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可这黑龙王的目光实在邪门得很。
那哪里是看人，分明是蛇在看一只已经被缠住半边翅膀的鸟。
他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将心里那点不适压下。
谢曦雪显露出不悦的神情，她将手搭在剑柄上，清冷的目光已越过城墙上那十几道身影，直直落在龙鳞威咽喉处。
江尘羽不再看向龙鳞威，只将双手往身后一背，朗声道：
“黑龙王，我们今日来，是替龙族清理门户的。
你那些个见不得人的邪术，也差不多该到头了。”
他的声音在城前空地上荡开，像在整座黑龙城上盖了道催命符。
龙鳞威先是一怔，随即竟仰头大笑。
那笑声又尖又厉，像万蛇吐信。笑完之后，他才低下头，盯着江尘羽的眼里已满是阴鸷：
“好，好得很。
我还没去寻你们，你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既然来了，便都别走了。”
他一掌拍在王座扶手上，整座城楼都像被激活了般，有无数道黑色龙纹从墙中亮起。
无数黑影自城内升空，遮天蔽日。
金龙王与白龙王隔空对视一眼，只一眼，便已无多话。
两道极是磅礴的龙威同时自她们身上漫开，一者暗金如昼，一者银白如霜，像两面古老的城墙横在了黑龙城前。
那些原本自城中升空、朝江尘羽等人扑去的黑影，尚来不及接近，便被这两股龙威硬生生截住。
金龙王将手中木杖极轻极缓地往地上一顿，整片地面便像被什么极沉极沉的东西压住。
她抬起头，暗金色的竖瞳冷得像两口古井：
“黑龙王的事，交给他们。
至于你们，若敢再上前一步，便莫怪老身不念同族之情了。”
她打算把黑龙王交给江尘羽他们处理，至于黑龙王的下属们嘛，她则是会将他们给拦截甚至是直接斩杀。
这事她本不想做得太绝，可龙鳞威那厮连族运都敢吞，这些还留在他身边的龙，不是帮凶又是什么。
龙素素亦已站在城下，赤足点在灰褐色的石地上，身后有极淡的银龙虚影若隐若现。
她没说话，只将小手极轻极慢地抬起来，像在等谁先动。
白龙王的杀意便如霜一般，贴着地面极快极广地铺开。
黑龙一脉那几位大乘境后期的老龙尚能勉强站稳，可那些修为差些的，便觉肺腑都像被冻住了，连龙元都转得极慢。
她们纷纷朝后退了半寸，脸色已是难看到了极点。
被金白两位龙王包围着的一众真龙中，终有龙忍不住怒吼出来：
“你们身为我龙族的龙王，居然联合外人一起来对付我们，当真是卑鄙无耻！”
那龙吼声又沉又厉，带着真龙特有的威压，在城前空地上炸开。
他这一吼，像往滚油里倒进一瓢水，其余黑龙一脉也都跟着叫骂起来。
“为了一群人修，调转刀口对准同族，你们还有什么资格称王！”
“莫不是白龙王被那小白脸迷了心窍，连廉耻都不要了！”
污言秽语夹着滔天怒火，劈头盖脸地朝金白二王砸去。
听到这话，无论是金龙王亦或者是龙素素都没有予以回复。
二人连眉头都未动一下，仅仅只是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那些义愤填膺的真龙们。
金龙王神色极淡，像看一群已在劫难逃的困兽。
龙素素则连看都懒得看，只将龙角上的银光压了又压。
她们都不是会与人做口舌之争的性子。
更何况眼前这些龙，叫得再凶，也改变不了什么。
虽然并非所有黑龙王的下属都知道黑龙王的计划，但金龙王与龙素素都清楚，在与她们对峙的这几十头龙里头，绝对有一半甚至是以往的龙，早就知道自家主子的所作所为。
她们替黑龙王守这黑龙城，便早已将生死押在了那邪术之上。
跟那些家伙讲道理肯定是行不通的。
她们不会听，也不会认，唯有用武力来将她们给彻底解决！
龙素素甚至在心底极轻极淡地叹了口气：
若真能用道理说通，这龙族也不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让我来就好！”
就在金龙王将要再上前一步时，一道金色的身影忽然自她身后闪出。
龙皓宸半跪在地，一手按膝，一手撑地，将头垂得极低。
