越可就不一样了。
中了举人,不只欠下的银子有办法解决,这些人也不敢再用今天的态度上门。
可守真连这具身体叫什么都不知道,哪里知道原主读过什么书,又如何能中举呢。
先把眼前这一关熬过去再说。
为首那人合上木匣,又掂了掂,带着其余几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守真一眼。
“周秀才,我们可等着你中举,下次再来,要么见银子,要么这玉就归我们了。”
那几个人终于走了。
周马氏赶紧把门关上,还用木栓顶住。直到脚步声远了,她才靠着门松了口气。
守真扶着脑袋,松了口气。
他还在回想着自己跟几位师伯一起前往洞天福地的事。
他只记得自己走入洞天福地的瞬间便被白光覆盖。
一睁开眼睛,就是这个场景。
难道这里也是洞天福地的一部分?
不可能。
几位师伯早就说过,洞天福地虽然多年无人进入,却不是什么凡人村镇。
眼前的屋子,欠债的自己,还有原主的秀才身份,怎么看都和洞天福地没有关系。
那自己原来的身体呢?
几位师伯又去了哪里?
这些问题挤在一起,守真一个也答不上来。
现在最要紧的是弄清原主的身份,免得别人问上两句,他便露出破绽。
他抬头看向同样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心的周马氏,只能抬抬手说:“娘子,我好像有些失忆了,你来给我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周马氏听到这话,有些呆滞,可能是不太能接受这件事,又或者说,她不知道什么叫失忆。
“失忆?”
“就是以前的事情记不清了。”
守真指了指自己的头。
“或许是这里受了伤,你先说说我叫什么,这是什么地方,还有我们为什么会欠他们银子。”
周马氏站在原地,脸上的担心越来越重。
不过她还是走到了床榻边,没有再伸手扶他,只把那只缺口陶碗递了过去。
“相公先喝口水。”
守真接过陶碗喝了一口,嗓子总算舒服了些。
他没有催,只等着她开口。
周马氏在床边坐下,双手抓着衣角,小心翼翼地讲着自己相公晕过去的事情。
守真听着周马氏的话。
原来他现在叫周烨星,字中驰,是个贫穷秀才。
一天回家时,他脚下一滑,摔在地上,当场便没了反应。
是路过的村民认出他来,合力把他送回了家。
被人送回家之后,因为没有足够的钱请郎中看诊,周马氏只能去借钱。
她先去了相熟的人家,又找了左邻右舍,最后找到那几个壮汉,总算凑出诊金,请来了李郎中。
“李郎中说,相公能醒过来就算命大,可你醒来以后,连奴家也不认识了。”
她抬头看着守真,声音越来越低。
“相公,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守真叹气摇了摇头,“真不记得了,不过我对科考那些还是有些印象,还有多久要进行乡试?”
“还有三个月就是乡试,可是相公你失忆了,这还考得上吗?”
周马氏说完,又看了一眼床边放着的书。
家里已经欠了诊金,能换钱的东西也不多。
若是考不上,往后的日子还不知道要怎么过。
“死马当活马医吧。”
守真盘膝坐在床上,尝试修炼全真的功法。
体内的气息难以调动,他只能从头开始。
无论对自己身体的恢复,还是面对这个世界,这些功法都有那么一些帮助。
最重要的是,他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脱产修行。
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必须活下来。
甚至要好好读书,想办法考取功名。
守真先把原身留下的书翻了一遍。
有些内容明明陌生,读起来却不算吃力。
看来这具身体从前下过苦功,事情还没有坏到没法收拾的地步。
白天,他照着书准备乡试,到了晚上,他便运转功法,先把摔伤养好。
周马氏不识科考的文章,只能替他备好饭食,尽量不让别人打扰。
光阴似箭,三个月匆匆度过。
守真也逐渐融入并了解这个世界。
这段时间,他不仅给人写信,写状纸,还给一些小孩子做启蒙,稍微赚那么一些钱财来补贴家用。
赚来的钱不多,除去笔墨和每日用度,能留下的更少,守真把每一笔都记好,免得赶考时没了盘缠。
至于那块家传玉佩,是暂时拿不回来了。
那是抵出去的东西,想要赎回来,得看他在乡试里能不能拿到好成绩。
临行那天,周马氏把收拾好的包袱交给他,又检查了几遍,生怕漏了什么。
