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穷奇所化的那只黄狗,当初踏出合欢宗山门时,脚步竟难得地顿了一顿。
穷奇没有昂首挺胸,也没有显露半分上古异兽的威风,依旧是那副皮毛略显杂乱、身形中等的凡犬模样。
它转过头,琥珀色的眸子穿过清晨的薄雾,望向山道尽头那片隐约可见的青瓦白墙,那是清音小筑的方向。
薄雾如纱,缠绕着山道两旁的翠竹,竹叶上凝着的露珠滚落,砸在青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院门前的紫竹下,立着一道素衣身影,正是翠花。
她没有高声呼喊,只是朝着它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舍,几分期许。
风拂过,卷起她的衣袂,也卷起穷奇颈间的一撮黄毛。
穷奇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不似犬吠,倒像是某种极轻的叹息。
这一声呜咽,便是它对翠花的告别,没有繁复的言语,却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清音小筑的桃花,往后再开时,它怕是看不见了;
翠花晨起时煮的灵茶,也再尝不到了。
可它穷奇的道,不在这清净安稳的合欢宗,而在那红尘滚滚、人心鬼蜮的人间。
呜咽声落,穷奇不再犹豫,甩了甩尾巴,转身便朝着山道下方奔去。
它的步伐轻快,带着一股挣脱束缚的洒脱,几个纵跃,身形便如一道黄色的闪电,没入了山道尽头的薄雾之中。
薄雾翻涌,很快便彻底掩去了它的踪迹,仿佛从未有过这么一只黄狗,从合欢宗走出去。
穷奇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临行前,师尊独孤信曾传讯,只给了它一句简单的指令:
“去人间,见众生,悟你《恶来道》的真谛。”
这句话,正合它意。
在合欢宗的五年,它看似整日懒洋洋地趴在清音小筑的院角,晒太阳,打盹儿,实则从未停下过对“恶”的解析。
合欢宗曾有过的勾心斗角、争风吃醋,那些被宗门规矩扭曲的欲望,那些披着道袍的伪善,那些藏在修炼功法里的阴私算计。
这种种“体系之恶”“扭曲之欲”,它早已尝了个遍,解析得透彻无比。
可这些恶,终究是被框定在宗门的方寸天地里,带着几分刻意,几分矫饰,不够鲜活,不够驳杂。
它的《恶来道》,需要的是更原始、更汹涌、更光怪陆离的养料,是那些从人心最深处滋生出来的,未经雕琢的欲望与贪念。
而人间,便是最好的猎场。
穷奇一路奔袭,昼伏夜出,避开了那些修士云集的山巅,专挑凡人行走的驿道前行。
它不吃凡间的俗食,只以沿途偶尔撞见的些许恶念为食,饿了便寻一处阴凉地歇息,渴了便饮山涧的清泉。
三五日的功夫,穷奇便走出了合欢宗所在的连绵群山,踏入了凡人的地界。
又行了十余日,遥遥望见前方烟尘滚滚,人声鼎沸,一座巍峨的城池,已然出现在视野尽头。
城门前的石碑上,刻着三个遒劲的大字,千帆城。
此城临海而建,乃是人族南疆赫赫有名的通商大港。
据说每日往来的商船,首尾相接,足有千艘之多,故而得名。
城内街巷纵横,商铺林立,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是人间最繁华,也最藏污纳垢的地方。
穷奇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随即收敛了周身所有的凶戾气息。
将自己的修为压得极低,低到与一只寻常的流浪黄狗无异。
穷奇抖了抖身上的黄毛,甩去一路风尘。
迈着闲散的步子,混在进城的人流里,悄无声息地踏入了千帆城。
从此,千帆城的街头巷尾,便多了一只毫不起眼的黄狗。
穷奇穿梭在人头攒动的码头。
清晨的码头,是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刻。
搬运货物的苦力们,赤着上身,汗流浃背,扛着沉重的麻袋,在跳板上匆匆来去。
为了多挣一文钱,他们会红着眼眶争抢,拳头挥向昔日的同乡;
为了少挨一顿鞭打,他们会谄媚地向管事点头哈腰,将刚挣来的铜板,分出大半孝敬上去。
那些汗水里混杂着的贪婪、卑微、暴戾,丝丝缕缕,飘散在空气里,被穷奇敏锐地捕捉。
穷奇蹲在喧嚣嘈杂的集市。
卖菜的老农,会在秤上动手脚,将八两的青菜,硬是称出一斤的重量;
绸缎庄的掌柜,会将劣质的麻布,染上光鲜的颜色,冒充上等的丝绸,卖给那些不识货的外乡人;
甚至连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都会在糖稀里掺水,哄骗路过的孩童。
一张张看似淳朴的脸上,藏着赤裸裸的算计,那些虚伪、狡诈、贪小便宜的念头,如蛛网般交织,成了穷奇口中最好的点心。
穷奇游荡在灯火迷离的赌坊。
赌坊里永远充斥着刺鼻的烟味、酒味,还有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赢钱的赌徒,眉飞色舞,大把大把地将铜钱揽入怀中,眼中满是得意与张狂;
输钱的赌徒,面色惨白,捶胸顿足,将最后一丝家底押上,眼中燃烧着绝望的火焰。
有人输红了眼,当场便要典妻卖子,只为换得一点赌资,翻本重来;
有人赢了钱,转身便投入青楼楚馆,挥霍一空。
那些疯狂的赌欲、绝望的哀嚎、泯灭的良知,化作一股股浓稠的恶念。
被穷奇缓缓吸入腹中,让它的《恶来道》运转得愈发欢快。
穷奇驻足在脂粉香浓的妓院。
红烛高燃,丝竹悦耳,衣着暴露的女子,巧笑倩兮,周旋于各色男人之间。
恩客们说着虚情假意的甜言蜜语,许下镜花水月的承诺,不过是为了片刻的欢愉;
妓女们强颜欢笑,逢场作戏,将真心藏得严严实实,只为挣得几两碎银,养活家中老小。
那些逢场作戏的假意、身不由己的无奈、被欲望裹挟的沉沦。
亦是一种独特的恶,带着几分凄楚,几分悲凉,被穷奇细细解析。
相比于合欢宗那些被功法和规矩扭曲的恶,千帆城的恶,显得格外原始,格外不加掩饰。
这里没有什么宗门大义的遮羞布,也没有什么修炼大道的借口,所有的恶,都源于最本能的欲望。
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更好,为了满足那永无止境的贪念。
这些恶念,或许粗糙,或许直白,却胜在量大管饱。
如同一股股奔腾的洪流,源源不断地涌入穷奇的识海。
穷奇常常蹲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人间的一幕幕悲欢离合,看着人心的一次次沉沦与挣扎。
它的琥珀色眸子,愈发深邃,周身的气息,也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
不再是那种纯粹的凶戾,而是多了几分洞悉人心的沉稳。
《恶来道》的法门,在它的体内飞速运转,将那些吸收来的恶念,一一炼化,一一解析。
穷奇开始明白,恶并非天生,亦非一成不变。
同是贪婪,苦力的贪婪是为了温饱,掌柜的贪婪是为了财富,赌徒的贪婪是为了不劳而获;
同是暴戾,有人是为了自保,有人是为了泄愤,有人却是为了取乐。
这些截然不同的恶,如同一块块拼图,在穷奇的识海里,渐渐拼凑出一幅关于“人心”的宏大画卷。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千帆城的街巷。
穷奇蹲在一家酒肆的屋檐下,看着酒肆里推杯换盏的客人,听着那些酒后吐露出的真言。
它的肚子微微鼓起,那是炼化了无数恶念后的满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