他今日仍穿着那身暗金长袍，只是衣摆与袖口都染了几分赶路时沾上的尘，发冠略有些松了，几缕金发垂下来，倒衬得他愈发像个为长辈分忧的少年人。
“老祖宗，这里交给皓宸便是。
您身子要紧，不该在这种地方多耗气力。”
他展示出一副关怀的模样，一只手还虚虚地挡在金龙王身前，仿佛真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护住这位垂暮的王者。
金龙王见状，面上的冷意也淡下去几分。
她极轻极缓地颔首，心道这孩子倒还知道心疼人。
她当然知道龙皓宸已是自己这一脉最出色的年轻人，由他替自己出手，也说得过去。
于是她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龙皓宸替自己出战的决定。
她将木杖往旁侧挪了半寸，让出身前的位置，语气难得和缓：
“那便去吧，不必手下留情。”
“是。”
龙皓宸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
他站起身来，转身面向那十几头黑龙一脉的真龙，将右臂极缓极缓地抬起。
金色的龙元自他掌心涌出，如千百条极细的游龙绕着他的手臂盘旋。
城前风声一静，连龙素素都极轻地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只是那一眼里没有赞许，反倒极不易察觉地多了一层冷意。
龙素素没由来地觉得有些不对。
这龙皓宸今日的气息，太平了，像一柄被磨得极薄极亮的刀，只等着最后那一下捅出去。
金龙王自然察觉不到。
她太信任这后辈了！
这份信任从龙皓宸破壳那日便种下，又被他这些年伏低做小、千般恭顺一点一点浇灌得根深叶茂。
她早将龙皓宸当成了自己唯一的继承人，也早将这一脉的未来押在了他身上。
所以她甚至没有留意，龙皓宸的呼吸已极轻极缓地沉了下去。
那是一个蓄力到了极处的人，在出杀招前才会有的寂静。
但就当金龙王稍稍放松警惕，准备看龙皓宸如何大杀四方之时，她的眼眸当中忽然浮现出一抹不可置信的神色。
龙皓宸抬起的右手没有挥向黑龙一脉。
那手掌在最后一刻极诡异地一转，而后骤然提速，如一道金色的闪电，直直朝她心口掏去。
那一击来得太快，太狠，又太近。
金龙王的瞳孔在那一瞬缩成极细极窄的一线。
她想退，可那根被她自己挪开的木杖还横在身侧；她想唤，可龙皓宸的杀意已如毒蛇般缠上了她的喉咙。
她只来得及在极短极短的刹那间，将一身龙元强行朝心口凝去。
可终究是晚了半拍。
龙皓宸那裹着浓郁金光的五指，已如五柄极利的短刃般没入了她的胸膛。
“孽畜，你的修为何时到达大乘境巅峰？
而且你身为我钦定的未来龙王，为何要对我出手？”
金龙王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迸出来，又沙又厉，像断弦。
她的嘴角极快极多地溢出血来，暗金色的血水顺着她的脖颈与衣襟淌了一地。
金龙王整个人的气息以极快的速度溃散下去，像一座本就只剩残垣的古城，终于被从内里炸开了一道口子。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龙皓宸脸上，里面全是不可置信。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
这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是她最信任的继承人，是她心甘情愿要将王座与余生都交出去的人。
他为什么要这般做？
她甚至都没几十年好活了。
以她的寿数，早则三五十年，迟则百年，这金龙王之位早晚都是他的。
为什么，连这么点时间都不肯等？
龙皓宸缓缓地抽出那只沾满金色龙血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缝间还在滴落的温热，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低又凉，像终于从深潭底浮起的一块旧冰。