“相公,你去省城赶考要注意身体,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周马氏再三叮嘱,守真也只好点头应是。
“你放心,我考完便回来,家里的钱你留着用,不要再省到不肯吃饭。”
离开之前,守真留下来了一些银钱,也托周围的村民照顾好周马氏。
去省城的路不近,守真带着包袱一路赶去。
住进客栈后,他先核对了考引,又把这些日子准备的文章拿出来重看。
开考那日,贡院前挤满了考生。
守真随着人群入场,验明身份后进了号舍。
等考题发下来,他先从头读完,心里也有了底。
还能写。
至于能考到什么名次,只能等放榜了。
几场考完,守真从贡院出来,只觉得腰背发酸。
他回到住处睡了一觉,第二天才把写过的内容重新理了一遍。
乡试要大概半个月才会放榜,这个时间里,守真并不打算回家。
来回一趟会花掉不少盘缠,也未必赶得上放榜。
他留在省城,一边替人抄写东西换些饭钱,一边等消息。
闲下来时,他只是在记录一些什么。
“我开始有些忘记我的来时路了,我叫守真,没有别的名字,道号就是守真。”
写完这一句,他停下笔,努力回想过去。
他本以为那些记忆不会出问题,可来到这里才三个月,有些人和事已经变得模糊。
这不对。
他得趁自己还记得,把能写的全写下来。
“我从2016年的...日子前往乐山洞天福地,同行的还有玄冲师伯,玄清师伯和纯天师祖。”
“我来自羊城的纯阳观,熟读道法,乃......”
越是下笔,越是忘记自己想要写什么。
笔尖停在纸上,守真盯着那个乃字,想了许久也接不下去。
他记得自己来自纯阳观,也记得几位长辈,可再往前想,许多东西已经连不起来。
“周兄!”
“啊?!”
守真抬起头,立刻收起了自己写的东西。
这些东西还是不要让人看到比较好。
若是被人当成胡言乱语,少不了惹来麻烦。
“明天就是放榜的日子,今晚我们不醉无归!”
守真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不会喝酒。”
“哎,此言差矣,是不是不给为兄面子啊,你说你不吃肉,我们都不说什么了,酒都不喝,那就真的不行了哦。”
又有人问了一句。
“周兄为何不喝酒吃肉呢?难道周兄是信佛的?是个没还俗的沙弥?”
守真突然愣神了片刻。
自己为什么要吃素呢?为什么不喝酒呢?
好像没有为什么吧。
“胡说什么,周兄可是说了,家中有妻子,可能是周兄囊中羞涩,为了省钱而已。”
那人拍着守真的肩膀。
“不用担心,周兄,你这个人很真诚,就算是街边的乞丐你都是一视同仁,我很欣赏你,觉得和你做朋友简直一流,所以我必须请你吃一顿酒!”
说着,守真就被人拉着走了。
他原本还想拒绝,可几个人围着他,你一句我一句,根本不给他退回去的机会。
等酒送到面前,他只得端起来喝了一口。
第一口下去,他便觉得难喝。
可旁边的人已经叫起好来,又把酒倒满。
守真想着只喝这一杯,后来却连自己喝了多少都没数清。
日上三竿,守真的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周兄!周兄!”
第一次喝酒宿醉的守真睁开朦胧的双眼,摇着头起身。
屋里还留着酒味,他的脑袋也疼得厉害。
“怎...怎么了?”
那人拱手恭喜。
“恭喜周兄,贺喜周兄啊,你是今科解元啊!”
守真先是没听明白,坐在床上看着那人。
过了片刻,他才把“解元”两个字和乡试榜首连在一起。
这一刻守真也清醒过来了,自己竟然是解元?!
他是举人中的第一名吗?!
他是举人老爷了!
那抵押的传家宝,家中等候的妻子!
都好起来了!
一切都好起来了。
守真掀开被褥,鞋都没穿好便站了起来。
“我...我要亲眼去看看!”
“当然没问题!”
那人领着守真一路往外走去。
街上已经挤了不少看榜的人。
一路上都有许多秀才对着守真恭喜,有人叫他周兄,也有人改口叫周解元。
这些声音接连传来,仿佛在告诉他不是梦!
然而站在榜前,他才对这一切有了实质的感觉。
榜纸上列着今科中举之人的姓名,最上面的名字被不少人指着。
守真顺着他们的手看去,再也移不开视线。
周烨星。
三个大字写在榜首上。
“周烨星!周烨星!”周烨星喃喃自语。
PS,不小心又把昨天的发到了第三卷,这傻福番茄作家助手,我改一下前面的文,然后更新就会发到那一卷的卷末。(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