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李世民慢悠悠地开口：“你的意思是，申论只是门槛，行测才是真正的尺子？”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楚天青笑道：“门槛不能太高，也不能没有。太高了，会把那些有真本事但不擅长写文章的人挡在门外；太低了，又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里放，浪费朝廷俸禄。所以申论定入围，行测定录取。两轮筛选，各司其职。”
他说完，转过身朝李世民道。
“老李，申论阅卷的事，就交给房大人、杜大人、孔大人他们来办。”
“先把入围的名单定出来，然后我这边把入围考生的行测分数和分类分析一并送过来，两相核对，按行测高低排定最终名次。”
“至于那些申论写得好但行测拉胯的——”
楚天青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
“该给的功名可以给，证明他们文章确实写得好。但实职任用，得往后放一放。先把行测过关的人放到关键岗位上，这些人稳得住。”
孔颖达终于忍不住了，捻着胡须问道：“殿下就不怕委屈了那些文章写得好的人？”
“孔大人。”
楚天青看着他，语气平静：“文章写得好，可以做学问、可以教书、可以修史。这些事，朝廷也需要人做。但治民、安边、理财、断狱——这些事，得交给脑子好使的人做。”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孔颖达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
不是认同，也不是反对，更像是一种觉得楚天青说得有道理的无奈。
李世民摆了摆手，打破沉默：“行了，就这么定。申论先阅，定出入围名单。然后行测成绩对号入座，按高低排定名次。”
他看了一眼楚天青：“天青，你那边的分析，三日之内能出来吧？”
“没问题。”
楚天青比了个OK的手势：“三日之内，数据和名单一并送到你案头。”
李世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楚天青脸上，带着几分满意，也带着几分信赖：“行，就按你说的办。”
楚天青闻言，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朝殿内众人拱了拱手。
“那……我就回去了，剩下的就交给诸位了。”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步子都迈出去了，身后却传来李世民的声音：“哎——你等等。”
楚天青脚步一顿，回过头，见李世民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你就这么走了？”
楚天青眨眨眼：“不然呢？”
李世民站起身来道。
“你可是这次科考的主考官。待会儿考完了，考生都聚在广场上，你不得出去讲两句？勉励勉励也好，说说今年的新规矩也好，总之，主考官露个面，说几句话，这是规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再说了，三千二百个人被你出的题折腾了一天，你倒好，连面都不露，拍拍屁股就走人？天青，你是不是……心里有愧啊？”
殿内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
房玄龄捻着胡须，含笑不语。
孔颖达倒是真笑了出来，捋着胡子摇头晃脑。
楚天青听到这话，也是无奈地笑了一声。
倒不至于有愧，不过还是得为自己的人身安全着想。
他心里头盘算得明明白白。
自己高考那年，数学考完，全班哀鸿遍野。
第二天就有传闻说，出题老师的车被人认出来了，车胎被扎了三个。
后来虽然辟了谣，但考场门口确实有人拉横幅，上面写着“出题人出来，我们保证不打死你”。
那还是在现代，有监控、有警察、有法律。
现在呢？
大唐。三千二百个寒窗苦读十几年的读书人，被自己出的那套题折腾得死去活来。尸斑、马蹄、猪瘟、铁锈——这些东西他们这辈子都没碰过，考完之后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撒。
这时候自己这个出题人站到他们面前，笑眯眯地说“诸位辛苦了”？
这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吗？
万一有个承受力差的，绷不住了，整出点什么幺蛾子事儿……
他倒不是怕挨打，毕竟薛仁贵在旁边站着，谁也近不了身。
主要还是没必要。
考生们憋了一天的火，需要一个出口，但不能是自己这个出题人。
让他们自己消化消化，回去跟同窗骂几句、跟朋友喝两杯，过几天就散了。
自己要是这时候出现，那就是往枪口上撞，火上浇油。
所以，该溜就溜。不是怂，是识时务。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完，楚天青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说道：“老李，肚子不舒服，得回去拉屎。”
殿内众人一愣。
李世民皱了皱眉，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你在这儿拉不就得了？偏殿有净房，又不是没有。”
“那不一样。”
楚天青摇了摇头：“我蹲不下去。”
“啧，上个厕所还这么多事儿。”李世民忍不住嘲讽了一句。
楚天青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摊开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蹲不了那么长时间，容易掉坑里。”
李世民眉头拧得更紧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脱口而出：“你有病啊？”
“你才有病呢！”楚天青条件反射般回了一句。
殿内瞬间安静了。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敢当面骂陛下“你才有病”的，满朝文武，往前数五百年，往后数五百年，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
长孙无忌、房玄龄他们还好，知道楚天青与陛下之间的关系不能以常人相比。
但其他人就不一样了，尤其是魏征。
他目光直直地落在楚天青身上，眼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一种复杂的、微妙的、甚至带着几分崇拜的眼神。
他魏征，以敢言直谏闻名朝野。
指着李世民的鼻子骂过，拍着桌子争过，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驳斥过圣意。
他自认为已经是天下头一号的硬骨头了。
可他也从来没有对李世民说过“你才有病”这几个字。
不是不敢。
是这种话，根本不在他的思维方式里。
进谏是一回事，那是臣子对君父的劝诫，有规矩，有分寸，有君臣之分。哪怕是骂，也得骂得有章法，引经据典，借古讽今，让皇帝知道自己是为了江山社稷。
可楚王殿下刚才那句……那不是进谏，那是回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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