“为何？”
他抬起头，脸上再没了平素那副恭顺温良。
他的眼瞳亮得吓人，像两团被压抑了太久的野火，终于烧穿了最后一层皮。
“当然是你太老了，老到已经没有资格再压在我头上。”
他随手一甩，将那些龙血甩在灰白的石地上，像甩掉什么极肮脏的东西。
他说话时，声音里没有半点愧疚，反透着一股大仇得报的痛快。
他等这一天，实在等得太久了。
“你贪慕权力，迟迟不肯退位。你明知道我还差最后一步，明知道这王座能叫我更快踏过去，可你就是不让。
你宁肯让我当你身边一条乖顺的狗，也不肯把金龙王的位置提前交出来。
你若早早退位，把我推上龙王之位，我早就能够踏入大乘境巅峰了，甚至未来都有机会触摸到连你都没有抵达的境界。”
龙皓宸将血淋淋的右手负到身后，向前迈了一步，每一步都像要把那层最后的伪装踩得粉碎。
“可你没有。”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已如残烛般摇摇欲坠的金龙王，眼里是遮掩不住的嘲弄与冷厉。
这些年来，他在金龙王面前装乖，装孝，装成一个无可挑剔的继承人。
他替她更衣，替她奉药，替她挡去一场又一场明里暗里的刺杀。
每一次低头，每一声“老祖宗”，都像往自己骨血里钉进一根针。
他忍着，忍了不知多少年，为的就是今天，把她从高高在上的金龙宝座上拽下来，将她彻底踩在自己的脚下。
为的就是此刻，能当着她的面，将她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毁个干净。
“你……”
金龙王气得浑身发抖。
她指着龙皓宸的手指颤得厉害，像秋末枝头最后一片枯叶。
她还想说些什么，可一张嘴，便是一大口金色的血喷了出来。
那血泼在雪地上，像把一地月光都烫穿了。
金龙王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骨头。
她的双腿极轻极轻地打着颤，却仍凭着一股不肯在背叛者面前倒下的傲气，死死地站着。
她的背仍挺得笔直，像要把那根断了的脊梁硬撑着续上。
但她那满身血迹与越来越弱的呼吸，无一不在告诉所有人：
金龙王已是强弩之末。
若不能及时医治，这位从上古时代活到今日的老龙王，今日便真要陨落在这黑龙城前了。
龙素素再顾不得与黑龙一脉对峙，她身形一动，已出现在金龙王身侧。
她没去管龙皓宸，只极快极稳地扶住金龙王摇摇欲坠的身体，将一股极精纯的龙元极缓极缓地渡了过去。
龙皓宸倒也没有拦，只站在原地，拿那双金得发冷的眼睛，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
他身后，黑龙王龙鳞威仍坐在城楼王座之上，笑着鼓起掌来。
他鼓得极慢，一下，又一下，像在给这场蓄谋已久的背叛，补上最后的节拍。
他鼓着掌，脸上那点因江尘羽而升腾而起的兴致还未散去，又添了几分看好戏的餍足。
他分明早就知道龙皓宸会反。
也正因如此，他才敢大咧咧地坐在城楼之上，等这群人自己把最锋利的那把刀插进金龙王的胸口。
龙鳞威笑着开口：
“皓宸，做得不错。”
“不过我还当你要再与那老东西多演一会儿祖孙情深，没想到你居然出手得这么果断？”
龙皓宸没回头，只极轻极淡地道：“该演的，这些年早演尽了。”
他仍站在金龙王面前不远处，那只染了金血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极轻极轻地往下滴着血。
金龙王靠在龙素素怀里，气息极弱。
她的嘴角仍不断有血水渗出来，暗金色的血将龙素素那双白皙的小手都染得温凉。
她却极轻极轻地抬了一下手，将龙素素还要再渡龙元的手按了下去。
“先别管我了，把龙皓宸杀了先，唉，老身这一生，终究还是瞎了一回。”
她的目光极慢极慢地扫过龙皓宸，又扫过城楼上的黑龙王，眼神当中充斥着无法抹去的愤怒与悲凉。（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